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漩渦(六)
回到小鎮的晚上,都煦本來和望舒,或者說沃桑約定好了明日探索陳宅,因而打算一齊再回旅館休息。
但都煦的不安感在重新踏上小鎮的道路時日益高漲、漲到她心神不寧。她有預感,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在這裡發生了;或者說,就是在她家。
於是她匆匆告彆沃桑,拒絕了對方的陪同,騎著那輛破自行車獨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此夜無雨,一彎殘細的下弦月攜點微光壓著陰雲高掛天邊,活像隻森冷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盯得她渾身發毛。
空氣乾冷得像刀片,在車上吸進喉嚨裡又痛又癢,手耳都被吹颳得生疼。
路燈的光暈在薄霧裡暈開,迷濛又詭譎。
纔剛走進老樓,她的不安感扯著她的心臟就快要飛出來,惹得她的每一步都頭昏發虛。
顫抖著打開門,熟悉的塵味和黴味與她撞了滿懷。
屋內冇有開燈,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開了,還是那一牙陰缺的月,亮著,吝嗇地投入幾縷慘白的光。
藉著這微弱的光,都煦看清了。
許久未見的女鬼——陳弦月,這時就坐在她的床邊,背對著門,微微側頭,在出神地望月。
那霜白的光華澈冷地流瀉在她白潤的玉臉上,細細勾勒出一種死氣沉沉的、不似人間的淒楚與婉然。
柔光的拂照之中,都煦甚至能看清她翩翩白裙下,牛奶般的肌膚微微凸起的、青紫色的脈絡。
捋一捋黑藻樣的秀髮,慵然回眸,美得驚心動魄。
都煦的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動,整個人直僵在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陳弦月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冰冷的邪氣。凝視著都煦,她緩緩地開口:“你終於回來了。”
都煦渾身一顫,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她想後退,想轉身逃跑,但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完全不聽使喚。
弦月隻輕輕抬了抬手指,都煦的雙腿便瞬間失去了控製,僵硬地、一步步地,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朝著床邊的方向邁了過去,眼睜睜看著自己停在陳弦月麵前。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腐朽濕冷的甜香。
陳弦月站起身,高出都煦不少。她伸過自己寒涼的手,用指尖不容抗拒地勾起了都煦的下巴,迫使對方抬起頭俯視她。
那張肖極了沃桑的麵孔在都煦眼前驟然放大,心臟便不由自主地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恐懼之外,一種荒謬的、不合時宜的悸動,伴隨著臉頰的滾燙,悄然滋生——為這近在咫尺的、非人的美麗。
陳弦月漠然地、仔細地端詳著都煦的臉,無情的視線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忽然,她像是確認了什麼,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低聲困惑而失望地自語:“不像。一點也不像。”
說罷鬆開了手,那股無形的束縛也隨之消失。都煦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陳弦月已經重新坐回了床邊,姿態慵懶地斜倚著。她隨意再動了幾下手指,都煦身後的椅子就無聲地滑過來,正好停在她腿彎處。
都煦跌坐下去,椅子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轉動,讓她不得不正麵朝向弦月。
然後弦月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更像貴妃醉臥,隻是周身瀰漫的並非酒香,而是冰冷的怨氣。
“你認識我麼?”
她審視地看著都煦,懶洋洋地問。
都煦下意識地想點頭,但腦海裡閃過一瞬沃桑的臉,閃過那些混亂的過往和警告。她硬生生止住了動作,用力地搖了搖頭。
弦月並不在意她的回答是否真實,嘴角那抹詭異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許,“不認識也好。”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那你為什麼,要租到這鬼地方來?”說著視線掃過這簡陋逼仄的房間,很是居高臨下,“這地方,很久冇有新氣味了。都是些陳年的腐朽。”
都煦喉嚨發緊,聲音乾澀:“離…離學校近。方便。”她不敢多說一個字。
“學校…”聽到這個詞,陳弦月那雙空洞的眼裡,立刻爆發出一種刻骨的怨情。她猛地抬手,狠狠拍在身下的床板上。
“砰——!”
生鏽的鐵架床腳發出一陣刺耳欲裂的刮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震得都煦耳膜生疼,心臟也跟著那噪音縮緊了。
“李文溪!”弦月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認識那個學校的李文溪?她還在學校?”
都煦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點頭:“是…她是我的數學老師…但她…”她喘了口氣,鼓起勇氣補充道,“但她是個敗類!在學校裡…橫行霸道…我最近纔看清…”
“嗬…”弦月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打斷了都煦的話,“我當然知道。她碰過的東西,就算隔著一百裡,我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怪味。”
都煦看著弦月身上因激動而浮現出更猙獰的青紫脈絡,試探著小聲問:“你…你和李文溪,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發生過什麼?!”
弦月倏地傾身向前,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要貼上都煦的,濃烈的怨氣和深沉的死氣撲麵而來,激得都煦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李文溪這個賤人!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的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顫抖,“還有那些…那些所謂的親人!”
“親人?”都煦捕捉到這個詞,心臟狂跳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你還記得…陳沃桑嗎?你的堂妹?”
“親人?”陳弦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露出極度的諷刺和厭惡,“不過是些披著人皮的chusheng,和李文溪那夥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如果不是他們聯手害我,我怎麼會…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陳沃桑…”她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搜尋著塵封的記憶,眼神裡掠過一絲茫然,“冇什麼印象。”
她甩甩頭,似乎想甩掉那些模糊的碎片,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直刺都煦,“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都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陳弦月那張充滿恨意和戒備的臉,直覺告訴她不能暴露沃桑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朋友…關係很好的朋友。她…她很關心你的事。為了找你…為了弄清當年的真相,她特意回來了。她奶奶…也一直惦記著你…”
“奶奶?”陳弦月像是被這個詞狠狠刺痛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那笑聲在空寂的房間裡迴盪,帶著無儘的淒涼和怨毒,“嗬,多麼可笑!你知道這老太婆有多虛偽麼?當年可就是她口口聲聲說我是陳家的災星,說我不祥,也就給我取了這名字。我呆在陳家的每一天,她都恨不得就地把我掃地出門。現在來裝什麼好心?找什麼真相?不過是想粉飾陳家那肮臟的門楣罷了!”
都煦被這番激烈的言辭震得說不出話,隻能呆呆地看著她。
陳弦月發泄完,似乎耗儘了力氣,頹然地靠回床頭。她閉上眼,片刻後,再睜開時,裡麵的狂怒稍稍平息,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罷了…”她擺擺手,透著一股濃濃的倦怠,“這些陳年爛賬…提起來就噁心。”說著,她話鋒陡然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黑洞洞的眼死死鎖住都煦,壓得極低的聲透著毛骨悚然的蠱惑和威脅:“你…願意幫我嗎?”
都煦的呼吸一滯。幫她?幫一個怨氣沖天的厲鬼?去對付李文溪?甚至…對付陳家?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本能地想搖頭、想拒絕,身體在不住地顫抖。
弦月察覺到對方眼中明顯的退縮和恐懼,眼神驟然變得凶戾無比。
“你,願意幫我嗎?!”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尖利刺耳,同時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都煦纖細的脖頸。
巨大的力量頃刻讓都煦滯住呼吸,眼前金星亂冒,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死亡的陰影如同潮水襲來,不知何時就要將她淹冇。
“呃…嗬…”她徒勞地掙紮著,雙手徒勞地去掰那隻鐵鉗般的手,卻撼動不了分毫。肺部的空氣被急速抽空,意識開始模糊地抽離。
在瀕死的絕望中,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她拚命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瘋狂地點頭。下巴機械地、急促地磕碰著自己的鎖骨。
弦月緊盯著都煦因窒息而扭曲漲紫的臉上浮現出臣服的神色,滿意地鬆開了手。
“嗬…咳咳咳…!”新鮮空氣猛地湧入,都煦癱軟在椅子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眼淚鼻涕不受控製地湧出,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陳弦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樣子,下一秒緩緩綻開一個極其瘮人的笑容。
下弦月慘白的光再次從窗外斜斜地打在她臉上,將那個笑容映照得如同地獄裡盛開的惡之花。
“很好。”她輕聲說,手腹輕輕拂過都煦還在劇烈起伏的、佈滿指痕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