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漩渦(十)

賓館頂樓套房。

李文溪蜷坐在寬大床沿,身上胡亂裹著件真絲睡袍,領口歪斜著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淤痕。

四下還殘留著昨夜瘋狂後的甜膩香薰,與菸草混合的濁氣。

她手裡無意識地撚著那串暗沉包漿的木珠,一顆,又一顆,指尖冰涼。她忘不了昨晚陳弦月的那通電話。

陽台的推拉門敞開著,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吹得厚重的窗簾微微晃動。

錢淑儀背對著房間,站在陽台護欄旁。

晨光熹微中,她的梳得一絲不苟的短捲髮被風吹得略顯淩亂,鬢角銀絲便與那對珍珠耳環齊細閃著;頸項間圍了一圈黑絲巾,一件硬挺的花青調風衣直垂到膝蓋處,看起來不怒自威。

她冇什麼多餘的表情,正對著小靈通低聲說著什麼,語氣公事公辦,指間夾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嫋嫋青煙融入微茫的天色裡。

“…對,那份報告月底前必須送到我桌上…省裡的評估組下週就到,接待規格按最高標準準備…嗯,你辦事我放心。”

“…好的,錢校,這邊還有…”

李文溪聽得並不真切,側耳捕捉到零星的詞句後,錢淑儀便走到了室內的琺琅菸灰缸邊,隨手將菸蒂撳滅在內,發出一聲輕響。

她轉過身步履從容地接近李文溪時,臉上已然換上了一副溫婉關切的笑容,與昨夜的冷麪魔頭形成強烈對比。

“醒這麼早?”她柔聲說道,憐惜地抬手順了順李文溪的頭髮。

文溪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她的眼神躲閃,並不敢直視錢淑儀那雙看似溫柔實則深不見底的黠眸。

錢淑儀隻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走向小吧檯。她端起一把茶水泡熱不久的茶壺,極其利落地倒了一杯色澤清亮的紅茶。

端著白瓷杯盞,她走到床邊坐下,杯底輕輕磕在床頭櫃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把茶杯推到李文溪麵前。

“喝口熱茶,暖暖。看你臉色差的,昨晚冇睡好?”錢淑儀再次對她伸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側臉。

李文溪這次冇再躲,“謝謝老師關心…不過還好。”然後略顯侷促地捧起茶杯。杯壁灼著手,她卻像感覺不到,隻是緊緊握著。

錢淑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然細看仍是皮笑肉不笑。她冇追問,而是微微傾身,靠得更近了些,淡淡的香水混著菸草氣籠罩過來。

“學校那邊…最近怎麼樣?”她語氣隨意,像閒話家常,“冇再出什麼亂子吧?你那群小羊羔,還聽話麼?”

“亂子”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立刻捅開了李文溪強撐的堤防。她端著茶杯的手抖得厲害,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紅了一片。

她像冇知覺,嘴唇哆嗦著,積蓄了整晚的恐懼和壓力如同潰堤而出:“老師…她…她回來了!陳弦月…!”

李文溪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毯上,深紅的茶湯迅速洇開一片汙漬,“還有…陳家的一個小丫頭,陳沃桑,改名換姓轉到了學校裡!她一直跟我不對付…而且,您知道麼,她長開後居然、居然和陳弦月幾乎一模一樣!”

“她跟我的一個學生…都煦…她們兩個…她們跟陳弦月攪在一起了!她們想乾什麼?她們是不是想找我…找我…”

後麵的話被恐懼堵在喉嚨裡,化作破碎的嗚咽。

她語無倫次,身體篩糠般抖著,下意識地就想往錢淑儀身邊靠,尋求庇護,像一個溺水者撲向唯一的浮木。

全然忘了自己身上那些刻骨銘心的新舊疤痕的來源。

錢淑儀臉上的笑容一滯。她冇有動,身體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坐姿,眼神卻冷了下來。

她冇看灑落的茶水,而是先在李文溪佈滿青紫掐痕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昨晚的“傑作”——眼底一閃而過暴戾和輕蔑的複雜情緒。

隨即,視線移釘在李文溪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一時間房間裡死寂一片,隻剩下李文溪壓抑的抽泣聲。

錢淑儀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似乎在剋製某種施暴的衝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語氣輕飄飄地,“哦?回來了?”

“李文溪,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她略微皺了皺眉,話裡抖落出一點不耐,“慌成這個樣子,成什麼體統?”

她微微向後靠,拉開了一點距離,雙臂環抱在胸前,用一種審視、挑剔,甚至帶著點厭煩的視線上下打量著李文溪。

“要不是當年你自己管不住那點心思,管不住那點貪玩胡鬨的勁兒,非要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非要把事情做絕做爛…哪還有今天這些煩心事?”

錢淑儀的聲音漸漸拔高,語速加快,“十年了!十年足夠一個蠢貨脫胎換骨了!可你呢?李文溪?”

她忽然站起身來,猛然逼近李文溪。“啪”一聲給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告訴我,你這十年長進在哪裡?”

“在學校裡,對著那些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片子,裝模作樣地當你的‘好老師’,是不是讓你找著點人樣了?可骨子裡呢?”錢淑儀譏誚地嗤笑一聲,“骨子裡還是個冇腦子隻圖一時痛快,出了事就隻會哭爹喊娘,等著彆人來給你收拾爛攤子的廢物!”

淑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扇得臉頰通紅而垂頭捂臉的李文溪,影子完全籠罩住她,帶來巨大的壓迫感,嚇得文溪顫抖著把頭埋得更低,“你以為你姐姐為什麼容不下你?為什麼把你逐出家門?為什麼圈子裡的人提起你都搖頭?”

“因為你就是個麻煩!天大的麻煩!走到哪裡,哪裡就不得安寧!你就像塊爛泥,糊不上牆!也就隻有我…”她抬手狠狠掐住文溪的下頜,指甲幾乎陷進皮膚裡,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眼中翻滾的怒火與鄙夷,“隻有我念著點舊情,肯收留你這塊爛泥!肯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從你自己挖的天坑裡撈出來!”

說罷猛地甩開自己的手,緩緩向後退去,“可你呢?你除了給我添亂,給我惹禍,讓我跟在你後麵替你‘擦屁股’,你還會乾什麼?!”

她字字誅心,精準地戳擊著李文溪最脆弱、最不堪的痛處。

每一個字都剝掉李文溪一層偽裝,連最後的一點可憐的尊嚴和僥倖都不複存在,將她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文溪突然感到一種無底的絕望和無助,它們像毒燎虐煙,近乎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身心。

老師的話是對的。她想。

姐姐不要她,家族唾棄她,世界之大,除了眼前這個即使對她又打又罵,卻又一次次將她從深淵邊緣拉回來的錢淑儀,還有誰會在意她的死活?

還有誰肯收留她這塊“爛泥”?

“錢老師…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李文溪的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不堪。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床沿滑落,“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錢淑儀腳邊的地毯上。

她顧不上膝蓋的疼痛,伸出顫抖的雙手,死死抱住了錢淑儀穿著絲絨拖鞋的腳踝,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卑微地祈求:“幫幫我…求您再幫幫我這一次…隻有您了…隻有您能幫我了…我求您…”她把臉緊緊貼在錢淑儀的西褲上泣不成聲,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不斷起伏,昂貴的真絲睡袍皺成一團,對方的褲腳也被濡濕。

錢淑儀低頭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哭得毫無形象、涕淚橫流的李文溪。那卑微乞憐的姿態,非但冇有激起她絲毫同情,反而讓她覺得厭惡。

她愛李文溪的漂亮,愛她身上經自己多年調教而得來的這種自信力被摧毀、隻能依賴她的脆弱感,卻也恨其不爭,恨這塊爛泥永遠扶不上牆,恨她被嬌養出來的驕縱頑劣,一次次給自己帶來麻煩。

她任由文溪抱著她的腳踝哭了片刻,像是在欣賞對方徹頭徹尾的崩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彎下腰,向文溪伸出手。

動作算不得溫柔,甚至帶著點粗暴地按在了李文溪淩亂的頭頂,用力揉了揉,像是揉搓一隻犯了錯但尚有價值的寵物。

“行了。”錢淑儀略顯疲態,“哭成這樣,像什麼樣子。”她收回手,不再看腳邊的人,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的衣服,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方素淨的絲帕,對著鏡子,動作優雅地擦拭著額角的薄汗。

鏡子裡映出她冷靜自持的麵容,與身後地毯上那個一團糟的李文溪形成殘忍的對比。

擦完汗,她將絲帕隨手丟在梳妝檯上,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依舊跪伏在地、肩膀還在微微聳動的李文溪身上。

“這幾天,你就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哪兒也彆去。”錢淑儀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學校那邊,我替你管管。你避避風頭。”

“至於那叫陳沃桑的丫頭,”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難以捉摸的冷意,“有點意思,居然給她混進來了。嗯,還有那個什麼…都煦?哼,我會看看她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說完,她不再理會地上的人,徑自走到沙發邊,拿起茶幾上的那隻精緻的鱷魚皮手袋,從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來,輕輕叼在紅唇間。

“嗒。”

一聲清脆的輕響,鍍金的打火機竄出幽藍的火苗。錢淑儀微微側頭,將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嫋嫋的煙霧再度升騰起來,模糊了她臉上最後一絲情緒。隨後她便徑直向屋外走去,留下一個冷漠孤絕的背影。

——接下來的幾天,李文溪都過得非常煎熬。

她把自己關在自己空曠的公寓裡,像驚弓之鳥般。她將厚重的窗簾終日緊閉著,想要隔絕外界的一切。

陳弦月那冰冷怨毒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不分晝夜地在腦海中迴盪,每一次電話鈴聲響起都讓她驚懼。

她瘋狂地給錢淑儀打電話,像一個溺水者徒勞地拍打水麵。

大多數時候,迴應她的隻有無情的忙音,或者被對方直接掛斷;偶爾接通,話筒那邊傳來的也永遠是“在忙。”,“知道了。”,“彆煩。”

而當她鼓起勇氣問起學校的情況、問起陳沃桑和都煦時,錢淑儀的回答也總是敷衍而冰冷:“那兩個學生?神出鬼冇,這幾天都不在學校。”,“管好你自己。”然後便是毫不留情的掛斷。

但她不敢接其餘任何人的電話——關係不錯的同事、關係曖昧的學生,甚至胡玥。

手機螢幕上閃爍的每一個名字都讓她心驚肉跳,彷彿那就是陳弦月索命的符咒。

她更不敢貿然靠近學校後門那棟老樓一步,那個地址本身就成了她噩夢的源頭。

那串胡玥給的、被盤得油潤的串珠,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和救命稻草。

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轉動著手腕上的珠子,一顆顆地撚過,光滑溫潤的觸感代替了昔日把玩那枚丟失的翡翠耳墜的習慣。

撚動,撚動,再撚動,珠子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伴隨著她粗重壓抑的呼吸。

時間失去了意義,白天和黑夜在密閉的窗簾後混沌一片。恐懼、等待、被遺棄的絕望,像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眼窩深陷,形銷骨立,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隻有在機械地撚動那串珠子時,才能感到一絲微弱的存在感,證明自己還活著,還在錢淑儀的“庇護”之下——哪怕這庇護如此漠然、如此遙遠。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望的等待和恐懼徹底吞噬、碾碎的時候——“嗡……嗡……嗡……”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驟然亮起,發出沉悶持久的震動聲。那串被撚得發燙的珠子,從李文溪驟然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滾落在淩亂的被單上。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赫然是——錢淑儀。

李文溪像被電流擊中,猛地撲過去,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著,死死抓住了那部彷彿帶著最後一線生機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