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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林小姐,十幾年不見,彆來無恙啊?”

何師傅拄著一把老舊的黑傘,從樓梯的拐角裡穩穩地走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驟然激起了千層浪。

“何濤?”周啟明眯起眼睛,試圖認出來人,“當年那個咬著這個案子不放、最後因為手腳不乾淨進去的小警察?”

“承蒙周總還記得我。”何濤拄著傘,一步一步走近,“托二位的福,我當年因為‘收受賄賂’進去蹲了十年。可惜,我這個人骨頭硬,記性也好,有些事,蹲得再久也忘不了。”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看起來光鮮的表象。

林薇的臉色白了白。

“你們想乾什麼?”她強裝鎮定,聲音卻尖銳了些,“一個坐過牢的警察,一個揹著案子的殺人犯——你們倆湊在一起,空口白牙,又有誰會信你們的話!”

“誰說要空口白牙了?”何濤終於走到了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從你走進店裡開始,林小姐,你們說的每一個字,”他指了指耳朵裡的微型耳機,“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我這邊,並且已經實時傳送到了局裡。”

周啟明銳利的目光射向我,彷彿要在我身上剜出個洞來,“你身上居然有東西?!”

我攤開一直緊握著的右手,就在剪刀手柄的內側,一個針孔大小的鏡頭正對著他們。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對你們二位。”

“何濤!”周啟明終於撕下冷靜的麵具,低吼出聲,“你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們?那些證據,最多證明我們說了些不妥的話!真正的物證呢?李曼死了,李強也死了,根本死無對證!當年的案子早就定性了!”

“是嗎?”何濤忽然笑了,“周總,你和林小姐最大的錯誤,就是太相信錢和權能抹平一切,也太小看一個被奪走一切的人,能有多長的耐心。”

“陳默母親去世前,收到過一筆錢。名義是撫卹,實則是李曼支付的封口費。”他看向周啟明和林薇,“李曼做事謹慎,這筆錢輾轉了幾道,才落到老人家的賬戶裡。但恰恰是這份謹慎留下了痕跡——其中一道中轉路徑,與你們用於處理特殊款項的賬戶,有過一次短暫交集。”

他頓了頓,目光裡沉澱著深不見底的歲月。

“我花了十年時間,在監獄裡一點一點拚湊線索,直到今年,才順著這條線,摸到了你們其中一個尚未完全洗白的資金池邊緣。”

何濤的話音落下,樓裡一片寂靜。

周啟明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算計了一生,卻冇有算到,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老婦人,會在生命的儘頭,用一筆微不足道的封口費,為他們的覆滅埋下引線。

林薇則失神地望向窗外閃爍的警燈,她自詡善於掌控人心,此刻才驚覺,真正的深淵,往往始於她最不在意的塵埃。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樓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閃爍的光在空曠的水泥地上投下變化的光斑。

手銬落下。這一次,它鎖住的不再是冤屈,而是貨真價實的罪孽。

雨漸漸地小了。

我和何師父站在樓道門口,看著警車漸漸遠去。

“那些證據......真的能給他們定罪嗎?”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對“證據”二字的恐懼,早已刻進了我的骨子裡。

何師傅冇立刻回答。他摸出煙,點燃,火光短暫地映亮了他臉上的疤。

“這次不一樣。”煙霧從他鼻間緩緩散出,“我們在光下,證據也在光下。二十年,等的就是所有證據都能嚴絲合縫的這一天。”

霓虹燈一盞盞亮起,整座城市在小雨裡漸漸甦醒。

“以後打算怎麼辦?”何師傅問。

“不知道。”我說,“但至少,這次真的可以從頭開始了。”

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旁邊商場外牆巨大的電子屏正閃著冷白的光。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警方近日破獲一起重大案件,牽扯多年舊案與複雜經濟犯罪......”

行人們步履匆匆,幾乎無人抬頭觀看。

他們的手機螢幕在雨中閃爍著微光,每個人都低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繼續向前走,冇有再回頭。

雨停了,城市依然潮濕。

有些傷痕,就像這場雨一樣,會留下痕跡,但終會慢慢淡去。

隻是需要時間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