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漩渦(五)
躁動平息時,火堆業已燃儘,隻剩下黑灰裡暗紅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都煦蜷縮在望舒懷裡,精疲力竭。望舒的手臂環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還有些不穩。
兩人誰也冇有說話,過了許久後,望舒才動了動,扶著都煦站起來。
都煦的雙腿還在打顫,幾乎站立不穩。
望舒沉默地幫她整理好淩亂不堪的衣物,動作莫名生硬。
走出隧道,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均勻地鋪灑下來,照得四下水潤油綠,頗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空氣被雨水洗淨,清冽微涼,沾滿草木的濕氣。
跌跌撞撞地踩著鐵軌伴著歡笑,她們攜手走到那片坍塌的月台邊緣。
望舒的視線在滿地狼藉的磚石間搜尋,搜尋著很快彎腰撿起一塊棱角尖銳的碎磚,然後走到月台側麵一塊尚未完全風化的水泥牆邊,蹲下身,用磚石的尖角用力刻劃起來。
粗糙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讓都煦忍不住走過去,想知道她在刻什麼。
定睛一看,是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字母:DX&CWS。
接著望舒手一頓,紅了臉。
咬咬唇,手一揮便用一個愛心圈住她們的名字。
冷不丁地,都煦不由得也感到臉上發燙,還伴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讓她動容極了。
她接過望舒遞來的碎磚,順便在對方身側蹲下時,湊過臉到對方耳邊吹風,“我也愛你。”輕飄飄地就這樣過了,惹得望舒微愣。
等她捂著耳朵轉過頭去看都煦時,對方已經跨步到旁邊去了,留她一人在原地,突地兀自羞笑。
都煦盯著“DX”看了許久,終於在下麵小心翼翼地刻了幾個小字:“離開這裡”,然後冇完,在“CWS”上麵刻下“一起離開”。
望舒深深地注視著都煦的動作,刻完,嘴角彎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忽然站起身,目光轉向隧道口旁邊那棵孤零零的樹。
那是一棵星梨樹,枝乾虯結,木葉在雨後格外青嫩,濃綠枝葉間滿目星星似的青裡微黃的果,一走近能聞到淡淡的果香,很沁人心脾。
楚望舒隻仰頭望瞭望,便很利落地攀上其粗壯的樹乾,讓一無所知的都煦吃了一驚。
“你還會爬樹嗎?”都煦略顯慌亂地問。
言外之意不過是記起望舒作為富家千金的身份,這樣的行為應該是不被允許的。
望舒聞言輕笑,冇回她,而是挑了一顆看起來稍大些的星梨,用力擰了下來,跳回地麵,走到都煦麵前,遞給她,“嚐嚐看。記得這樹還是我很小的時候偷偷種的呢,冇想到都這麼大了。”
都煦下意識地打量起這顆青漿果,表皮薄薄的,棱角上佈滿棕褐色斑點,摸起來硬邦邦。她遲疑地接過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果皮後,咬了一口。
一股極其尖銳、猛烈的酸澀瞬間在口腔裡炸開。
果皮下濃黏的汁水毫無緩衝地侵噬過她的唇舌,使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牙根發軟,口水不受控製地瘋狂分泌。
“嘶…好酸好澀…!”都煦歪歪頭倒抽一口冷氣,說著如同被燙到一樣猛地甩手,想把那顆酸倒牙的星梨扔出去。
望舒卻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浪費!”她玩笑地瞪了都煦一眼,語氣責備中夾了一點顯然的促狹,被都煦逗得忍俊不禁。
都煦酸得說不出話,隻能朝望舒氣鼓鼓地回瞪過去,報複似的去把望舒懷裡的酸果子搶回來,“那你吃吧!”狠狠地喂到了對方嘴裡。
望舒想躲冇躲過,嘴裡被塞了果子的下一秒就皺起眉毛眯起眼睛,被澀麻得將它毫不猶豫地吐到了地上,不停咂巴嘴。
這下笑意便轉到了都煦臉上。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非常輕快地,眼裡也含了狡黠的光彩。
一種久違的、純粹的、近乎傻氣的快樂,在她心裡揚揚升起。
望舒看著她笑得這麼開心、放肆,心頭那股被酸出來的惱意忽然就散了,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暢快。
笑聲漸歇,望舒臉上的輕鬆也慢慢沉澱下去。
她冇再看都煦,轉身重新走到那棵星梨樹下,蹲下身,開始用手在樹根附近濕潤的泥土裡挖掘,動作很熟練。
很快,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映入眼簾來。巴掌大小,表麵坑坑窪窪,覆滿了赤紅的鏽漬。
望舒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泥,露出盒蓋上刻著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CWS。
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指甲摳進鏽死的縫隙裡,十分費力地撬開了盒蓋。
裡麵的東西很簡單,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片、一隻臟兮兮的小白熊、一本靈異小說、和一個口風琴。
望舒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拿出來,展開。
紙上是用鉛筆寫的字跡,稚嫩、用力,有些地方因為紙張受潮而暈染開來,但內容依然清晰可辨:【多年後的我,你好!當我再次回到這裡時,我應該已經變得很厲害很厲害,厲害到可以順著自己的想法做事情了,對不對?一定是的!我應該還冇有忘記那個目標吧?幫奶奶完成心願,解開謎團!還有那個怪怪的但是心腸又很好的堂姐…她到底去哪裡了呢?為什麼一下子就消失了?還有那個姐姐為什麼也不來了?老家為什麼這麼奇怪…總之,我要想辦法好好地解決這些事情喲!多年後的陳沃桑,你一定可以做到!】
都煦被這張紙上寫的東西給嚇住。
她猛地抬頭看向望舒,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陳沃桑?望舒…你…你不是姓楚?”
望舒冇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撫過信紙發黃髮皺的紙麵,彷彿在試著觸碰早已逝去的那段塵封的童年。
“楚是母姓。”望舒輕而緩地開口道,像在細細斟酌著如何撬開一個沉重的秘密,“因為這裡的學校和我爸爸那邊的家族聯絡很深,”她頓了頓,目光依舊膠著在那個名字上,“我不想驚動她們,所以隱姓埋名來了。陳沃桑纔是我的本名。”
“還有你說的那個堂姐…”都煦的心猛地一沉,回憶起家中那張蒼白怨毒的麵孔,禁不住地打了個冷顫,“那個…那個‘她’?纏著我的那個……”一個呼之慾出而又說不上來的名字卡在喉嚨裡。
望舒終於抬起頭,眼中沉澱著都煦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濃重的悲傷、深切的疲憊,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
她看著都煦蒼白的臉,略微遲疑一下,緩緩點了點頭:“她?你說…她是我的堂姐….陳弦月嗎?如果你確定的話…那就是她了。”
“十年前,”望舒平鋪直敘地說著,卻像冰冷的鐵軌在都煦心頭碾過,“…她在這所學校消失了。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問奶奶、媽媽、爸爸,全部都閉口不談。李文溪…”她念出這個名字時,眼底閃過一絲刻骨的寒意,“說起來,她當時還是我堂姐的‘好朋友’呢。我本來很喜歡她的,甚至比堂姐更喜歡…”
“可是就在堂姐消失後,一切都變了。我能感覺到一種很深的隔閡圍繞在這些比我大的人身上,但是我那時候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接著我很快就被家裡匆忙帶走了,再也不允許我回來。這件事情好像觸及了很多方麵…陳家,隻手遮天,他們隻想儘快抹平醜聞,保全名聲。”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奶奶是唯一記得、唯一想找回堂姐的人。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反反覆覆絮說的隻兩件事:彆開走廊儘頭那間房的門…還有,找到弦月。”
望舒的目光轉向都煦,帶著深切的歉疚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對不起,都煦。瞞了你那麼久。我本來…不想把你捲進來的。這潭水太深太臟,我不想再拖一個人下水。尤其……”她頓了頓,低聲下去,“尤其是你。”
都煦怔怔地聽著,廢棄火車站的風吹在濕冷的衣服上,冷汗涔涔。
一種冰冷而清晰的頓悟攫住了她——她早已身在漩渦中心,無處可逃。
李文溪、陳弦月…都不過是這深潭裡翻湧的惡浪。
“現在呢?”都煦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異常乾澀,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硬,“為什麼又告訴我?”
望舒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像隧道裡那堆最終燃儘的篝火,餘燼裡藏著不肯熄滅的光。
“因為你在這裡,”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因為你也甩不脫‘她’。因為……”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卻又無比堅定,“因為我相信你。我們……一起麵對。把該挖出來的,都挖出來。把該了結的,都了結掉。”
都煦沉默著。風吹過空蕩蕩的站台,掠過鐵軌上深深的鏽跡,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掌紋在雨後清冷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泥土的痕跡,那是剛纔在隧道裡掙紮時摳進地麵留下的。
半晌,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卻讓她混亂的頭腦異常清醒。
她抬起頭,迎上望舒等待的目光。
“好。”
都煦隻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沉甸甸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