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一章“回鄉……

丙午年的秋末,李峰帶著妻子王琳回了趟老家。

車子駛離柏油路,拐進蜿蜒的鄉間土路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兩旁的楊樹長得密密麻麻,枝椏交錯著遮住半邊天空,風一吹過,葉子嘩啦啦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暗處拍動。王琳下意識往李峰身邊靠了靠,手指輕輕攥住他的胳膊。

“怕了?”李峰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笑著安撫,“老家這邊偏是偏了點,但是清凈,晚上星星特別亮。”

王琳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往窗外看。遠處的村落隱在暮色裡,黑黢黢的輪廓像是蹲伏的巨獸,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光,在霧氣中忽明忽暗。她嫁過來兩年,這還是第一次跟著李峰迴鄉下老宅。之前總聽丈夫提起,說老家有棵百年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小時候他總在樹下玩耍。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老舊的青磚宅院前。院門是木製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紋,推開門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動,在寂靜的村子裏格外突兀。

院子不大,正對著門的地方,果然立著一棵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的老槐樹。樹榦扭曲斑駁,樹皮裂開深深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枝椏向四周肆意伸展,濃密的樹葉幾乎把整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連月光都透不進來多少。

“這就是那棵老槐樹?”王琳仰起頭,莫名覺得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這樹看著陰森森的,完全沒有李峰口中童年樂園的樣子。

“嗯,好幾十年了,村裡老人都說這樹有靈氣。”李峰隨手把行李放在堂屋門口,“我小時候還爬上去掏過鳥窩呢。”

說話間,一陣冷風卷著落葉從槐樹下吹過來,王琳打了個寒顫。她總覺得那濃密的枝葉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看,視線陰冷黏膩,讓人渾身不自在。

當晚,兩人住在西廂房。房間很久沒人住,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被褥摸上去也是涼冰冰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陳舊氣息。王琳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總是傳來奇怪的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

是輕輕的、細碎的腳步聲,就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一步一步,慢悠悠地繞著樹榦走。

第二章夜半歌聲

王琳推醒了身邊的李峰。

“老公,你聽……外麵是不是有人?”

李峰迷迷糊糊睜開眼,側耳聽了片刻,搖了搖頭:“哪有什麼人,農村晚上安靜,估計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快睡吧,一路開車累壞了。”

說完他翻了個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可王琳卻再也睡不著了。那腳步聲清晰無比,時而靠近窗根,時而又遠去,除此之外,還有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

歌聲是女人的聲音,輕柔婉轉,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段無人能懂的曲調。歌詞模糊不清,調子卻陰惻惻的,在寂靜的夜裏飄散開,聽得人心裏發毛。

她縮在被窩裏,大氣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著窗戶。窗戶紙有些破舊,被風一吹微微鼓動,影影綽綽的,彷彿有個黑影在窗外徘徊。

不知過了多久,那歌聲終於停了。

就在王琳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指尖突然碰到一片冰涼。

她渾身一僵,緩緩低下頭,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見自己的被子邊緣,竟然搭著一隻慘白枯瘦的手。那手麵板呈現出一種死灰色,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正輕輕抓著被角,慢慢往下麵扯。

王琳嚇得魂飛魄散,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渾身僵硬得動彈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低得嚇人,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一樣,寒意順著被子鑽進麵板,凍得她牙齒打顫。

就在那隻手快要掀開被子的時候,李峰突然翻了個身,手臂重重搭在王琳身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隻冰冷的手猛地縮了回去,窗外的黑影也瞬間消失不見。

王琳猛地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浸濕了睡衣。她用力搖晃李峰,帶著哭腔喊道:“李峰!醒醒!剛才……剛纔有東西拉我被子!”

李峰被她搖醒,看到妻子臉色慘白,眼眶通紅,頓時清醒過來。他開啟床頭的舊枱燈,燈光昏黃,照亮了房間。房間裏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兩人,什麼都沒有。

“是不是做噩夢了?”李峰把她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老宅老房子多,難免會胡思亂想。”

“不是噩夢!”王琳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聲音顫抖,“是真的!我看到一隻手,還有女人唱歌,就在院子裏的槐樹下!”

李峰心裏也泛起一絲嘀咕。他從小在這長大,聽過不少關於老槐樹的傳聞,隻是一直沒放在心上。看著王琳嚇得不輕,他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往外看。

院子裏靜悄悄的,老槐樹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枝葉紋絲不動,沒有任何異常。

“你看,什麼都沒有。”李峰關上窗,“可能是你太累了,產生幻覺了。”

王琳卻知道,那絕對不是幻覺。那冰冷的觸感,那陰惻惻的歌聲,還有那隻慘白的手,都真實得可怕。

那一晚,王琳再也沒閤眼,一直睜著眼到天亮。

第三章村中人語

第二天一早,太陽升得很高,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進院子,總算驅散了幾分夜裏的陰森。王琳一夜沒睡,眼圈發黑,精神萎靡。

兩人剛洗漱完,隔壁的李奶奶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過來了。李奶奶是村裏的老人,看著李峰長大,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很亮。

一進院子,李奶奶的目光就落在老槐樹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小峰啊,你們昨晚……沒出什麼事吧?”

李峰愣了一下,看了看身邊的王琳,隨口答道:“沒事啊,就是睡得不太踏實。怎麼了奶奶?”

李奶奶嘆了口氣,把粥放在石桌上,壓低聲音道:“這棵老槐樹,邪性得很。你們年輕人不信這些,可村裡老一輩的都知道,這樹下埋著東西呢。”

王琳心裏一緊,連忙追問:“奶奶,埋的是什麼啊?”

李奶奶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緩緩說道:“是幾十年前的一個姑娘,姓蘇,叫蘇晚。當年長得那叫一個標緻,十裡八鄉都有名。可惜命苦,被婆家欺負,投了這槐樹下的老井,沒了性命。”

“後來呢?”李峰也來了興緻。

“後來啊,她家裏人想把人拉走安葬,可屍體怎麼也撈不上來。村裡老人說,是被樹精纏住了,就乾脆把井填了,把她埋在了槐樹下。從那以後,這棵樹就越來越邪門,晚上經常有人聽見女人哭,還有人看見穿白衣服的姑娘在樹下走。”

李奶奶頓了頓,看向王琳,眼神帶著幾分擔憂:“姑娘,你昨晚是不是聽見什麼,或是看見什麼了?這槐樹陰重,尤其是女人,容易沾惹上不幹凈的東西。”

王琳連忙點頭,把昨晚聽到歌聲、被鬼手拉被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李奶奶聽完,臉色變得更加凝重:“是蘇晚的魂沒走,一直困在這槐樹下。她心有不甘,就總在夜裏出來遊盪。你們趕緊離開這吧,這地方不能久留,免得被她纏上。”

李峰嘴上說著不信鬼神,可看著王琳驚魂未定的樣子,又想起昨晚妻子的反應不像是裝的,心裏也開始打鼓。他本打算帶王琳在老家住幾天,現在看來,確實不宜久留。

可就在兩人準備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王琳突然頭暈目眩,眼前一黑,差點摔倒。李峰連忙扶住她,發現她的手腳冰涼,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更詭異的是,王琳的聲音突然變了。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用一種輕柔又哀怨的女聲說道:“你們走不了啦……留下來陪我吧……”

那聲音,和王琳昨晚聽到的歌聲一模一樣。

第四章附身

李峰被嚇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妻子。

王琳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眼神渙散,語氣卻異常冰冷:“我好孤單……這井裏好冷……槐樹底下好黑……你們陪我好不好?”

“你是誰!快離開我媳婦身體!”李峰又驚又怒,衝上去想抓住王琳,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王琳緩緩站起身,一步步朝著院子裏的老槐樹走去。她的動作僵硬怪異,腳尖幾乎不沾地,像是被人牽引著一樣。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刺骨的陰冷。

“我是蘇晚……”王琳,不,此刻應該是蘇晚,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槐樹樹榦,指尖劃過樹皮的紋路,“他們都欺負我……把我埋在這裏……幾十年了,我一直等著有人來陪我。”

李峰想起李奶奶說的話,蘇晚是被婆家欺負投井而亡,死後又被困在槐樹下,怨氣積攢了幾十年,難怪會如此凶戾。他看著妻子被附身的模樣,心如刀絞,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李奶奶拿著一炷香和幾張黃符跑了進來,看到這場景,連忙把香點燃,插在槐樹下的泥土裏,又把黃符貼在樹榦上。

“蘇晚姑娘,冤有頭債有主,欺負你的人早就不在了,你別為難這兩個年輕人啊!”李奶奶對著槐樹連連作揖,“我給你燒點紙錢,你安心投胎去吧,別再困在這了!”

蘇晚附在王琳身上,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笑聲尖銳刺耳,震得人耳朵生疼。

“投胎?我怎麼投胎!我的屍骨還在這樹下,魂魄被槐樹鎖住,永遠都離不開!他們欠我的,我要讓所有人都償命!”

話音剛落,原本平靜的院子突然狂風大作。老槐樹的枝葉瘋狂擺動,發出“呼呼”的聲響,無數落葉被捲到空中,漫天飛舞,遮天蔽日。天色瞬間暗了下來,像是夜幕提前降臨。

王琳的身體懸浮起來,離地麵半尺高,長發散亂地飄在身後,臉色慘白如紙,雙眼漆黑一片,沒有眼白,看上去恐怖至極。

李峰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想要把王琳拉下來。可剛靠近,就被一股強大的陰氣彈開,摔倒在地上,胸口一陣劇痛。

“王琳!你醒醒!”李峰嘶吼著,眼眶通紅。

或許是聽到了丈夫的呼喚,王琳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又被空洞取代。她艱難地張開嘴,用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李峰……救我……”

隻這一句話,聲音就再次被蘇晚取代。蘇晚控製著王琳,一步步走向被填平的老井位置,也就是槐樹的根部。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來吧。”

第五章挖井尋骨

李奶奶見情況危急,對著李峰大喊:“小峰!她執念太深,隻有找到她的屍骨,好好安葬,才能送走她!快拿鐵鍬來,把井挖開!”

李峰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把生鏽的鐵鍬,瘋了一樣朝著槐樹根下挖去。泥土又濕又硬,混雜著樹根,挖起來格外費力。他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卻渾然不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救出王琳。

蘇晚見狀,控製著王琳朝李峰撲去,指甲變得又尖又長,朝著李峰的脖子抓去。

李奶奶連忙拿起身邊的桃木枝,朝著王琳身上抽去。桃木辟邪,一抽上去,王琳就發出一聲慘叫,後退幾步,身上冒出淡淡的黑氣。

“快挖!她撐不了多久!”李奶奶死死攔住王琳。

李峰咬緊牙關,鐵鍬揮舞得越來越快。不知挖了多久,鐵鍬突然碰到了一塊堅硬的東西。他撥開泥土,赫然發現是一口破舊的老井,井口被石板封住,上麵長滿了青苔。

掀開石板,一股陰冷的腐臭味撲麵而來,讓人作嘔。井裏早已乾涸,底部躺著一具殘缺的白骨,身上還掛著破爛的白色布衣,頭骨朝向井口,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怨恨。

那就是蘇晚的屍骨。

看到屍骨的瞬間,附在王琳身上的蘇晚突然發出一聲悲鳴。王琳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黑氣從她體內飄出,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穿著白色的舊衣衫,長發遮麵,正是蘇晚的鬼魂。

她漂浮在井口上方,看著自己的屍骨,原本凶戾的怨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委屈和悲傷。

“我的骨頭……終於重見天日了……”蘇晚的聲音哽咽,“我不是想害人……我隻是太孤單了……想有人陪我說說話……”

李峰連忙跑過去,抱起昏迷的王琳,摸了摸她的脈搏,還算平穩,這才鬆了口氣。

李奶奶走到井口,對著蘇晚的鬼魂嘆了口氣:“蘇姑娘,委屈了你這麼多年。如今你的屍骨找到了,我們會好好給你找塊墓地安葬,讓你入土為安,你就別再執著了,安心去投胎吧。”

蘇晚的身影微微晃動,看向李峰和王琳,輕輕點了點頭:“多謝你們……是我執念太深,驚擾了你們,對不住……”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點點白光,消散在空氣中。槐樹下的陰冷氣息瞬間消失,狂風也停了下來,陽光重新灑進院子,一切恢復了正常。

第六章入土為安

李峰把王琳抱進房間休息,又和李奶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蘇晚的屍骨從井裏取出來,用乾淨的布包裹好。

按照村裏的習俗,他們在村外的山腳下選了一塊向陽的墓地,給蘇晚立了一塊簡單的墓碑,刻上“蘇晚之墓”四個字,又燒了許多紙錢和紙衣。

下葬那天,天氣晴朗,微風和煦。李峰和王琳站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王琳自從醒來後,身體就恢復了正常,隻是想起被附身的經歷,依舊心有餘悸。

“她終於可以安息了。”王琳輕聲說道。

李峰握住她的手:“嗯,入土為安,怨恨也該散了。”

做完這一切,兩人沒有多做停留,告別了李奶奶,開車離開了村子。車子駛離鄉間土路,重新回到柏油路上時,王琳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村落,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回去之後,王琳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裏,她看見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姑娘,對著她溫柔地笑了笑,然後轉身朝著光亮處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後來,李峰偶爾會聽老家的人說起,那棵老槐樹再也沒有鬧過鬼。夜裏沒有了哭聲和歌聲,也沒有人再看見白衣女子的身影。曾經陰森的古樹,漸漸恢復了尋常樹木的樣子,枝繁葉茂,卻不再讓人覺得恐懼。

王琳每次想起那段經歷,都感慨萬千。世間所謂鬼怪,大多是執念不散的魂魄。蘇晚一生淒苦,含恨而終,被困槐樹下幾十年,最終不過是想要一份安息,一份公平。

而那些流傳在鄉間的鬼故事,看似驚悚詭異,背後往往藏著不為人知的心酸與悲涼。人心有時比鬼怪更可怕,而善意與尊重,纔是化解一切怨唸的最好方式。

從那以後,李峰和王琳再也沒有去過那座老宅。但他們每年都會託人給蘇晚的墓碑前送些紙錢,願她在另一個世界,再也沒有欺淩與苦難,能夠安穩度日,輪迴新生。

鄉間的風依舊吹過田野,老槐樹靜靜矗立在院落中,見證著歲月流轉,也封存了一段塵封多年的哀怨傳說,再也不曾驚擾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