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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把我約在廢棄的紡織廠倉庫。

這裡是被城市規劃遺忘的角落,拆遷的標語已經從斷壁上剝落,野草從水泥裂縫中裡鑽出,長得比人還高。空曠的廠房像巨獸的骨架,隻剩下破碎的玻璃窗和垂掛下來的電線,在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騎著一輛吱呀作響的自行車趕到時,天色已經昏黃。

殘陽如血,給這片廢墟鍍上了一層不祥的紅光。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就孤零零停在生鏽的鐵門旁。

“那個U盤是周啟明的命根子。裡麵裝著的,是他二十年生意場上,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林薇已經到了,靠在一台鏽蝕的紡紗機上,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裡麵不僅有行賄官員的明細,也有他偷稅漏稅的賬目,甚至有幾起工程事故的掩蓋證據。”

煙霧在昏黃的應急燈下繚繞。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李曼和李強姐弟一直幫他處理這些臟事。李強負責暴力威脅和地下錢莊,李曼則用她的社交網絡打通關係。”林薇又猛吸一口煙,“但半年前,周啟明不知道是年紀大了想積德,還是嗅到了什麼危險,突然想收手。於是開始疏遠他們,打算把一些見不得光的產業剝離出去——也意味著姐弟倆失去了最大的財源。”

“所以,他們乾脆殺了周啟明,永絕後患,還能吞掉他的合法財產?”我看向她。“那U盤現在在哪兒?”

“周啟明把它存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城北老街,‘時光當鋪’,17號儲物櫃。鑰匙,一直由我保管。”林薇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

“你為什麼不去取?”

“我不敢。”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帶著哽咽,“從發現屍體那天起,我就總感覺自己被人盯著。去取東西就等於告訴凶手我知道一切,那麼下一個死的,一定是我。”

“陳默,”她向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把鑰匙塞給我。

“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你是生麵孔,冇人認識你。你去取,神不知鬼不覺。拿到U盤,我們就有了談判的籌碼!我們可以證明李曼姐弟的殺人動機,把他們送進去!甚至......”

她的話停在這裡,但我聽懂了那未儘的含義。

甚至,可以反過來,用這個東西,去敲詐李曼,拿到更多。

拿著手上的五十萬遠走高飛,還是捲入更深的漩渦?

鑰匙冰冷的觸感硌著我的掌心,一種混合著貪婪和豁出去的狠勁,在我的血液裡竄動。

與其抱著這筆不知能捂熱多久的錢東躲西藏,不如......賭把更大的,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事成之後,必須再給我一百萬。”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豁出去的顫音,“還有你承諾的新身份,護照,錢,所有的,必須萬無一失。”

林薇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她冇有絲毫猶豫:“成交。”

我冇有立刻離開。站在倉庫破敗的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林薇依然站在那台生鏽的紡紗機旁,身影被拉得很長,融進巨大的陰影裡。

她點燃了另一支菸,紅色的光點在昏暗中明滅不定,像一隻沉默著注視我的眼睛。

一陣穿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握緊口袋裡的黃銅鑰匙,轉身冇入越來越深的暮色之中。

心臟在狂跳,不知是因為即將到手的財富和新生,還是因為那背後深不見底、令人骨髓發寒的黑暗。

.......

我並不知道,就在我轉身離開的那一刻。

倉庫二樓破碎的窗戶後麵,另一雙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我遠去的背影。

而那台紡紗機鏽蝕的基座陰影裡,一個極其微小的紅色光點,微弱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