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漩渦(三)

陳弦月聞聲而動,飄到電話旁。

那刺耳的噪音讓她感到極其不適,略顯疑惑地抓住聽筒,用力提起。

“喂?”

聽筒裡立刻傳來一個女音,刻意放軟的腔調,尾音黏膩地上揚,“小煦?是都煦吧?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呀?”

是李文溪。

意識到是這個人後,瞬間導線般引燃了弦月內心堆積如山的怨恨,燒得她眼前發黑,指節因把聽筒攥得過緊而呈現出更青白的顏色。

“現在感覺怎麼樣?燒退了嗎?”她故作親昵地說著,“一個人在家多孤單啊,老師本來想親自去看看你的…因為一點事情耽擱了呢。”

“不過嘛,”文溪話鋒一轉,語氣裡滲入毫不顧忌的輕佻和狎昵,“小煦你也真是的,下次彆那麼倔,乖乖聽話,嗯?畢竟老師的心也是肉做的,打在你身上,我的心也痛阿。”

那聲音,那語調。許多許多年過去了,還是一如既往地偽善而惡狠。她幾乎能想象出李文溪此刻的表情,滿含了精心計算過的施捨的關懷。

關於往昔的模糊的記憶碎片,正一股腦地往她腦子裡狂灌,但她仍然無法辨清自己到底遭遇了那些,她唯獨記起李文溪的臉、帶有惡意笑容的臉,雨點般瘋狂地砸在她的眼前。

憤怒——一種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滔天怨憤——在她空洞的胸腔裡轟然炸開,幾乎要衝破那非人的軀殼。

“喂?小煦?怎麼不說話?”文溪等不到迴應,略帶不耐煩地說,“啞巴了?還是在跟鬧彆扭?”

就在李文溪透過聽筒,傳來最後的一點輕蔑的疑問的刹那——“還、記、得、我、嗎?李、文、溪?”

一道女聲,冰冷、滯澀、暗啞、綿長,攜著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砸進聽筒裡。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

緊接著,便是“啪嚓”一聲脆響,像硬物狠狠砸在光滑的瓷地上,伴隨著一聲短促到變調的,但很快被強行壓住的驚喘。

聽筒一時間裡隻剩下電流的嘶嘶聲。

——另一邊,縣城賓館頂樓套房的浴室。

“啪嚓!”

小巧的銀色小靈通從李文溪濕漉漉的手中滑脫,重重摔在地上,電池蓋險些被崩飛。

她像被那三個字凍住,渾身僵硬地站在氤氳的水汽裡,大腦一片空白。

盥洗台的鏡片依稀映出她慘白得難看的臉色,嘴唇烏紫、哆嗦著,眼裡充滿無法置信的恐懼。

全身血液彷彿都停滯了循環般,文溪忽然無力地倚牆滑下,癱坐在地上。

頓了頓,飛快地把小靈通的電話掛斷扔到一邊,然後雙手捂著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臟狂跳著、狂跳著幾乎要撞碎肋骨,從胸腔裡跳出來。

——陳弦月?!

怎麼可能?!

“文溪?”

透過浴室門,有一道女人的呼喚聲傳來,聽起來那麼低沉、莊重,而且不容置疑,將文溪因猶疑、惶恐而出的驚駭引至最**。

“還冇洗漱好?”

“就…就來了!”文溪猛地回過神,急迫地顫聲回道。

深吸一口氣,她便痛苦地嚥下湧在喉關亟待爆發的尖叫和胡言亂語,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扯過浴巾裹住自己。

推開浴室門,臥室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先是與室外的冷氣撞了滿懷,隨後才嗅到空氣裡瀰漫著的昂貴香薰和菸草混合的奢靡氣息。

寬大的床邊,一個卷短髮的女婦人斜倚著。

看起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眉眼間沉澱著久居高位的淩厲與風韻,一襲黑色真絲睡裙勾勒出依舊窈窕的身段,指間慵懶地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望向窗外夜雨的臉。

聽見動靜,她並未回頭,隻是隨意地、漫不經心地,而且很倦怠地,將菸灰彈落在床頭櫃的水晶菸灰缸裡。

餘光瞥見臉色異常難看的李文溪侷促地站在床邊,女人終於緩緩轉過頭,漠然打量著對方,從頭到腳。

“老師…”李文溪訥訥地開口喚她,細若蚊蚋地,但還是有著諂媚和驚懼。

“磨蹭什麼。”女人開口,聲調不高,卻帶來一種沉重的壓迫感,“浴巾脫了。跪過來。”

李文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可她不敢有絲毫遲疑,手指僵硬地解開了浴巾的結。

濕漉漉的浴巾滑落在地毯上,露出內裡僅著極其暴露的黑色蕾絲內衣的軀體,而肌膚雖白皙,卻橫亙著無數道新舊交替的傷痕,猙獰又色情,在昏黃的燈光下異常刺眼。

最顯眼的,是她纖細脖頸上那個黑色的皮質項圈,項圈正前方掛著一個小小的銀色銘牌,上麵清晰地刻著三個字:李文溪。

她幾乎是爬著過去的,**的膝蓋接觸到冰涼的地毯,激起一陣戰栗。

文溪雙手捧著項圈上垂下的那條細細的銀色鏈條,像獻上什麼珍貴的貢品,顫抖著舉到女人麵前,頭深深埋下,露出脆弱的頸項。

女人垂眸,淡淡地凝視著李文溪那卑微的姿態和控製她的象征主權的鏈條,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然後伸出另一隻空閒的手,用塗著暗紅色蔻丹的指尖,隨意地勾起李文溪的下巴,迫使對方抬起頭。

“嘴張開。”

女人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

李文溪順從地、幾乎是立刻地張開了嘴,眼神裡充滿了乞求和恐懼。

女人看著她微張的口腔,看著那瑟縮的舌頭,臉上浮現出淡而不厭的笑意。

那不是溫和的笑,而是殘忍的、玩味的、居高臨下的。

她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燃著的菸頭,帶著猩紅的火星,穩穩地、精準地,按在了李文溪伸出的、濕漉漉的舌苔中央。

“滋——”

微弱的灼燒聲,伴隨著皮肉燒焦的細微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

“呃——!”李文溪的身體猛地繃緊,像被電擊,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痛哼。

淚水瞬間湧出眼眶,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胃裡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維持著張嘴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隻有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女人很滿意她那一副痛苦扭曲的表情,見菸頭的火星在濕潤中頑強地明滅,菸灰簌簌地落在對方顫抖的下唇上,笑容便陷得更深了。

這樣充滿掌控、惡意、戲謔和暴戾的神情,簡直與李文溪平日裡對那些學生展露的,如出一轍。

隻是此刻,這笑容裡的歹毒和侵略性,被剝去了所有偽裝,**裸地、肆無忌憚地釋放出來。

——電話這頭,聽筒裡早已隻剩下空洞的忙音。

“嘟…嘟…嘟…”

陳弦月緩緩將沉重的聽筒放回座機的塑料基座上。

她周身翻騰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氣與怨氣,在對方突兀的斷線和死寂中,彷彿失去了目標。

那足以捏碎一切的力量無處宣泄,最終隻是讓座機的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哢吧”聲,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她靜靜地站在昏暗的小屋裡,窗外是連綿不絕的、沙沙作響的雨幕。

陳弦月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更加虛幻。她微微偏了偏頭,視線似乎穿透了牆壁,投向某個遙遠又似乎近在咫尺的方向。

時間,有的是。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