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幽骨伴凡途
洪荒初定,天地未清,濁氣未散,妖氛縱橫,仙神居於九天,妖魔隱於山川,而人間界尚在矇昧邊緣,荒林連綿,墳塋遍野,陰氣與洪荒濁氣交織,極易滋生厲鬼。李峰本是人間界一個尋常部族的獵手,身形挺拔,性情沉穩,靠著一手精準的箭術在荒林中討生活,與部族中溫柔善良的女子王瑤情投意合,早已定下婚約,隻待秋收之後便舉行婚儀,相守一生。
彼時的人間,沒有規整的城池,隻有零星散落的部族,依水而居,傍林而生。李峰所在的青岩部族,坐落在一片連綿的荒山腳下,山名落魂嶺,嶺上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白日裏都陰氣森森,入夜更是鬼哭狼嚎,部族老人常告誡族人,落魂嶺腹地萬不可踏入,那裏是上古戰場遺骨所化的陰邪之地,洪荒濁氣裹著戰死生靈的怨氣,千年不散,入者必死,魂魄都要被吞得乾乾淨淨。
王瑤生得眉目溫婉,肌膚白皙,一手針線活極好,總能為李峰縫補結實的獸皮衣,還會採擷山間草藥,為受傷的族人醫治。她性子軟糯,卻格外依賴李峰,每日傍晚都會站在部族外的土坡上,等著李峰狩獵歸來,手裏攥著溫熱的野果漿水,眉眼彎彎,是李峰在這荒蠻人間最溫暖的念想。
這年入秋,部族裏的存糧日漸短缺,族長召集獵手,說落魂嶺外圍有成群的岩羊,若是能獵獲一批,部族便能安穩過冬。可眾人皆知落魂嶺的兇險,無人敢應,李峰看著部族裏老弱饑寒的模樣,又看了一眼身旁擔憂的王瑤,咬牙接下了任務。
“阿峰,別去太深的地方,我等你回來。”王瑤攥著他的衣袖,眼眶微紅,將親手縫製的平安結係在他的腰間,那平安結用山間藤條編織,綴著一枚小小的獸牙,是她求了部族巫祝,沾染了些許辟邪之氣。
李峰輕撫她的髮絲,柔聲應允:“放心,日落之前必定歸來,給你帶最甜的山果。”
他帶上弓箭與石刀,踏入了落魂嶺。外圍林木稀疏,偶有鳥獸穿行,並無異樣。可越往深處走,天色越暗,明明是白日,卻如同黃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腥氣,草木都呈灰黑色,連蟲鳴鳥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
洪荒濁氣如同淡黑色的霧氣,在林間繚繞,吸入肺中,隻覺渾身發冷,心神恍惚。李峰心中警惕,握緊了弓箭,不敢多做停留,循著岩羊的蹤跡前行,不多時便射中了兩隻肥碩的岩羊,正欲轉身返回,卻忽然聽見林間傳來一陣輕柔的女子哭聲,淒淒慘慘,哀婉動人。
他心頭一緊,落魂嶺荒無人煙,怎會有女子?分明是邪祟作祟。可那哭聲太過真切,像極了王瑤受委屈時的模樣,李峰一時心神動搖,竟鬼使神差地朝著哭聲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陰氣越重,地麵上散落著累累白骨,有人類的,也有洪荒異獸的,白骨層層疊疊,不知堆積了多少年,踩在上麵發出哢嚓的脆響,令人毛骨悚然。哭聲越來越近,李峰抬眼望去,隻見一棵枯死的古樹下,坐著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長發垂落,遮住麵容,肩頭微微顫動,哭得悲切。
“姑娘,你為何在此哭泣?此地兇險,速速離去。”李峰壯著膽子開口,聲音在死寂的林間回蕩。
女子緩緩抬頭,長發散開,李峰瞬間渾身冰涼,如墜冰窟——那女子根本沒有五官,臉上隻有一片模糊的血肉,雙眼位置是兩個漆黑的空洞,淌著黑紅色的汙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
“郎君留步……陪我吧……”
厲鬼尖嘯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陰風,直撲李峰。李峰大驚,拉弓射箭,箭矢穿透陰風,卻毫無作用。厲鬼利爪襲來,帶著刺骨的寒氣,李峰側身躲避,利爪擦過他的臂膀,瞬間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反而結上了一層白霜,寒氣順著血脈蔓延,渾身僵硬無比。
他想起腰間的平安結,拚命伸手去摸,那枚獸牙接觸到陰氣的瞬間,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厲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逼退數步。李峰趁機轉身狂奔,身後鬼哭狼嚎聲不絕於耳,無數陰魂從白骨堆中鑽出,青麵獠牙,伸手抓向他的腿腳,地麵上的白骨紛紛立起,化作骨爪,死死纏住他的腳踝。
洪荒濁氣瘋狂湧入他的七竅,他的意識漸漸模糊,隻記得王瑤在土坡上等他,記得她溫柔的笑顏,憑著這一絲執念,他跌跌撞撞衝出了落魂嶺,剛踏入部族地界,便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李峰躺在自己的草屋中,王瑤守在床邊,雙眼紅腫,佈滿血絲,顯然已經守了他許久。見他醒來,王瑤喜極而泣,伸手想要觸碰他,卻被一股寒氣逼退。
“阿峰,你感覺怎麼樣?巫祝說你沾染了極重的洪荒陰氣,還有厲鬼的怨氣,怕是……”王瑤話未說完,淚水已滑落臉頰。
李峰想要起身,卻發現渾身劇痛,四肢冰冷,體內的寒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經脈,傷口處的白霜越來越厚,連呼吸都帶著白霧。部族巫祝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看著他連連搖頭:“此乃落魂嶺上古厲鬼所下的咒怨,洪荒陰氣與鬼氣交融,人間草藥根本無解,不出三日,你便會魂飛魄散,肉身化作枯骨。”
王瑤聞言,癱坐在地上,淚水決堤,卻依舊緊緊握著李峰的手:“不會的,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無論是什麼辦法,我都要救你。”
此後兩日,李峰的狀況越來越差,意識時常昏迷,昏迷中總能看見那個無麵厲鬼在他身邊盤旋,無數陰魂撕扯他的魂魄,耳邊儘是惡毒的詛咒。王瑤寸步不離,日夜照料,喂他喝水,為他擦拭身體,看著他日漸憔悴,心如刀絞。
她偷偷找到部族巫祝,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巫祝,求您告訴我,有沒有救阿峰的辦法?哪怕付出一切,我都願意。”
巫祝看著她癡情的模樣,長嘆一聲:“落魂嶺腹地,有一座上古荒墳,墳中葬著一位戰死的人族聖女,她的骸骨蘊含純凈的人族魂火,可驅散洪荒陰氣與鬼怨。但荒墳被厲鬼把守,且取聖女骸骨,需以活人魂魄為引,獻祭自身,才能鎮住荒墳怨氣,取到魂火,獻祭之人,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王瑤沒有絲毫猶豫,眼中閃過決絕:“隻要能救阿峰,我願意。”
巫祝不忍,再三勸阻,可王瑤心意已決。她回到草屋,靜靜看著熟睡的李峰,輕輕撫摸他的臉龐,淚水滴落在他的額頭,低聲呢喃:“阿峰,對不起,不能陪你走完餘生了。你要好好活著,忘了我,平安順遂一生。”
她最後為李峰整理好衣物,將那枚平安結重新繫緊,趁著夜色,獨自踏入了落魂嶺。
夜色下的落魂嶺,比白日更加恐怖,陰氣如墨,鬼火點點,在林間飄蕩,發出幽綠色的光芒。無數厲鬼在四周遊盪,發出尖嘯,卻似乎畏懼某種力量,不敢靠近王瑤。她循著巫祝告知的路線,一步步走向腹地,腳下白骨鋪路,四周冤魂環繞,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救李峰。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巨大的荒墳出現在眼前,墳塚高聳,墓碑早已斷裂,上麵刻著上古符文,散發著淡淡的神聖氣息,與四周的陰氣格格不入。墳前盤踞著數隻厲鬼,皆是上古戰死的異獸魂魄,見到王瑤,立刻嘶吼著撲來。
王瑤按照巫祝的叮囑,咬破指尖,將鮮血灑在斷碑上,口中念起巫祝傳授的咒文。瞬間,一道金色光幕從斷碑中升起,將撲來的厲鬼彈開。她一步步走上墳塚,推開沉重的墳門,一股純凈的魂火從墳內飄出,溫暖的光芒驅散了四周的陰氣。
而就在魂火出現的瞬間,王瑤的魂魄開始消散,身體變得透明,洪荒怨氣與墳塚的陰氣瘋狂吞噬著她的神魂,她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依舊笑著,將魂火緊緊攥在手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魂火朝著青岩部族的方向推去。
“阿峰,活下去……”
話音落下,王瑤的身形徹底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天地間,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唯有那溫柔的執念,伴隨著魂火,飛向李峰所在的草屋。
此時,李峰在昏迷中忽然驚醒,體內的寒氣與鬼怨瘋狂躁動,他感覺心中一空,像是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撕心裂肺的疼痛席捲全身,他嘶吼著王瑤的名字,卻隻聽見窗外風聲嗚咽。
就在他即將魂飛魄散之際,一道溫暖的金色光芒從窗外飛入,徑直融入他的體內。那光芒帶著溫柔的氣息,像王瑤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傷口,體內的洪荒陰氣與鬼怨瞬間被驅散,經脈中的寒氣消融,傷口快速癒合,渾身充滿了力量。
李峰猛地坐起身,衝出草屋,朝著落魂嶺的方向狂奔,口中不停呼喊著王瑤的名字,可回應他的,隻有無盡的陰風與鬼哭。他瘋了一般闖入落魂嶺,找到那座上古荒墳,隻見墳前空空如也,隻剩下斷裂的墓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氣息,縈繞在他指尖。
部族巫祝追了上來,輕聲告知他一切,李峰癱倒在墳前,淚水無聲滑落,他終於明白,那溫暖的魂火,是王瑤用性命換來的,他活下來了,可他的王瑤,卻永遠消失了。
此後,落魂嶺的陰氣似乎消散了許多,不再有厲鬼肆意傷人,青岩部族得以安穩生活,可李峰卻再也沒有笑過。他拒絕了部族所有人的勸慰,獨自搬到了落魂嶺腳下,搭建了一間小小的草屋,每日都坐在屋前,望著落魂嶺的方向,如同曾經王瑤等他那般,一等便是一整天。
每到入夜,落魂嶺的鬼火亮起,李峰總能感覺到一道溫柔的身影,靜靜陪在他身邊,沒有話語,沒有形態,隻有淡淡的暖意,包裹著他。那是王瑤殘存的最後一絲執念,不願離去,守著她心愛的人。
洪荒歲月漫長,人間更迭不斷,青岩部族漸漸遷徙,消失在歲月中,唯有李峰,因沾染了聖女魂火,得以長生,守著落魂嶺,守著那一絲溫柔的執念。
他時常坐在山間,看著日出日落,手中攥著那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結,低聲訴說著思念。落魂嶺的陰風不再淒厲,反而變得輕柔,像是王瑤在輕聲回應他。林間的鬼火,也不再陰森,化作點點熒光,圍繞在他身邊,如同王瑤溫柔的眼眸。
有時,路過的旅人會看見,落魂嶺腳下,有一個男子獨坐終日,身旁似有女子虛影相伴,風吹過,傳來男子低沉的呢喃:“王瑤,我等你,哪怕洪荒覆滅,天地重歸混沌,我也等你回來。”
嶺上枯木再發新芽,山間溪水長流不息,可那個溫柔的女子,卻再也沒有出現,隻留一縷幽魂,伴他走過漫漫洪荒歲月,一段人鬼殊途的癡情,在洪荒人間,化作永恆的傳說,在陰風與鬼火中,歲歲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