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遇蘇魂……
民國二十三年,清明。
煙雨纏纏綿綿籠住青溪村的山野,山風卷著濕冷的泥腥氣,混著紙錢灰燼的焦味,在林莽間來回打轉。
李峰揹著簡單的行囊,踩著滑膩的青石板路往鄉下趕。他祖籍青溪村,祖輩墳塋都埋在後山亂葬坡,今年清明公務得閑,便特地回鄉祭祖。青溪村本就偏僻,後山更是常年少有人跡,老輩人都說後山陰地重,孤魂野鬼紮堆,尤其清明雨落,最易撞邪。李峰年輕氣盛,讀過洋學堂,向來不信鬼神之說,隻當是鄉裡老人的老生常談,沒放在心上。
雨絲越落越密,天色昏沉得像壓了一塊墨色的布,才過申時,山野間已經暗得如同暮夜。李峰趕路趕得急,鞋底沾滿黃泥,褲腳被雨水浸得透涼,眼看離祖墳還有一段山路,雨勢卻陡然狂暴起來,雷聲隱在雲層深處,悶悶作響。
“先找個地方躲躲雨再說。”
李峰抬眼四顧,隻見亂葬坡邊緣立著一座孤零零的舊墳,墳生滿萋萋荒草,墳碑歪歪斜斜,大半埋在泥土裏,碑麵字跡被風雨蝕得模糊,唯獨右下角還能隱約辨出一個蘇字。墳旁還有一間塌了半邊的小小石祭棚,勉強能遮些風雨。
沒有別的去處,李峰隻能快步鑽進石祭棚裡。
棚子裏積著陳年的腐葉,潮氣刺骨,還飄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香,不像野花野草的味道,倒像是舊時女子閨閣裡的脂粉香,淡得虛幻,纏在鼻尖揮之不去。
李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靠在石壁上歇腳,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座蘇姓孤墳。墳頭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草叢裏落著零碎的白色紙錢,被雨水泡得軟爛,墳土濕漉漉翻起一塊,像是不久前被人動過,又像是棺木內裡發脹,頂開了土層。
山裡寂靜得可怕,隻有雨聲沙沙、枝葉搖晃的簌簌聲,還有遠處幾聲杜鵑哀啼,聲聲泣血,聽得人心裏發悶。
不知歇了多久,李峰忽然覺得周身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不是下雨的涼,是一種沁入骨髓、連骨頭縫都凍僵的陰寒,明明是暮春清明,他卻像墜入了隆冬冰窖,指尖瞬間凍得泛白。
他心頭微微一緊,直起身往外看去。
雨幕朦朧中,一道白色身影正緩緩從荒墳草叢裏走出來。
那是個女子,一身素白羅裙,裙擺拖在濕泥荒草間,卻半點不染塵汙,烏黑長發鬆鬆垂落,遮住大半側臉,身形纖細窈窕,步履輕得沒有半分腳步聲,就那樣虛無縹緲地穿過雨絲,一步步朝著石祭棚走來。
李峰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瞬間爬滿寒意。荒墳野塚,清明雨夜,荒山無人之地,哪來的年輕女子?
他強壓下心慌,出聲喝問:“你是誰?怎麼孤身一人在這後山荒坡?”
白衣女子停下腳步,立在雨簾中,慢慢抬起頭。這一刻,李峰連呼吸都驟然頓住。
女子生得極美,眉眼溫婉如畫,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是一抹淒淡的嫣紅,隻是那雙眸子,空洞無波,沒有活人的暖意,眼底浮著一層幽幽的冷霧,看得人背脊發涼。她臉上沾著細碎雨珠,卻沒有半分狼狽,反倒有種破碎凋零的淒艷,像是開在黃泉邊上的白色彼岸花。
“我叫蘇寧。”
女子聲音輕輕柔柔,像晚風拂過琴絃,卻冷得不帶一絲人氣,“公子躲雨,誤闖我的居所了。”
居所二字入耳,李峰渾身汗毛倒豎,猛地看向那座歪斜蘇姓孤墳——原來這荒塚,就是她的埋骨之地!自己竟是闖進了女鬼的墳前避雨。
他腳步下意識往後退,脊背抵住冰冷石壁,手心冒出層層冷汗:“你……你是墳中枯魂?”
蘇寧淺淺一笑,笑意柔婉,卻襯得周遭陰氣更重,荒草無風自動,簌簌亂響:“是呀,我已長眠此地百年,恰逢清明鬼門輕開,煙雨引魂,才得以出來走走,正巧遇上公子。”
悶雷在雲層裡滾過,轟隆一聲震得石棚落灰,棚內陳年腐葉忽然盤旋飛起,繞著李峰周身打轉,那縷淡淡的脂粉冷香愈發濃鬱,纏得人呼吸發緊。李峰雖心底驚懼,卻看她模樣淒楚,並無厲鬼猙獰索命之相,反倒透著孤身百年的落寞孤寂,一時竟不敢貿然嗬斥。
“我無意驚擾亡魂,隻暫避暴雨,雨停便即刻離去,還望蘇姑娘莫要為難。”李峰壓著喉嚨裡的顫音緩緩說道。
蘇寧緩步飄至棚口,周身縈繞淡淡白霧,滂沱雨水竟半點穿不透她的白衣羅裙。她靜靜凝望著李峰,目光繾綣溫柔,不似惡鬼,反倒像等候故人輪迴百年的癡人:“百年荒塚,野草為伴,寒夜孤燈無人語,今日清明煙雨逢君,是我天大的機緣,我怎會為難你?”
夜色一寸寸沉落,後山陰氣瘋長,林間傳來細碎嗚咽聲,似萬千孤魂低聲泣訴,遠近交織纏繞,聽得人耳膜發麻。山路早已被暴雨沖得泥濘濕滑,根本無法下山,李峰被困石祭棚,隻得與女鬼蘇寧默然相對。
蘇寧輕聲訴說自己的過往。她原是百年前鎮上書香門第蘇家的千金,二八芳華溫婉貌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本該覓得良人安穩一世,卻逢亂世匪寇作亂,闔家慘遭屠戮。她趁著混亂往後山奔逃,慌不擇路失足跌落深澗,屍骨被山洪卷至這片亂葬坡,草草掩埋,連一塊刻滿全名的墓碑都未曾留下。此後百年孤魂飄蕩,歲歲清明雨落,墳前無人燒紙祭拜,世間再無人記得她蘇寧的模樣姓名。
她說著,眼底漫起氤氳水霧,晶瑩淚珠從蒼白臉頰滑落,墜地瞬間化作一縷涼薄白氣,消散無蹤。李峰聽得心頭惻然,恐懼慢慢褪去大半,隻剩滿心憐憫。荒魂百年獨居荒山野嶺,歲歲年年不見人煙,終究是個可憐苦命人。
“公子生人氣暖,眉眼乾淨溫和,是我百年漂泊裡見過最明朗的人。”蘇寧輕輕往前飄半步,陰寒氣息拂過李峰麵頰,帶著幽幽冷香,“我貪戀你的人間暖意,捨不得放你獨自離開了。”
話音落下剎那,石棚外荒草瘋狂搖曳彎折,墳頭陳年紙錢灰憑空卷作旋渦,圍繞二人不住旋轉,幽幽陰氣化作細軟寒絲,緩緩纏上李峰四肢腳踝,涼得他皮肉發麻,動彈不得。李峰這才驟然驚醒,心底一陣發慌——這溫婉女鬼,竟是動了癡心,看上自己了。
夜色濃如墨漆,清明夜雨越下越急,山間幽風呼嘯嗚咽。遠處林莽之間,慢慢浮起點點幽幽青綠色鬼火,飄飄蕩蕩高低錯落,無數虛影鬼影在荒墳間穿梭遊盪,哭聲怨嘆此起彼伏,整座亂葬坡儼然成了陰曹野地。
蘇寧抬起蒼白近乎透明的玉手,指尖涼得刺骨,輕輕撫過李峰眉眼輪廓,動作溫柔繾綣,帶著女鬼獨有的偏執癡纏:“人間歲歲春花秋月,我塚中枯骨孤寂百年,好不容易清明逢你,李峰,留在這山野荒坡,長久陪我好不好?”
李峰渾身僵硬,背脊發涼,連忙搖頭:“蘇姑娘不可胡鬧!我是陽間活人,你是陰間亡魂,人鬼殊途本就兩隔,怎能相伴相守?還請姑娘放我離去,來日清明,我必為你添土燒紙,供奉香燭,彌補你百年無人祭拜的缺憾。”
蘇寧聞言,溫婉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浮起一抹幽幽怨色,周身陰氣驟然沉冷幾分:“香燭紙錢皆是虛妄煙火,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我塚下長夜太冷太寂,我隻想留一個暖人在身側,陪我說說話,陪我看歲歲清明煙雨,不好嗎?”
她聲音輕輕哽咽,白衣裙擺無風翻卷,身後那座蘇姓孤墳忽然傳來沉悶“咚”的異響,像是棺木蓋板被裏麵東西輕輕撞動一聲,聽得李峰頭皮炸裂,渾身血液幾乎凍僵。
石棚頂部碎石泥塊簌簌掉落,周遭溫度又降數分,李峰嘴唇都凍得發紫,卻強撐著心神不肯示弱:“生死有道陰陽有序,姑娘長眠百年,本該靜心輪迴投胎轉世,切莫貪戀人間紅塵,糾纏活人隻會折損你的陰魂修為,難入地府往生。”
“輪迴?”蘇寧淒然輕笑,笑聲悲涼空茫,“百年孤魂執念難解,愛恨未了,我早已困在此地不得輪迴。遇見你之前,我不知歲歲年年為何熬,遇見你之後,我隻想牢牢把你留在身邊,永世不離。”
話音剛落,纏繞李峰四肢的陰寒絲線驟然收緊,勒得他皮肉生疼,渾身動彈不得,連抬手抬腳都做不到。棚外鬼火慢慢聚攏過來,一團團青綠幽光貼在石棚石壁上,映得蘇寧白裙愈發淒白,麵色愈發慘淡妖異。
李峰心頭大駭,拚命掙紮,卻被陰氣禁錮得紋絲不動,隻能眼睜睜看著蘇寧緩緩貼近自己,那張絕美又淒冷的臉龐近在咫尺,冰涼呼吸掃過他脖頸:“別怕,我不會傷你性命,我隻會把你的生魂慢慢留下來,陪我做一對永世不離的人鬼眷侶,從此荒塚為家,煙雨為鄰,再也無人拆散我們。”
雨雷再次轟隆炸響,墳塚撞擊聲接連不斷,荒草瘋長纏繞石棚,四周鬼哭聲層層疊疊,將小小的祭棚圍得密不透風。李峰隻覺得渾身陽氣一點點被陰冷寒氣抽離,眼皮愈發沉重,腦袋昏沉發脹,險些就要閉眼昏睡過去。
危急關頭,他忽然想起衣袋裏揣著老家祠堂求來的平安桃木符,那是出門前祖母硬塞給他的,說清明上山祭祖辟邪擋煞。李峰拚盡最後殘存力氣,指尖艱難摸索,終於觸到那片粗糙木片,猛地將桃木符掏出來攥緊手心。
桃木符遇陰自發發燙,一道微弱暖光從掌心散開,周遭刺骨陰氣瞬間被灼得後退幾分,纏繞四肢的寒絲滋滋冒煙,寸寸斷裂消散。
蘇寧被桃木陽氣灼得輕呼一聲,往後飄退數丈,眉頭輕蹙,眼底閃過痛楚,卻沒有半分戾氣傷人,隻剩委屈哀傷:“原來你早有辟邪之物,這般厭棄我嗎?”
李峰得了喘息之機,連忙後退穩住身形,掌心桃木暖光護住周身陽氣,語氣放緩幾分,不再強硬嗬斥:“我並非厭棄姑娘,隻是人鬼殊途天命難違,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姑娘百年孤苦我心生憐憫,卻萬萬不能捨棄陽世家人性命,留在此地化作野魂。”
雨勢漸漸小了些,夜色依舊深沉,鬼火緩緩散去,遠處孤魂嗚咽聲也慢慢淡弱。蘇寧靜靜立在雨簾之中,白衣被夜風拂得輕輕飄動,絕美麵容染上濃濃的落寞癡念:“我知曉人鬼殊途,可百年孤寂太難熬,好不容易遇一個入心之人,我如何捨得放手?”
她沒有再動用陰氣禁錮李峰,隻是幽幽望著他,目光纏纏綿綿,像是刻進骨血的執念:“我不逼你即刻留下,今夜清明雨未歇,山路依舊難行,你便再陪我一夜,待到天光破曉雨停路乾,我便放你下山歸家,好不好?隻陪我最後一夜就夠。”
李峰看她淒楚模樣,再無半分凶煞,隻剩滿心悲涼,終究於心不忍,點頭應下:“好,我陪你待到天亮雨停,一夜之後,你切莫再糾纏於我,安心靜待輪迴機緣。”
那一夜,清明山野煙雨朦朧,孤墳石棚之下,活人李峰與女鬼蘇寧靜靜相伴。蘇寧坐在他身側,輕聲講百年前人間煙火舊事,講蘇家庭院春花秋月,講她未出閣時的玲瓏心事,語氣溫柔婉轉,眉眼皆是溫柔,半點不似陰魂鬼魅。李峰靜靜聆聽,心底恐懼漸消,隻剩複雜難言的滋味,同情之餘,竟也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夜半更深,墳塚再無異響,荒草歸於平靜,唯有淡淡脂粉冷香縈繞不散。蘇寧偶爾會悄悄靠近幾分,貪戀汲取他身上人間暖意,指尖輕輕碰一碰他衣袖,又怕桃木符灼傷自己,連忙縮回,小心翼翼又癡心萬般。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清明夜雨終於停歇,山間霧氣緩緩散開,晨光亮起,陽氣復蘇,陰魂鬼魅再難久留。
蘇寧身形開始慢慢變得透明,臉上帶著不捨笑意:“天光亮了,陽氣盛了,我該回塚長眠了。我答應你的,放你下山歸家。”
李峰看著她漸漸虛化的身影,心底莫名一空,竟生出幾分不捨:“往後每歲清明,我都會來此為你添土燒紙,陪你說幾句話。”
蘇寧眉眼彎起絕美笑意,化作一縷白霧繞著李峰轉了一圈,輕聲留語:“我會歲歲清明等你歸來,不管人世流年幾更迭,荒塚煙雨之間,蘇寧永遠等李峰一人。”
白霧散盡,白衣身影徹底消失在孤墳草叢之中,後山恢復往日寂靜,隻剩孤墳荒草,殘留一縷淺淡冷香。
李峰望著那座蘇姓孤墳,久久佇立無言,整理行囊踏上下山路途。他知曉自己此生再也忘不掉清明雨夜荒塚偶遇的女鬼蘇寧,也知曉往後歲歲清明,這座青溪村後山亂葬坡,永遠有一縷癡魂在煙雨之中,靜靜等他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