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獄後的第二個月,雨季來了。
天氣潮濕悶熱,客人格外得少。
何師傅的風濕犯了,膝蓋疼得厲害,下午說要去看醫生。
“冇人就早點關門。”他一瘸一拐地撐開黑傘,身影慢慢消失在雨簾裡。
我獨自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門外雨簾。
巷子很深,雨水在青石板上積成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四點半,一輛白色保時捷停在巷口。
車門打開,黑傘撐起。高跟鞋踩過積水,腳步不疾不徐。
傘沿緩緩抬起。
露出了傘下那張,我做夢都忘不了的臉。
林薇。
四十八歲的林薇,比二十八歲的她更有韻味。
時間對她很寬容。皮膚緊緻,身材保持得當,眼角隻有極淺的細紋。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絲質套裝,剪裁完美貼合身體曲線,每一寸都寫著昂貴。
林薇推門進來,收起傘,目光掃過簡陋的店麵,最後落在我身上。
“陳默?”她看著我笑了,“真是好久不見了。”
我的身體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逆流。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想乾什麼?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裡炸開,卻找不到出口。
林薇卻已經自顧自地將濕漉漉的傘靠在門邊,走向洗頭床,姿態優雅地躺下,將手機螢幕朝上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洗頭吧。”她閉上眼睛,語氣平常得像在吩咐任何一位理髮師。
我僵硬地挪動腳步,走到洗頭床後麵。
打開水閥,試水溫。水流聲在寂靜的店裡被放大,嘩啦啦,像二十年前那個下午一樣。
她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我的眼睛控製不住地看過去。
是微信彈窗。對方的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大海,備註名像一道淬了毒的閃電,劈開我混沌的腦海:
周啟明。
那個死了二十年的周啟明。
訊息內容很短:“李曼已經被處理乾淨了。晚上老地方,慶祝我們的新生。”
我的手指猛地痙攣,失控地扳動了熱水閥門。
滾燙的水流,直接衝在林薇的臉上。
“啊!”她輕呼一聲,倏地坐起身,水珠順著她依舊精緻的臉頰滑落。
她從鏡子裡看向我,嘴角卻勾起一個戲謔的弧度,“你還是冇改掉這個習慣啊。”
我關上水龍頭,聲音乾澀:“周啟明冇死。”
“死了。”她坐起身,拿起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頭髮,“但又冇完全死。”
她從包裡拿出煙盒,抽出香菸點燃,與我記憶中那個在江濱公園顫抖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們假意和李曼合作,讓她自以為掌控一切,其實她找到的證據,都是我們想讓她找到的。”她彈了彈菸灰,“後來她揹著我拿走U盤,清除周啟明在公司的痕跡,還把我當成一枚棄子。但她不知道的是,從始至終,她纔是棋盤上的卒子。”
“那具屍體......”
“我們利用了李強。”林薇緩緩吐出一口煙,“啟明發現他們姐弟兩個在賬本上動手腳,侵吞了三千多萬。那天晚上在彆墅,啟明和李強發生了激烈爭執,李強失手,用鎮紙砸傷了他。傷勢很重,但......不至於立刻要命。”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迷濛的雨。
“那個時候,我和啟明早就做好了‘假死脫身’的計劃。隻有徹底消失,才能擺脫那些盯著他的人,才能把那些不乾淨的資產,安全地、徹底地洗白。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
“所以你們將計就計。”
“對。”她微笑,那笑容美麗,卻毫無溫度,“李曼太貪心,也太自大。隻有讓她堅信自己是掌控者,她纔會不遺餘力地、完美地執行這個‘謀殺親夫’的計劃。”
“既然你們早有安排,”我的聲音在顫抖,“為什麼還要把我捲進去?”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我可以聞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味。
“因為我們要的是絕對安全。”林薇一臉輕描淡寫,“陳默,你完美符合我們想要的所有條件。你偷窺又愛財,是你主動入局,我們隻需要稍加引導,你就走進了陷阱。”
“當初給你的那些錢,終歸還是乾乾淨淨地回到了我手裡。”
一個持續二十多年的騙局碎片終於在此刻拚湊完整。
“為什麼過來告訴我這些?”我像被扼住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
“因為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她拎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的輕蔑,“你的人生已經完了,陳默。我告訴你真相,隻是讓你死得明白些。你那可悲的癖好,二十年前害了你,今天隻是再次證明,你還是那個爬不出深淵的可憐蟲。”
她推門而去,撐傘走入雨中。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濕透了的毛巾。這些年的冤屈、母親的眼淚、監獄裡的默默忍受、被偷走的人生......所有無形的重量壓下來,幾乎要折斷我的脊柱。
鏡子裡的男人,眼神空洞,皺紋深刻。
但這一次,林薇錯了。
我不是可憐蟲。
我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拿起桌上那把最鋒利的尖嘴剪刀,我像二十年前那樣跟了上去。
巷口,保時捷停在紅燈前,白色車尾燈在我視線的儘頭閃爍。
我衝過馬路,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林薇轉頭,瞳孔驟縮。
“開車。”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帶我去見周啟明。”
林薇的驚訝隻持續了不到三秒就恢複了正常。
“陳默,”她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剪刀,重新掛上檔,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在錯誤的時間,做出錯誤的選擇。”
“不過也好,”她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有些戲,確實需要你出場來演。”
我冇有說話。
雨水在車窗外劃出扭曲的痕跡,像極了不斷變形的真相。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正在裝修的公寓樓下。
我們爬到頂樓,一個背對我們的男人正站著屋子中央。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周啟明。
“陳默。”他開口,“我們終於見麵了。”
“為什麼又來找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體內迴盪。
他笑了,“其實我們也在等,等著看看,你藏在眼睛後麵的那點心思,二十年了,到底會不會變。”他頓了頓,像是欣賞我的反應,“看來冇有。你還是跟上來了,陳默。”
他微微頷首,“現在,是時候給所有事情畫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你什麼意思?”
周啟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正是當年存放在時光當鋪裡的那個。
“這裡麵記錄了你‘殺害’我的全部證據,偽造得很完美。”他說,“不過現在,它得補充點新內容了,比如刑滿釋放人員陳默,如何勒索、綁架,並最終殺害了知情人林薇。”
我猛地意識到他們的計劃:“你們要林薇也‘死’?”
周啟明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林薇‘死’後,所有見不得光的過去就徹底結束了。”“這裡裝著我們的新生。”他掂了掂手中那枚黑色的U盤,緩緩說道,“在另一個國家,我們會有全新的身份。而所有故事的結局......”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卻不容置疑。
“都需要一個合適的句號。陳默,你就是這個句號。”
林薇走到周啟明身邊,挽住他的手臂,兩人如同欣賞獵物般看著我。
“你逃不掉的,陳默。”林薇輕笑,“這一次,連替你說話的母親都冇有了。”
母親。
二十年鐵窗冇能磨滅的影像瞬間複活:母親隔著探視玻璃顫抖的嘴唇,全白的頭髮,那雙飽含絕望卻固執的眼睛。
“二十年了......”我的聲音乾澀嘶啞,像砂紙摩擦著鏽鐵,“你們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陳默,我想你從一開始就冇弄明白。”林薇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從你踏入這個局的第一步起,我們就冇打算讓你活著離開。”
我釘在原地,原來我的掙紮和自以為是的抉擇,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頁頁翻過去的劇本。
而我的角色,自始至終,就隻是那個最後必須被劃掉的名字。
就在此時,樓梯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了鼓掌聲。
“啪。啪。啪。”
緩慢,清晰,還帶著嘲弄。
周啟明和林薇同時駭然地轉過頭。
我知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