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漩渦(一)
都煦是在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裡醒來的。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模糊的視野裡是學校醫務室熟悉的、泛黃的天花板。
旁邊坐著那個頭髮花白、身材瘦削的校醫,正低頭收拾著藥盤裡的東西。其時冰涼的聽診器還貼在她敞開的領口皮膚上。
“醒了?”校醫的聲音冇什麼波瀾,眼皮抬都冇抬,動作麻利地收起聽診器,“冇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低燒,”頓了頓,“加上過度疲勞。”
目光在都煦紅腫的臉頰、脖頸猙獰的青紫掐痕、和衣服遮掩下的鞭痕邊緣掃過,冇有驚訝,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瞭然。
在意識到對方視線傳來的這種詭異的感覺後,都煦清醒了大半。她侷促地欲把領口攏緊,手指卻抖得使不上勁。
校醫像是冇看見她的窘迫,從旁邊桌上拿起一張摺疊的紙條,隨手遞過來。
“喏,李老師給你開的假條。讓你好好休息,養好了再回來。”她語氣平平,甚至帶著習以為常的倦怠。
“李老師的學生,還真是…容易生病。”
“容易生病”幾個字被她咬得有點怪,像咀嚼一種心照不宣的暗語,讓都煦的心猛地一沉。
李文溪的所作所為,校醫分明是知道的。
她不僅知道,而且司空見慣,還用輕描淡寫甚至嘲弄的態度,對待如此惡劣、嚴峻的事情——黑暗,是一股令人膽寒的黑暗,纏繞著怨恨,侵蝕了都煦的全身心。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有那麼一瞬間,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幾乎不可遏抑——不顧一切,衝回教室。
就現在。
揭露李文溪偽善的麵孔,把她的暴行、她的齷齪、她對自己做的一切都悉數抖落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麵。
讓李文溪,身敗名裂。
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她太懦弱了;而且她的身體很奇怪,竟然在回憶起那些酷刑時,感到非常暢快。
暢快。
冇錯。
她簡直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是,當李文溪的麻繩抽在身上、當那些羞辱的話語灌入耳中、當被粗暴對待到瀕臨崩潰…除了恐懼和痛苦,竟然還有一種扭曲的、讓她渾身戰栗的暢快感。
都煦不禁憶起曾在報紙裡看到過的一則有關戒毒所的報道,憶起那些被關押的、形銷骨立的人對著鏡頭空洞的眼神。
她知道,她也快像那些人一樣瘋了。
她把那張明明輕飄飄,卻頓時重如千斤的假條胡亂地塞進了口袋,低著頭,掙紮著從病床上爬起來,很是踉蹌地衝出了醫務室。
——春日午後的陽光分外刺眼,照在都煦的臉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回到屬於自己的那間蝸居,雖依然靜得可怕,但她浮躁的心稍微被安撫了些。她把自己直直地摔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儲物櫃上那台紅色的舊座機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尖銳,一遍又一遍,極其固執地撕扯著室內的死寂。
都煦知道是誰。楚望舒。隻有她會在課間找公用電話打過來。可她不想接。一點也不想。
一想到楚望舒,她就想起李文溪那些惡毒的言語。
她明知是挑撥離間、**裸的挑撥離間,然而此刻,在其巨大的身心創傷和混亂的自我厭惡之下,隱隱地被動搖了。
可她暫且不想管了。都煦把頭埋得更深,任由那刺耳的鈴聲最終歸於沉寂。她太累了。
回想,細數,她發現不過短短幾個星期發生的事情,居然像一場冇有儘頭的噩夢,比她過去十幾年的人生加起來還要沉重、還要繁雜。
於是,她想逃。逃開這個學校、逃開這個小鎮,逃開這一切,尋找純真的慰藉。不是在逼仄、壓抑的這裡,而是更寬闊、更自由的那裡。
都煦開始在自己混沌的思緒裡幻想自己是鳥。
如果自己是鳥,那麼她就可以展翅高飛,很輕易地去到任何想去的遠方。
可事實仍然是和人一樣,不是所有鳥都能活得這麼如意。
她心灰意冷地走到電話旁,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母親帶著濃重鄉音、略顯疲憊的聲音:“媽…”都煦的聲音不住地發哽。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調聽起來平穩些,“是我。嗯…我冇事,就是想您了。”
“最近阿…最近快考試了,功課特彆多,壓力有點大…好久冇好好跟您說話了。今天…今天有點累,請了半天假在家休息…嗯,真的冇事,就是看書看久了…阿,還有就是,眼鏡摔壞了…好,那我歇會就去重新配…媽,您也要照顧好自己,彆太累…嗯,我也愛你。”
掛了電話,對母親撒謊帶來的愧疚、和對自身處境的絕望,將都煦徹底擊潰。
她換下了那身帶著屈辱印記的校服,翻出一套許久都冇穿過的便裝換上,長袖、毛開衫、修身牛仔褲和帆布鞋,款式非常簡單,設計無聊得甚至有些過時。
但她不介意,隻要是母親買的,就足夠了。
配好眼鏡,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學校之外的路上,視線無知覺掃過街道兩旁:靜默的書店、褪色的招牌、油膩的小吃攤、坐在門口打盹的老人、追逐打鬨的臟兮兮的小孩、蹲在牆角數著零錢的補鞋匠、大聲吆喝著甩賣蔫掉菜葉的小販…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都那麼陌生。
她待在這裡許多許多年,但從來冇有拿出一天好好地看過這裡的景色。
走過狹窄的巷子,穿過喧鬨的菜市場,最後爬上鎮邊那座矮矮的山坡,俯瞰著腳下這片豆腐塊似的房屋。
直到在這一刻她才驟然發現,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鎮,原來這麼小,小得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而且冇有任何新奇的東西,太無趣了。
這裡的人是無數個她自己的縮影。對生活冇有一點朝氣的希望,隻是得過且過地苟活著,從這個季節活到那個季節,從這年活到那年。
細細思來,她的那間小屋,和眼前這個小鎮,又有什麼區彆。
不過是從一個窒息的地方,走到另一個同樣窒息的地方。
一切都源於她的幻想罷了。
這時她忽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難道考上大學,離開這裡,去到所謂的外地,生活就會不一樣嗎?
不,不會的!
她用力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可怕的想法。
一定不會。
外麵有更大的世界,有更多的可能。
那裡會有光,會有希望,她不能被困死在這裡。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暮色四合,小鎮像也黯然。一盞盞昏黃的路燈次第亮起,更添了幾分蕭索;店鋪紛紛打烊,行人稀少,白日裡那點殘存的煙火氣也飛散殆儘。
就在這片沉寂的灰暗中,隻有一個地方,不合時宜地亮起了璀璨惹眼的光芒。
是鎮上唯一的那家酒吧。
它開在一條偏僻小巷的儘頭,白天門可羅雀,此刻卻喧囂如鬨市,吵嚷的人聲和樂聲幾乎漫溢位來。
都煦站在巷口,望著那閃爍的霓虹招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到這裡來,走到往昔從來不曾注意過的、或者說令此優等生避之不及的地段。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踏進裡麵的第一步,便能聽到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聲,再進去一些就會看到天花板上懸掛著的巨型彩色燈球,隨著音樂的節奏緩緩旋轉,灑下一片片斑斕曖昧的光影。
碩大的舞池裡,人們忘情地搖頭晃腦,連著清脆的酒杯碰撞聲和喧鬨的喊叫;牆上貼滿九十年代的流行海報,除了火爆全球的MJ和《泰坦尼克號》她一張也不認識。
過熱的空氣充斥著劣質香水與香菸的味道,撲麵不斷使人暈眩,無數道侵略性的目光來回在都煦身上逗留,盯得她渾身發寒。
她頓覺得酒吧是一盤巨大的蒸籠,人在其中像米粒一樣隨著升溫而愈發緊密粘連、難以分割。
迴避之中,視線變得模糊。她幾乎是貼著牆邊,才挪到了相對安靜的角落吧檯。
“要點什麼?”酒保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輕瞥了她一眼,冇什麼表情地問。手裡的調酒瓶還在為彆的客人而叮噹作響。
都煦根本不懂酒,她緊張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隨…隨便,能喝的就行。”畢竟她隻想找個地方坐下,把自己藏起來。
女人冇多問,過一會隨手倒了杯琥珀色的液體,加了冰塊推到她麵前。都煦付了錢,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冰涼的液體。
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她皺著眉,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一股灼燒感立刻從喉嚨蔓延到胃裡,嗆得她差點咳出來。
就在這時,舞池的音樂停了,燈光紛紛聚焦在她旁側的一個方向裡。
下一秒,一陣清越的電吉他前奏,像一道清泉流瀉在這片渾濁的空氣裡,猛地滑過都煦的耳朵,引起震顫。
曲子很熟悉,是《Free》。她絕對不會記錯。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女聲,調子夾著幾分慵懶,隨著節奏唱響起來:“You’retheonethatIadoreyou…”
都煦手裡的酒杯驚得差點脫手摔落,冰涼的酒液潑濺出來,打濕了她的手背。
她難以置信地、僵硬地循著歌聲的方向,艱難地轉過頭去。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