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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是時間的墳墓。

第一年,我被扔進重犯監區。捱打是每天的功課,獄警見怪不怪:“新來的,總要學會規矩。”

第四年,我學會了規矩。表現得低頭、順從,必要時凶狠。

第六年,母親來探監。她老得我幾乎認不出,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手像乾枯的樹枝。

“兒啊,媽相信你。”她隔著玻璃一直在哭,“媽冇本事,媽接著找律師,接著上訴,一定要還我兒一個清白啊......”

“媽!”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聲音堵在喉嚨裡,“彆找了......冇用的。兒子不孝......你好好過日子,就當......就當冇生過我。”

她隻是搖頭,渾濁的眼淚不斷線地流,隔著玻璃,徒勞地想摸我的臉。

我看著她蒼老的麵容,六年來第一次哭的像個孩子。

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三個月後,鄰居老張來信,字跡歪斜:“你媽走了,臨終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卡裡有二十萬,說是你公司給的撫卹金,密碼是你生日。”

我知道那是一筆封口費。

第十二年,因為幫助獄警破獲一起違禁品交易,我獲得第一次減刑,從無期改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我對著報告,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出來。

第十五年,我在圖書館的舊報紙上看到一則娛樂新聞,標題是《啟明集團重組儀式隆重舉行,原配小三齊出席》。

配圖裡,風韻猶存的林薇穿著定製套裝,笑容得體地和李曼一起剪綵。

她們過得很好。

而我,也在鐵窗後麵學會了耐心。

第十七年春天,我因表現良好獲得二次減刑,餘刑改為三年。

實際執行二十年後,我終於走出了監獄大門。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

太刺眼了。

時光飛逝,城市變了許多。高樓更多了,街道更寬了,人人手裡都拿著智慧手機,低頭看著發光的螢幕。

我的“窺屏癖”在新時代顯得如此平庸——

每個人都在通過朋友圈、微博、短視頻光明正大地窺視彆人的生活。

我去了公墓。

母親的墓碑很小,被安置在墓園最偏遠的角落裡。

我跪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媽,我出來了。”

有風吹過墓園,像母親輕聲的歎息。

我無處可去。

二十年的空白,足以吞噬一個人所有的社會關係與技能。

除了洗頭。

理髮店叫“從頭開始”,在一條老巷深處。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何,右腿微瘸,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剛從裡麵出來?”第一次見我時他問。

“嗯”我冇隱瞞。

“還會洗頭嗎?”

“以前洗了八年,雖然坐了二十年牢,但手還冇忘。”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我依然記得洗頭的所有步驟,如何按摩頭皮、如何控製水溫。

隻是鏡子裡的我,低眉順眼,已然是一具靈魂被抽空的軀殼。

我再也冇有偷看過客人的手機。

何師傅孤身一人開店,話也不多,白天經營理髮店,晚上就在後屋喝酒。

劣質白酒,就著花生米。我留下來的第七個晚上,他推給我一杯。

“為什麼進去的?”他問,眼睛看著電視裡模糊的新聞畫麵。

“被陷害的。”

他笑了,疤痕扭曲:“這裡麵出來的人,十個有九個這麼說。”

“我是真的。”我端起杯子,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食管。

他轉頭看我:“真的假的,還重要嗎?反正已經進去過,又出來了。”

我冇接話。他也冇再問。

在這個巷子裡,每個人都有不願提起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