第26章 漩渦(八)
陳宅的午餐時間如同苦役般煎熬。
長條餐桌上鋪著質地輕薄的亞麻布,銀質餐具在自高窗透下的稀薄春光下閃著燦燦冷光。
一道道菜肴由那些如提線木偶的女仆無聲端上:蘆筍三文魚排、意式蔬菜濃湯、托斯卡納奶油雞、羅勒青醬意麪、法式煎鵝肝…視覺上,這絕對是一場盛宴,足以讓任何初來乍到的人驚歎。
都煦確實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排場遠超她的想象。沃桑隻是對她微微搖頭,嘴角牽起一絲瞭然的苦笑。
然而幻想就像餐盤裡那些精緻的食物一樣,看著美好,真正地觸碰到了,入了嘴巴就令人失望。
都煦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魚排送入口中,期待中的鮮美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寡淡。
她不信邪,又嚐了嚐聞起來十分香甜的蔬菜濃湯,溫度正好,口感也算順滑,但喝下去依舊索然無味,如同溫水。
“怎麼會…”都煦低語,困惑地看著沃桑。
沃桑正皺著眉,勉強嚥下一口蘆筍。“習慣就好,”她壓低聲音,“這裡的東西…都這樣。”
更煎熬的是那些退在角落處的仆人若有似無的窺視。
都煦感覺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無形的監視下被放大。
她不敢抬頭、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連刀叉碰到瓷盤的聲音都讓她心驚肉跳。
當最後一道甜點被撤下時,都煦幾乎立刻鬆了口氣。下一秒,沃桑便拉起她的手:“走,回我房間。”
——逃離壓抑肅穆的餐廳,回到沃桑那間色彩明快而充滿活氣的臥室,都煦才感覺自己僵硬的四肢和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下來。
她們並肩坐在床邊厚實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表麵的平靜下是各自暗流湧動的心緒,未知帶來的沉重感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變得粘稠難熬。
沃桑的視線掃過房間,落在了倚在牆角的那把鮮紅色電吉他上。
她下意識地起身想去拿,指尖幾乎要碰到琴絃,目光卻被旁邊一個蒙著深色絨布的老物件吸引了。
揭開一看,是她奶奶留給她的一台老式黑膠唱片機。
眼睛滴溜一轉,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她腦子裡跳了出來。
“都煦,”沃桑轉過頭,眼睛因為突發奇想而亮了起來,“你會跳舞嗎?”
都煦愣了一下,茫然地搖頭:“跳舞?不會…從來冇學過。”她不明白沃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那正好!”沃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子氣的興奮,“我來教你!就跳華爾茲,怎麼樣?很簡單的,三步,轉圈…”
她說著,已經行動起來,幾步走到那個巨大的、占據了一整麵牆的雕花衣櫃前,用力拉開了沉重的櫃門。
衣櫃裡並非全是沃桑那些低調的便裝,深處掛著好幾件被防塵罩精心包裹的裙子。
沃桑利落地解開防塵罩的搭扣,幾件精緻漂亮的禮裙便因其華貴秀麗極其突兀地呈現在眼前。
“試試這個!”沃桑拿起那條香檳色的亮片裙,不由分說地塞給都煦,“這個顏色襯你。”她自己則抽出了那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
都煦有些手足無措地抱著柔軟的裙子,看著沃桑已經利落地開始脫自己的外套和牛仔褲,露出裡麵簡單的打底背心。
見到如此場麵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但她也隻好也跟著換。
香檳色的裙子意外合身,細密的亮片在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襯得她蒼白的臉頰也有了幾分生氣。
沃桑穿上那條酒紅絲絨裙,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婉婉然像極了西方油畫裡的貴族少女。
沃桑滿意地打量了一會都煦,摘下她的眼鏡,在唇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後,便不顧愣神的對方走到唱片機旁,小心地打開蓋子,從旁邊一個藤編盒子裡挑出一張黑膠唱片。
唱針落下,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後,悠揚舒緩的古典華爾茲旋律便如同清泉般流淌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來,”沃桑微笑著向都煦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自然而篤定,“彆怕,跟著我。”
都煦遲疑地將自己的手放進她微涼的手心,而立刻就被對方穩穩握住。
沃桑的另一隻手輕輕搭在都煦纖細的腰側,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
“華爾茲是三步舞,注意聽節奏…”沃桑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典雅的樂聲中顯得格外柔情動聽,“我進,你退。放鬆,跟著我的力量走,彆跟我較勁。”
最初的幾步都煦走得磕磕絆絆,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腳尖好幾次踩到沃桑光潔的腳背,惹得對方低低吸氣。“對不起…”都煦臉頰發燙。
“冇事,”沃桑仍然保持笑意,握著她手的力量緊了緊,引導的意味更強,“看著我的肩膀,彆看腳下。相信我。”
漸漸地,在沃桑沉穩的引領和音樂溫柔的撫慰下,都煦緊繃的身體開始放鬆。
她試著去感受沃桑手臂和腰際傳遞過來的細微力道變化,笨拙地跟隨著她的步伐旋轉、後退、前進。
她們靠得很近,近到都煦能清晰地看到沃桑低垂的眼睫,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額發。
沃桑專注看她的珀色眼眸在流轉的舞步中顯得格外深邃,裡麵映著都煦小小的身影。
音樂悠揚,光影在她們身上流動,空氣中瀰漫著舊衣裙的氣息、唱片機的沙沙聲,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緩慢升溫的親密。
都煦的心跳不知不覺間與華爾茲的節奏同步,一種陌生的、帶著微醺感的暖意從相觸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們誰也冇再說話,隻是沉浸在簡單的三步裡,一圈又一圈地在地毯上旋轉。
匆匆的光陰彷彿被樂聲拉長,長得讓人忘記一切,獨剩下眼前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在彼此眼中楚楚動人。
不知跳了多久,兩人終於累得就此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都煦是被臉頰上一片移動的暖意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那縷透過百葉窗的、金燦燦的夕陽,正從她的膝蓋慢慢移到腰際。
房間裡光線已經暗了許多,浮動著黃昏特有的光塵。沃桑還靠在她肩上熟睡,呼吸輕淺,捲曲的髮絲蹭著她的脖頸,有點癢。
“望舒…沃桑?”都煦輕輕推了推她,“醒醒,天快黑了。”
沃桑唔噥了一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才迷迷糊糊地緩緩睜開眼。看清都煦近在咫尺的臉和窗外的暮色,她瞬間清醒過來。
“幾點了?”她猛地坐直身體。
“太陽快落山了。”都煦指了指窗外。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下午暫時拋開的那個目標馬上重返腦海。
她們迅速起身,脫下華麗的禮裙,換上輕便的衣物和軟底鞋。三樓走廊比二樓更加幽深寂靜,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沃桑奶奶的房間在走廊最裡麵。門是厚重的實木,黃銅把手已經有些氧化發暗。沃桑深吸一口氣,拿出髮卡操作起來。
很快就聽得鎖芯裡傳來幾聲輕微的“哢噠”響,不過十幾秒,門鎖就順從地打開了。
沃桑臉上冇有多少喜悅,皺著眉頭,低聲說,“比二樓那間容易太多了。”這更印證了二樓儘頭那扇門的特殊與詭異。
她輕輕推開房門,都煦慢一步跟著她走進去。房間很大,格局與樓下的客房相似,但細看之下,區彆立刻顯現。
這裡冇有仆人定期打掃的痕跡,傢俱表麵都蒙著一層薄灰。
靠牆是一張寬大的四柱床,掛著褪色的帷幔。
梳妝檯上空蕩蕩的,隻有一麵模糊的銀鏡。
但房間裡並不空蕩,反而顯得有些擁擠——到處都擺滿了東西。
窗台邊的陶瓷小動物、壁爐架上的異國彩瓷偶、牆角矮櫃的停擺琺琅鐘…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個巨大玻璃儲物櫃,裡麵分門彆類地放著許多東西:燙金封麵的榮譽證書和獎章鑲在相框裡的老照片、還有一排排用牛皮紙包著書脊的舊書,書脊上寫著書名。
“奶奶喜歡收集這些…”沃桑輕聲說,很柔情地掃過那些小物件,“她總說,每件東西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都煦在沃桑點頭示意後,也放輕腳步,帶著好奇和敬意,開始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玻璃櫃裡的物品,最後被玻璃櫃下層的一排舊書吸引。
她蹲下身,看到一本深藍色布麵、書頁已經發黃卷邊的《聊齋誌異》,是卷十一。她輕輕抽出來,書頁發出脆弱的聲響。
翻開厚重的封麵,一股陳年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黴味混合著飄散出來。
她隨手翻動著泛黃的書頁,豎排的繁體字如群蟻排衙,一係列神秘瑰奇的誌怪故事在眼前掠過。
翻到中間某處時,手指觸到一個硬物。
她小心地撥開書頁,隻見裡麵夾著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很特彆。
黃銅質地,沉甸甸的,形狀古樸,不是現代常見的樣式。
鑰匙柄的頂端雕刻著一個模糊的、類似家徽的複雜圖案,齒紋也顯得格外深峻繁複。
它被夾在其中《封三娘》那一篇的位置。
都煦心中一動,快速掃讀起這篇故事。
故事講的是狐女封三娘與人間女子範十一娘之間超越世俗的深厚情誼,封三娘幫助範十一娘擺脫不幸婚姻,最終兩人一同歸隱修道。
都煦越看越心驚,這故事裡“異類相助,逃離束縛”的脈絡,與陳家秘史的紀事何其相似。
她猛地抬頭看向沃桑,心砰砰直跳——沃桑的奶奶特意把鑰匙藏在這個故事裡,絕非偶然。
這一定是在暗示什麼。
可她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她拿著鑰匙和書,急切地轉身想分享這個發現,“沃桑!”
卻見沃桑並冇有在翻看其它東西。
她不知何時脫了鞋,正跪坐在那張寬大的四柱床上,仰著頭,出神地凝視著懸掛在床頭上方的一幅大型彩色照片。
照片裡是一位穿著深紫色旗袍、佩戴著珍珠項鍊的老婦人。
她端坐在一張雕花扶手椅上,頭髮銀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沃桑,”都煦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把書攤開,指著《封三娘》那頁和手中的鑰匙,“你看這個。鑰匙夾在這個故事裡。這故事…和你家老太爺的事,很像。”
沃桑的目光終於從照片上移開,落到書頁和鑰匙上。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深的困惑:“《封三娘》…奶奶把鑰匙藏在這裡?”
都煦把鑰匙遞給她。
沃桑接過鑰匙,摩挲著上麵繁複的紋路,眉頭緊鎖:“可是…鑰匙是找到了,鎖在哪裡?這個房間裡看起來冇有需要這種鑰匙的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床頭那張巨大的彩照。照片鑲嵌在厚重的深色木框裡,幾乎占據了床頭牆壁的中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