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冇醉
前兩日,祝瓷特意囑托了老爺子在接風這天謝絕彆的賓客,因此從竹籬缺口駛進院落時,也冇瞧見彆的車輛。
一樓廚房邊的小桌上,飯菜已經備得七七八八,全在蒸屜上保著溫,都是極清淡的飲食:蜜桃烤肋排、紅菇魚片豆腐湯、竹竿筍炒海蠣和兩碟白灼時蔬,還有罐現摘的熟透油奈。
夏季的傍晚霞光飛紅,庭萱在極淡的花果香內同掌勺的老爺子打招呼,等最後一碗茶油蒸鹿茸菇出鍋。
祝瓷走近,拍拍她的肩,“想喝什麼,糖漬楊梅氣泡水、金桔百香果茶或者……”
“我聽說梅苑有自釀的米酒?”
庭萱正四下打量,老爺子見此笑了兩聲,然後指向隔間,“是還有幾壇,有些老朋友好這口,都快舀空了。”他拿下掛著的酒提子,遞過來,“雖然隻是自釀的,勁可不小!千萬彆貪杯。”
祝瓷見庭萱順勢接過,愣了愣,“小萱……你還小。”
庭萱拽過她往裡走,“我就嘗一口,倒是你,不想喝點兒酒嗎?明天週末,今晚正好在家歇息。”
“待會兒還要開車。”祝瓷任庭萱牽著她到處找啟了壇口的酒缸,仍在勸道。
“我有駕照。”
這句說完,祝瓷突然站在原地呆住。
庭萱已經蹲下身準備裝酒,回頭見她杵著不動,笑道:“近來你都忙,不知道很正常。”
這的確是很正常。
兩個女兒都早慧,父母大有做甩手掌櫃的意思,開年之後祝瓷從家裡往返公司的次數激增,待在工作場所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但這不應當是她們逐漸疏遠的理由,祝瓷想儘力騰出精力維繫從前的親密,庭萱卻開始迴避交流和單獨相處。
祝家父母在養育上並不比從商付出更多,祝瓷心疼這個在外顛沛十幾年纔有機會重新體驗家庭生活的妹妹,於是有意無意分擔了一些監護人的職責。
前些年的經營相當成功,庭萱同她要好,表現得足夠依賴,從不排斥露出需要嗬護的一麵——而祝瓷十分享受這點。
在高考前,祝瓷尚能寬慰自己,暫時的冷淡是因為學業繁重。庭萱是在任何事上都苛求自己的性子,因此她一直揣著失落耐心候著。
轉變好像是從楚漫回國開始的,莫名奇妙的誌願選擇、交談時的顧左言他,對一起旅行也興致缺缺,不再告知生活動向……庭萱獨自旅遊的幾天內,祝瓷每次掛斷電話後都會怔愣一會兒,反思表達的關心是否過度,可是翻來覆去回想,都隻是正常尺度的交流,何況她已經收斂了許多問話。
庭萱盛了一小壺,提到祝瓷麵前晃了晃,見人蹙眉不太開心,心底歎口氣,主動牽過她的手,“就這麼點兒,你儘可以放心喝,吃完我開車回家。”
若是想演戲,庭萱自能做出親密無間的樣子,她也理不清自己的態度。麵對祝瓷主動迴避似乎是下意識的自保機製,免得樂不思蜀。
祝瓷自庭萱轉身後一直盯著她,終於注意到了一瞬的情緒轉換。
撒嬌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仰起頭,睜大眼睛,捏著祝瓷的手指左右輕晃;開口的時候,膝蓋會配合刻意伏低的身體姿勢稍稍內扣。
隻是今天祝瓷看著餘暉打在她顯著瘦削了一點兒的臉側,和額前反射出光點的發端,總覺得麵前的人正麵無表情地站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
預留的方桌在二樓一角,靠近低矮的欄杆,正便於進餐時欣賞外邊的庭院。
老爺子是江南人,造院也遵循了蘇式庭院的雅緻:梅苑有粉牆黛瓦和小橋流水,欄杆外就是一方池塘。
祝瓷坐在對側,庭萱在斟酒,隻替自己倒了一點兒,將將鋪滿杯底,在對麪人無奈的注視下伸出舌尖舔舐。
不談話的時候,身上的殼好像纔會收起來,祝瓷壓下想問的話,接過酒壺,滿上七八分,啜飲幾口後,又開始介紹菜品了。
“這是正當季的古田水蜜桃,清香馥鬱,肋排隻用了鹽麹醃製,保留本味的同時還能縮短烤製時間……快嘗一口。”
其實方纔在樓下,祝瓷去拿果子時,老爺子已經逐個介紹完畢,特意提點“都是你姐姐親自安排的,說你旅途勞累,難得吃上好飯,所有菜品需得營養豐富,切忌油膩辛辣”。
但庭萱冇打斷她,還是等著祝瓷伸出纖細的手腕,拈著長筷替她逐一夾食。
幾乎一餐無話。
等祝瓷嚥下最後一口米酒,天色已經暗了。庭萱起身,簡單整理完著裝,回頭才發現她還坐在木椅上,望著窗外池塘裡的遊魚出神。
早幾次家宴時庭萱就發現,她的酒量實在欠佳,也難怪成日在書房飲茶。
今日的自釀米酒不算多,但或許真像老爺子所說的那樣後勁悠長,到了快離開時,祝瓷的雙腮才浮上酡色。
“回家?”
祝瓷這才轉頭看向湊近的人,“在看錦鯉,走吧。”
庭萱有些猶豫要不要攙扶她,祝瓷冇有要求幫忙,但動作相較來時,顯著遲緩了許多,方纔對視的眼神也濕漉漉的,還一樣清潤,隻是像多了汪水。
“要扶你嗎?”
祝瓷頓了頓,繼續往前走,“我可冇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