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皇帝趙無極親臨，又在一番高深莫測的言談後離去，護國將軍府的日子，明麵上算是恢複了平靜。

趙凝月像是找到了新樂子，說什麽也不肯回宮，在將軍府裏賴了下來。

趙無極也不知是出於對女兒的寵溺，還是另有考量，竟也就無奈地默許了此事。

幾日之後，待那場因皇帝親臨而起的波瀾徹底平息，也終於到了林屠許諾林天與林蕭，入如意樓觀摩武學的日子。

如意樓，乃是將軍府的重地，建在整座府邸的最深處，也是防衛最為森嚴的地方。

它並非一棟樓，而是一座臨湖而建的九層八角高塔，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在陽光下熠呈琉璃之彩，倒映在湖中，宛如仙宮樓閣，美輪美奐，卻又透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肅穆之氣。

此時此刻，裴正便身在這如意樓的第七層。

他已經在這裏不眠不休地待了幾天幾夜。

原本那個一絲不苟、注重儀容的大理寺卿，如今變得頭發散亂，眼窩深陷，滿眼血絲，一身官袍也皺皺巴巴，渾身上下隻剩下兩個字——執念。

他身邊的書案上，堆滿了各種前朝秘辛、野史雜聞，甚至是一些禁書孤本。

他整個人都陷了進去，拚命想從這些書裏找出和傾城剝皮案、靜水閣有關的任何線索。

樓閣的入口處，一個須發皆白、身形傴僂的老者，正拿著掃帚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便是這如意樓的守樓人，府中的下人都敬畏地稱他一聲“黃伯”。

每當裴正因找不到線索而煩躁地抓著頭發時，老黃總會抬眼看他一眼，然後無奈地搖搖頭，繼續掃他的地，彷彿在看一個鑽了牛角尖的傻子。

從聽竹軒到如意樓，有一段不短的路。

一行四人走在鋪滿青石板的林蔭小道上。

“君子之道，在於知行合一。”

“若隻空談治國之策，而不體察民生疾苦，那便是紙上談兵，與暴君酷吏何異？”沐婉晴的聲音清清冷冷，卻字字珠璣。

“姑娘所言極是。”林天深以為然地點頭。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隻是，這世間法度森嚴，並非事事都能如聖人書中所言那般黑白分明。”

兩人就這麽一問一答，從興亡更替談到君臣佐使，氣氛竟是意外的和諧。

跟在後麵的林蕭與趙凝月對此卻絲毫提不起興趣。

趙凝月小聲嘀咕：“真無趣，跟兩個老夫子出遊一樣。”

林蕭則是聽得直打哈欠，終於忍不住插嘴道：“我說大哥，你這就不對了。”

“什麽叫君子之道？”

“依我看，真正的君子，就應該上得了朝堂，也下得了廚房；吟得了詩詞，也劃得了拳；能跟達官顯貴談笑風生，也能跟販夫走卒稱兄道弟。”

“你這樣不食人間煙火，連青樓都不敢進，還談什麽體察民生？”

“那不是自欺欺人嗎？”

這一番歪理邪說，把林天氣得臉色發青，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一時竟是有火發不出。

“你！”

看著林天那副憋屈的模樣，走在一旁的沐婉晴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雖隻是一閃而過，卻讓她的神情生動了不少。

趙凝月瞥見，嘿嘿一笑，轉而對林蕭說：“咱們別管他倆了，你說你們家的如意閣裏，真的覆蓋了朝代七七八八的武學？”

林蕭嘿嘿一笑：“那是當然，我爹說，如意樓裏的武學秘籍，那可是存了好幾代人的心血。”

“如意樓便如此而來，如意如意照我心意！”

兩人對武學的興趣，顯然遠大於治國方略。

說笑間，一行人已來到如意樓前。

樓門緊閉，方纔還在掃地的老黃不知何時已站到了門前，像是在專程等候。

“來者可是林天公子與林蕭公子？”老黃聲音沙啞，緩緩開口。

林天與林蕭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

“你誰啊？”林蕭脫口而出。

林天連忙拉住他，上前一步，恭敬的拱手道：“晚輩林天，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是？”

“當不得前輩二字。”老黃擺了擺手。

“老朽隻是這樓裏的一個掃地仆役，兩位公子叫我黃伯便好。”

他說著，渾濁的目光越過二人，落在了他們身後的沐婉晴身上。

隻一眼，黃伯傴僂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眼睛驟然瞪大，滿是難以置信。

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聲音都在發抖：“這位……這位小女子，你……你可是姓沐？”

沐婉晴心中一驚，但還是點了點頭：“正是。”

“好！甚好！甚好啊！”黃伯竟是老淚縱橫，連說了三個“好”字。

“老朽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沐家後人，便是即刻死了，也了無遺憾了！”

他這番激動失態的模樣，讓林蕭幾人都看呆了。

就在這時，如意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何人在外喧嘩？”

一道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傳來，裴正從樓裏走了出來。

他似乎是聽到了外麵的動靜，想出來看看。

眾人與裴正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四目相對，裴正那張寫滿邋遢的臉上滿是迷茫，顯然還沒從堆積如山的書卷中回過神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趙凝月臉上時，瞬間清醒過來。

“噗通！”

這位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竟是想也不想，直接跪了下去，額頭觸地：“下……下官大理寺卿裴正，拜見公主殿下！”

趙凝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定了定神，纔看清眼前這個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人。

“你……你是裴正？”

“啊？裴正？”林蕭也驚訝地張大了嘴。

裴正聞言，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從地上爬起來，捋了捋散亂的頭發，對著趙凝月拱手道：“回殿下，下官正為那傾城剝皮案在此查閱卷宗。”

“已有線索表明，此案與前朝餘孽大有幹係與千麵人屠更是有所關聯，林將軍特許我來如意樓查閱相關典籍，看看能否有所收獲。”

千麵人屠！

當這幾個字傳入耳中，沐婉晴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她那雙剛剛恢複了些神采的眼睛，瞬間又變得冰冷。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渾然不覺。

然而這一次，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蓋在了她冰冷的拳頭上。

林天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邊，他沒有說話，隻是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掌心的溫度，似乎能透過麵板傳過來，讓她緊繃的身體稍微鬆懈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