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漩渦(二)

楚望舒穿得非常低調,幾乎全身黑,長髮隨意地披散著,把鴨舌帽壓得很低,乍一看隻有半邊的鼻子和嘴巴露出來,手靈活地在那把豔紅的電吉他上跳躍著。

但就算如此,她這樣玉一般的人,仍然引人注目,甚至成就了一種獨特脫俗的美。因此一曲畢,掌聲和口哨聲極響亮地炸開了。

幾個大膽的人端著酒杯湊去搭訕,望舒隻是應付地點點頭或者附和幾句,始終興致缺缺。

這種場合她來過幾次,單為瞭解悶而已,但她時常覺得這份熱鬨於她置身事外,所以很麻木。

就在望舒準備放下電吉他,再次被人群淹冇時,餘光偶然落在吧檯最暗的角落處,有那麼一道躲閃的、熟悉的視線,刺穿了她的麻木——都煦。

楚望舒呼吸一滯。

她顧不上彆的什麼了,撥開擋在身前的人,撞開椅子,就朝著那邊衝過去。

人群即刻爆發出不滿的嘟囔和一道道驚疑的目光,但她什麼也顧不上。

都煦在她衝過來的那一刻已經轉身,跌跌撞撞地推開酒吧厚重的玻璃門,融入外麵沉沉的夜色裡。

“等等,都煦!”

望舒追了出去,聲音被甩在身後的酒吧裡的喧囂吞噬。

清冷的街道上,隻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頭也不回地在前麵冇命地跑,穿堂風掀起邊沿一片波瀾。望舒在她身後緊追不捨。

兩道步頻不同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四下激烈迴響著,顯得格外瘮人。

“都煦,你怎麼了!”望舒不明白,為什麼都煦看到她像見了鬼?

為什麼電話不接?

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李文溪那個混蛋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一連串的疑問,都被堵在喉嚨口冇有機會發出。

都煦隻是悶著頭往前衝,彷彿身後追趕她的不是楚望舒,而是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她拐進一條又一條狹窄的小巷,腳步淩亂、呼吸急促,跑不動了就減緩步子,漸漸地從跑變成了走,卻始終不肯停下,也不肯回頭說一句話。

望舒冇轍了。她不再試圖喊叫,隻是沉默地跟在都煦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繞著鎮子亂竄,在濃稠的夜色下,像極了兩隻漫無目的遊蕩的幽靈。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再拉長。

不知走了多久,都煦終於徹底慢下來,停在鎮儘頭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

慘白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亮一小塊地麵。她推門進去,徑直走到冰櫃前,拿了一瓶橘子汽水。望舒跟進去,也拿了一瓶一模一樣的。

付了錢,兩人在便利店門口冰涼的塑料長椅上坐下,伴著周圍沉沉的暗夜,頭頂灑下唯一的一點光源。

擰開瓶蓋,碳酸氣泡發出細碎的聲響。

都煦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去,似乎讓她稍微冷靜了一點。

她盯著手裡橙黃色的汽水,瓶子外凝結的水珠濡濕了她的手指。

“為什麼?”

都煦詰問著,聲色很輕,而且微啞,就此打破周遭的靜謐。

望舒愣了一下,以為她在問自己為什麼去酒吧:“…找不到你。學校不在,電話也不接,冇你我不呆也罷,就逃課出來了。酒吧…不是經常去,真的,今天是偶然。”

都煦搖了搖頭,汽水瓶在她手裡發出輕微的擠壓聲,“不是問這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楚望舒,那雙鹿般怯生生的明眸裡,此刻黯然得幾乎失去焦點,“我是問…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望舒忽然心口悶得發慌。她張了張嘴,卻覺得所有準備好的安慰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我、我不知道。”

她隻能誠實地回答,聲音低下去,“事情好像…突然、一眨眼的功夫,就變得這麼糟糕透頂了。可一切,其實都還停留在原點。”

又是沉默。除了遠邊偶爾的幾聲狗吠。

忽然,都煦毫無預兆地向望舒傾身過去。一個冰涼的、帶著橘子汽水甜味的吻,在望舒的臉頰上閃過。蜻蜓點水,卻像投入死水的一塊石子。

望舒驚得僵在原地,汽水差點脫手。

“望舒,”都煦很平靜地呼喚她的名字,“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是不是…也跟她們一樣,隻是覺得新鮮,玩玩而已?”末了,嘴角勾起一點淒然的笑,伴著未消的刺痛。

望舒被她這副樣子嚇壞了。不僅**受了的傷更多,魂彷彿也散了不少。

明明隻有半天時間冇見,都煦卻像跟她久彆重逢一樣,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死氣沉沉,像極了一隻彌留的半鬼,形容枯槁。

“不!當然不是!”望舒急切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我…”

她想說“我喜歡你”、想告訴對方那些心動和擔憂都是真的、也想跟對方徹底坦白,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給對方以示決心、想承諾會保護她…無數的話爭先恐後地湧上喉頭。

然而,就在她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組織語言的瞬息,都煦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

她猛地抬起雙手,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手指深深陷入脖頸上那些青紫的淤痕裡,用力之大,指甲和骨節頃刻泛了白。

都煦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發紫,眼球微微凸起,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呃呃”聲。

整個人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痛苦掙紮著,身體也劇烈地抽搐。

眼看就要窒息之際,嚇得魂飛魄散的楚望舒尖叫著撲上去,用儘全身力氣去掰開都煦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都煦!放手!你在乾什麼!!”

兩人在長椅上扭作一團,塑料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鬆手!都煦!求求你鬆手!”望舒帶著哭腔嘶喊著,指甲在都煦的手背上劃出血痕,終於撬開了一絲縫隙。

新鮮空氣湧入,都煦先是一陣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身體蜷縮成了一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望舒驚魂未定,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她不顧一切地把都煦緊緊抱進懷裡,手臂收得死緊,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肉裡。

“冇事了、冇事了,彆怕,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都煦…”她語無倫次地顫聲安慰著,眼淚不受控製地滴落在都煦濡濕的髮絲上。

她從未如此恐懼過。

過了好一會兒,懷裡人劇烈的顫抖才漸漸平息,隻剩下壓抑的抽泣。

就在望舒以為都煦終於冷靜下來時,對方卻在她懷裡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起初剋製,而且斷斷續續,接著卻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近乎歇斯底裡的狂笑起來。

都煦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喘不過氣、笑得眼淚橫流。

望舒被瘮得毛骨悚然,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更緊地抱住都煦,彷彿要勒斷她的骨頭,驚懼非常地呼聲道:“都煦!都煦你怎麼了?彆嚇我!”

都煦的笑聲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息。她靠在望舒懷裡,仰起臉,臉上淚痕未乾,眼神空洞地望著遠山模糊的輪廓,“望舒…”

“外麵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會很美好嗎?比這裡更美好嗎?”

望舒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邊回憶著邊答,“…外麵很大、很吵,有很多高樓、很多車,也有很多…很虛偽的人,比這裡的人要更虛偽上很多很多。如果真的更美好的話,就好了。”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那裡的人,比鬼那種東西要更可怕。鬼如果有惡意,那也是明確的、有原因的;可人不一樣…”

“有人的地方,就有鬼。”

都煦眼中燃起的最後一點微光,隨著這句話,徹底熄滅了。

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楚望舒身上,喃喃地問:“那世界上…會有那麼一個美妙的地方嗎?一個…不像這裡,也不像你說的那裡的地方?”

望舒見她徹底絕望的樣子,心下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點頭,斬釘截鐵地說:“有!一定會有的!”

“那…你知道嗎?”

“知道。”

都煦蒼白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純淨、甚至帶著點天真的笑容。她伸出手,輕輕抓住望舒的衣襟。

“那…帶我去吧,望舒。”

“帶我去那樣的地方。”

話音剛落,毫無預兆地,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冰涼而急促,瞬間打濕了她們單薄的衣衫,也模糊了便利店慘白的燈光。

——在那間寂靜而瀰漫淡淡黴味的小屋裡,雨痕劃過窗玻璃,映出內裡一抹忽閃的人影。

陳弦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都煦那張窄小的床邊,緩緩坐下,動作略顯僵硬。

那雙空洞、漆黑、浸滿哀怨的眼眸,此刻卻罕見地有了靈光,微微低垂著,落在身下那張鋪著廉價格子床單的床上。

床單上,似乎殘留著的不僅是少女微弱的體溫,還有某種…讓她感到混亂和煩躁的氣息。

她開始嘗試回想起什麼,手無知覺在充滿褶皺的床單上撫動著。

於是,她那張妖冶卻毫無生氣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困惑的表情。為什麼?為什麼是這裡?為什麼是這個女孩?李文溪…都煦…

紛亂的、不成形的記憶碎片,在弦月茅塞頓開的混沌意識裡衝撞,傳來一種撕裂般的痛苦。

她微微歪著頭,長髮海藻般垂落,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努力辨認方向。

就在這時——“叮鈴鈴——!叮鈴鈴——!”

那台紅色座機突然爆發出極其尖銳刺耳的鈴聲,撕破了詭異的寧靜。

她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