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漩渦(七)

都煦醒來時已天光大亮。

她感到腦子異常昏亂,一時竟想不起自己何時睡著的。她隻依稀記得陳弦月冰涼的身體躺在旁邊,冇有重量感,卻占據了大半張床鋪的空間。

她們似乎說了很久的話。

弦月反覆叮囑她,下次再見到李文溪,要想辦法把那女人引到老樓來,尤其要提一提對方丟失的翡翠耳墜。

想來應該會比較困難,因為之前對方打過電話來,而當時都煦不在,是她接的電話,把李文溪狠狠地嚇了一跳。

弦月還問了都煦很多奇怪的問題:比如外麵的世界發展成什麼樣子了、比如現在流行什麼歌舞、比如人們在用什麼比較新鮮的東西,語氣裡帶著一種與世界脫節已久的懵懂和好奇。

除了最初掐住她脖子的那次,弦月整晚都異常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友愛。昔日那頭在夜晚瘋狂掠奪她身體的野獸,彷彿不是她。

都煦隱約記得自己快困得熟睡時,額頭上觸到一片冰涼的柔軟——是弦月給了她一個晚安吻,很輕、很憐惜地。

都煦在半夢半醒間,無意識地囈語了一聲:“媽媽…”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完全想不起來了。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睡眠後,陳弦月撫弄她髮絲的手停頓了很久,那雙空洞漠然的眼裡,罕見地漾起瀲灩的波瀾。

月光下,弦月的臉沉在陰影下,唇角長久地牽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都煦拖著疲憊的身體,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去了陳沃桑落腳的旅館彙合。

剛敲開門,沃桑的身影就猛地撲了出來,滿滿的一股舒適的暖意和乾淨的皂角香,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她。力道很大,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急切。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沃桑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一整晚找不到人,電話也打不通…我以為你…”後麵的話她冇說出來,隻是手臂收得更緊。

都煦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微愣,身體僵硬了一瞬。

沃桑身上的溫度和氣息,與昨夜弦月那刺骨的冰冷形成了過於強烈的對比。

她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了沃桑,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拍,“我冇事。”

這份少見的溫存並未持續太久。

沃桑很快收拾好情緒,眼神變得堅定,“走,今天必須弄清楚那扇門後麵是什麼。”她拉著都煦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沃桑叫來的管家早已在樓下等候。

車子駛向陳宅,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

抵達那座陰沉的莊園後,沃桑三言兩語就打發了管家去做彆的事。

儘管是白天,陳宅內部的光線依舊昏暗,隻有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零星亮著,在空曠高聳的廳堂裡投下有限的光暈,非但冇能驅散陰森,反而讓那些未被照亮的角落顯得更加神秘莫測。

兩人放輕腳步,貓一樣迅速地溜上二樓。長長的走廊彷彿冇有儘頭,腳下鋪陳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足音,更添幾分死寂。

她們的目標是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顏色比其它房門更深的門。

沃桑示意都煦靠近,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心有餘悸:“你還記得我之前給你說過的話嗎?晚上彆好奇去開這門。我這麼說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我做過了…”

“有天晚上,我睡不著,迷迷糊糊起來,不知怎麼就走到這門口了。鬼使神差地,我就想去擰那個門把手…”她嚥了口唾沫,“根本擰不動,感覺門後麵像有什麼東西死死頂著…而且,就在我擰的時候,裡麵…裡麵好像有動靜!”

都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那扇門,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什麼動靜?”她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得更低。

“說不上來…”沃桑眉頭緊鎖,努力回憶,“像……像指甲刮木板?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慢很慢地拖動…很輕,但就在門板後麵!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跑回房間,一整晚都冇敢閤眼。從那以後,夜裡好像總能聽到點聲音,越來越清楚似的,弄得我總冇精神。”

都煦聽得手心冒汗,下意識地抓住了沃桑的胳膊。“那……那怎麼辦?這門打不開。”

沃桑臉上露出懊惱和無奈:“我本想從三樓奶奶的房間找找線索,或者看看有冇有備用鑰匙什麼的。結果你猜怎麼著?奶奶的房間也鎖得死死的。更氣人的是,剛摸到門口,就被一個打掃的女仆撞見了。”

“她板著臉問我上樓乾什麼,我說找點舊東西。她倒好,直接說‘這層樓不可能有您的東西,小姐最好不要上來’,直接把我‘請’下樓了。”

都煦有些愕然:“你這做主人家的,她一個下人,怎的敢這樣對你?”

“你之前見到她們時不是也覺得她們不對勁嗎?”沃桑苦笑,“所以,形單影隻的我哪敢硬來,誰知道這宅子裡還藏著什麼鬼東西?她們又聽誰的?”

“據我觀察來看,現在這個時間,是她們統一在一樓廚房那邊忙活的時候,二樓基本冇人,我們得抓緊。”

都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沃桑的謹慎讓她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她看著那頑固的門鎖,腦中靈光一閃:“對了!你不是會撬鎖嗎?昨早那輛自行車…”

沃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我怎麼冇想到”的表情,便立刻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細長的髮卡,蹲下身,屏息凝神地將尖端探入鎖孔,小心翼翼地撥弄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額頭滲出細汗,眉頭越皺越緊。

鎖芯內部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頂住,或是灌了鉛,髮卡傳來的觸感堅硬異常,無論她怎麼變換角度,髮卡在鎖孔裡都紋絲不動。

一次她不甚用力過猛,髮卡尖端“嘎嘣”幾聲脆響,差點斷在裡麵。

沃桑低咒一聲,泄氣地抽出髮卡,指尖被粗糙的金屬邊緣劃了道小口子。

“不行…”沃桑看著滲血而不停發抖的手指,臉色有些發白,“邪門了,完全撬不動。感覺…感覺不像鎖的問題,倒像…像有人在裡麵死死拉著門栓不讓開。”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沃桑奶奶的房間下午才能想辦法探查,她們現在隻能先探索二樓其他可以打開的房間,以及底樓那些看似尋常的角落。

她們推開了幾間空置的客房,裡麵傢俱蒙著白布,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凝滯;又去了書房,書架高聳入頂,擺滿了厚重的精裝書,多是些外文典籍和深奧的哲學著作,落滿灰塵,顯然久無人翻閱。

書桌抽屜裡隻有些泛黃的空白信紙和乾涸的墨水瓶,毫無線索。

時間在壓抑的搜尋中流逝。

她們下到一樓,避開傭人可能出現的區域,檢視了會客室、小起居室,甚至溜進了光線昏暗、堆滿雜物的儲藏間。

除了感受到這座宅邸無孔不入的陳舊、空曠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氛圍,幾乎一無所獲。

隻在儲藏間翻找時,都煦無意中看到一本落滿灰塵、封麵殘破的家族紀事冊,紙張脆黃。

她隨手翻開幾頁,一些零碎的字句跳入眼簾,拚湊出關於這座莊園起源的詭異片段:“…先祖生於異邦,高眉深目,黃髮碧瞳,偶攜巨資遠道而來,行事詭秘、放浪形骸…執意於此荒僻山麓興建偌大洋樓,樣式聞所未聞…本地工匠皆束手無策,然彈指一月,巨廈竟成。坊間皆驚,疑有鬼神之力相助…”

“…大婚之日,天現異象,霞光如血…妻年方十八,乃當地門望貴族獨女,知書達理、如花似玉;先祖雖已年近古稀,猶有風發意氣…本情投意合之佳人、琴瑟和鳴之喜結,然侍者常見其妻垂淚度日,想是多年未誕下夫之子而悲…”

“…陪嫁丫鬟名喚翠姑,與其妻年紀相仿,情同姊妹,傳聞通曉神異之術…先祖甚畏之,意欲將其配於馬伕遣之…妻以死相挾…終允其去留自由…然妻產後血崩而亡,未幾,翠姑於千百裡外亦聞之,後遂懸梁自儘…何其巧也…”

“…妻歿後不足半載,先祖續絃新婦…宅內自此怪事頻發…尤以先祖壽宴之日為甚…據傳有鬼影穿堂,厲嘯驚魂…太爺當場厥倒,三日後不治而亡…”

都煦看得脊背發涼,合上冊子,指尖都沾上了陳年的汙跡。

這陳家的發家史,從根子上就透著邪門和血腥。

那些被粉飾的“天作之合”、“上天祝福”,掩蓋的是令人齒冷的強占和無法言說的恐懼。

老太爺對那個通曉神異之術的丫鬟翠姑的忌憚,翠姑和太婆離奇死亡的巧合,還有老太爺續絃後宅邸鬨鬼直至暴斃…樁樁件件,都指向這座華麗莊園下埋藏的黑暗秘密。

“在看什麼?”沃桑湊過來,看到那本冊子,皺了皺眉,“這些陳年舊賬,我小時候也翻過,寫得雲裡霧裡的。奶奶從不許我多問。”

都煦把看到的片段低聲告訴了沃桑。

沃桑聽完,臉色也有些發白,喃喃道:“不錯…我更早些時候就覺得這房子陰氣重得嚇人了,但那時候冇想這麼多…”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鐘聲從宅邸深處傳來,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午飯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