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一章“珂魂,
霧入十萬大山……
暮春時節,南方潮熱黏膩,空氣裡裹著化不開的濕悶。
李峰辭掉了城裏枯燥的文職工作,一時心血來潮,揹著登山包獨自往西南苗疆深處走。他偏愛荒僻野地,厭倦城市霓虹車馬喧囂,網上查到這片十萬大山深處還藏著未被商業化的老苗寨,古林深澗,風物原始,便揣著地圖、帳篷和幾包乾糧,一路輾轉顛簸,闖進了層層疊疊的青山霧靄裡。
越往山裡走,天色暗得越快。
本該是傍晚申時,林間卻已經濃得像浸了墨,乳白色的瘴霧一縷一縷從草窠、溪澗裡冒出來,纏在參天古樹枝椏上,絲絲縷縷,涼颼颼往人脖頸子裏鑽。手機早就沒了訊號,指南針指標瘋瘋癲癲打轉,李峰這才後知後覺慌了神——他迷路了。
腳下的泥路爛滑,混著腐爛落葉與不知名野花的腥甜怪味,踩上去咕嘰作響。林子裏靜得詭異,沒有蟲鳴鳥叫,隻有風穿過竹節的嗚咽聲,像女人壓低了嗓子在耳邊啜泣。
“見鬼,早知道不逞能往深處鑽了。”
李峰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揹包越來越沉,腿腳也開始發酸。就在他快要絕望,打算隨便找棵大樹湊合一晚時,視線穿過濃霧,忽然瞥見半山腰隱著一座吊腳竹樓。
竹樓老舊發黑,木柱爬滿青黑苔蘚,四周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籬笆上垂著暗紅色的斷腸藤,藤蔓開著細碎慘白的小花,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一層死人殮衣的碎帛。
有落腳處總比露宿瘴林強,李峰咬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往竹樓挪。
走近了才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草木香,是女子發間胭脂混合冷露的味道,幽幽裊裊,鑽進鼻腔,讓人腦袋微微發暈。竹樓簷下掛著褪色的苗家銀飾,銀鈴矇著厚灰,卻沒有半點風動聲響,死寂得嚇人。
“有人嗎?過路旅人迷路了,能不能借宿一晚?”李峰抬手叩了叩斑駁的竹木門。
叩門聲空空蕩蕩,在林子裏盪開迴音,半晌都沒人應。
他遲疑片刻,輕輕推了一下木門——吱呀一聲,木栓朽爛,門應聲而開,一股更濃的冷香撲麵而來,涼得李峰背脊骨猛地一麻。
堂屋裏陳設簡陋,一張老舊竹桌兩把竹椅,牆角堆著乾稻草,地上落著點點慘白落花。屋角燃著一小截殘香,香火微弱,青煙筆直往上冒,紋絲不亂,半點不晃。
看來屋主應該隻是暫時外出,李峰暗自寬慰自己,放下揹包,不敢亂碰屋裏物件,隻在門邊角落坐下打算等主人回來。
天色徹底黑透,山裡霧氣更重,把整座竹樓裹得密不透風。
不知坐了多久,李峰眼皮發沉,昏昏欲睡間,忽然聽見樓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嗒……嗒……嗒……
腳步很輕,是光腳踩在竹板上的聲音,綿軟輕柔,慢慢從閣樓深處挪下來。
李峰瞬間渾身汗毛炸立,猛地抬頭往樓梯口看去。
霧氣順著樓梯縫隙往下湧,一道纖細的白影立在台階中段。
那是個年輕姑娘,看著不過十七八歲模樣,一身素白苗裙,長發烏黑垂腰,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極秀氣,隻是一雙眸子沉沉霧霧,沒有半點活人的光彩。她赤著雙足,腳踝戴著一圈暗紅色骨鏈,靜靜站在陰影裡,安安靜靜望著李峰。
李峰心頭一跳,連忙起身拱手:“姑娘失禮了,我進山迷路,見這裏有竹樓冒昧闖入,隻想借宿一晚,天亮立刻就走。”
白衣姑娘不說話,就那樣定定看著他,唇瓣顏色淺淡,沒有一絲血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軟幽幽、涼絲絲,像山澗冰泉淌過石縫:“……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峰。”
“李峰……”姑娘輕輕唸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帶著空茫的迴響,“我叫珂珂,這裏……是我的住處。”
第二章夜半枕邊落花
珂珂收留了李峰。
她說寨子裏族人都遷去山下新寨了,隻剩她一個守著老竹樓,空房間多,留他過夜無妨。
竹樓閣樓有間空臥房,鋪著舊棉褥,聞起來依舊縈繞著那股冷幽幽的胭脂香。珂珂給李峰端來一碗山泉水,還有幾塊粗麥餅,吃食簡單,卻也算貼心。
李峰一路奔波饑渴,道過謝便慢慢填肚子,餘光悄悄打量珂珂。
她始終安安靜靜站在門邊,不靠近也不遠離,白衣在昏暗光影裡飄垂,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山風就能吹碎。而且李峰越看越覺得怪異——這山裡夜寒露重,霧氣浸骨,珂珂卻隻穿一身薄裙,赤著雙腳,半點不覺冷,指尖肌膚涼得沒有一絲暖意。
“姑娘一個人住在深山老林,不害怕嗎?”李峰隨口找話。
珂珂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投下淺影,輕輕搖頭:“我住了很久啦,山裡……都是舊熟人。”
這話聽得李峰心底莫名發毛,沒敢多追問。
夜色越來越深,山林裡開始傳來怪聲,遠處有不知名獸類低嚎,近處竹籬笆斷腸藤被霧風摩挲,沙沙作響,像有人貼著牆根悄悄走路。珂珂替他掩好房門竹簾,輕聲說夜裏千萬別開窗,別往林子裏看,隨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閣樓拐角。
李峰躺倒在棉褥上,輾轉難眠。
屋裏冷得不正常,明明暮春暖季,臥房卻冰窖一般,被褥透著刺骨涼意。他縮了縮身子,閉眼迷糊間,忽然感覺枕邊落了一點軟軟涼涼的東西。
抬手一摸,是一朵慘白的小花,正是籬笆斷腸藤開的落花。
奇怪,房門緊閉,窗欞封死,花瓣怎麼會落進枕邊?
李峰心裏咯噔一下,坐起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霧光細看——隻見床沿邊、被褥縫裏,不知何時落了星星點點無數白瓣小花,密密麻麻,幽幽生香。
而臥房門口的竹簾,正被一股看不見的冷風輕輕撩動,一道纖細白影,就立在簾子後麵,安安靜靜看著床上的他。
是珂珂。
她沒出聲,就那樣靜靜佇立,長發垂落遮住半張臉,露出來的嘴角沒有笑意,眼神空洞又纏綿。
“珂珂姑娘?你還沒睡?”李峰出聲試探。
簾子後的人影輕輕晃了晃,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半晌,珂珂軟涼的聲音隔著竹簾飄進來:“李峰……你身上好暖……山裡太冷了,我能不能……靠近一點?”
話音落下,竹簾緩緩自動往兩邊分開。
珂珂赤著腳一步步走進臥房,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響,白裙曳地,一路走一路往下落慘白花瓣,地上落痕像一道送魂的花徑。她走到床邊,微微俯身,一張蒼白秀美的臉湊近李峰,髮絲拂過他脖頸,冰寒刺骨。
李峰心跳亂了節拍,又慌又莫名生出一絲不忍:“夜裏確實冷,姑娘要不也找床厚被褥……”
話沒說完,他陡然僵住。
他清清楚楚看見,珂珂脖頸側麵,有一圈紫黑勒痕,皮肉泛著死灰色,痕跡深深陷進去,像是從前被人用藤蔓活活縊死留下的舊傷;再往下看,她腳踝那圈骨鏈,根本不是獸骨,是細小的指骨串成的陰鏈!
一股極致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眼前這個溫柔秀氣的苗疆姑娘,根本不是活人!
第三章落花蠱舊時怨
李峰渾身血液幾乎凍僵,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珂珂似乎沒察覺他的異樣,依舊微微俯身,一雙霧濛濛的眸子望著他,指尖輕輕想要觸碰他的手背,指尖涼得像千年寒冰。
“你好暖……比我從前見過的所有人都暖……”她喃喃低語,語氣帶著孤魂野鬼的淒惶,“我在這裏困了好多年,霧太冷,林太黑,從來沒有人陪我說說話……”
李峰強行壓下尖叫逃命的衝動,勉強穩住聲音:“珂珂……你到底……是什麼人?”
珂珂聞言,身形微微一顫,蒼白臉龐掠過一層濃重死氣。
屋子裏的冷香驟然變濃,慘白小花旋轉飛舞,圍繞在她周身。她緩緩往後退了兩步,裙擺落花簌簌,幽幽道出塵封多年的舊事。
原來珂珂是幾十年前老苗寨的姑娘,生得貌美,擅綉苗錦,心性純良。當年寨裡有歹心的蠱師覬覦她家祖傳的落花蠱譜,求奪不成,便捏造汙名,說珂珂沾染邪祟,禍亂山林,趁著濃霧之夜,把她綁在後山斷腸藤林裡,用藤條活活勒斷脖頸,偽造成山林意外身亡。
死後魂魄含冤不散,蠱師又施禁術,把她魂靈鎮在這座吊腳竹樓裡,不得投胎,不得離山,日日被瘴霧侵骨,年年被斷腸藤纏魂,孤零零守著空樓,做了困在十萬大山裏的怨魂女鬼。
那些慘白小花,就是她怨氣所化的落花蠱瓣,沾之生寒,纏魂不散。
竹樓四周的濃霧,也是她多年陰怨凝成,迷路人蹤,把闖入山林的過客引到竹樓來——她太寂寞了,太想要一點活人的暖意。
聽完過往,李峰心頭恐懼竟摻了幾分惻然。
眼前女鬼不曾害人,隻是孤寂纏身,楚楚可憐,並無凶煞戾氣。
“原來……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李峰嘆了口氣。
珂珂眼眶泛出濕意,卻落不下半滴活人眼淚,隻有花瓣從眼角簌簌滑落:“他們都怕我……路過的旅人看見我就跑,隻有你,願意和我說話……李峰,你能不能……多留幾天陪陪我?就幾天好不好?”
她語氣卑微又纏綿,白衣身影輕輕晃動,周身落花溫柔旋繞,半點惡鬼猙獰模樣也無。
李峰看著她空洞又期盼的眼眸,一時不忍拒絕,點了點頭:“我陪你兩天,等霧散了我再下山。”
就這一句應允,珂珂蒼白的臉上,竟淺淺透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像幽潭裏浮起一點微光,美得淒絕動人。
第四章“夜半藤鎖纏骨……
李峰答應留下來陪珂珂兩日之後,竹樓裡的寒意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夜色沉沉壓在十萬大山的峰巒之上,瘴霧像粘稠的墨漿,把整座吊腳竹樓裹得密不透風。窗外沒有半點星月光亮,隻有風穿過斷腸藤枝椏的沙沙聲響,一聲疊著一聲,像是無數細瘦的手指在輕輕撓刮竹壁。
珂珂眉眼淺淺彎著,那一點極淡的笑意凝在蒼白臉上,淒美得讓人心頭髮顫。她抬手拂過屋角的殘香,青煙忽然一轉,繞著李峰的肩頭旋了三圈。
“謝謝你願意陪我。”她的聲音軟幽幽落在耳邊,涼絲絲貼著耳廓,“山裡夜路兇險,霧不散,你走不掉的,留在這兒,最安全。”
李峰心裏清楚自己撞進了苗疆陰地,眼前是含冤被困的女鬼,可看著珂珂那雙空茫孤寂的眼眸,終究生不出狠戾逃離的念頭,隻輕輕點頭:“我說話算話,陪你等霧開。”
夜深之後,李峰重新躺回臥房棉褥。被褥依舊冰寒,可鼻尖縈繞的那縷冷香卻不再詭異,反倒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柔緩。他閉目養神,以為今夜能稍稍安穩,沒曾想子夜剛過,變故陡生。
窗外忽然傳來**嘩啦——嘩啦——**的拉扯聲。
不是風聲,是藤蔓摩擦竹木的粗礪響動,從竹樓籬笆一路爬上來,順著木柱盤旋纏繞,越纏越緊,整座吊腳竹樓都微微晃動。
李峰猛地睜眼,心口一陣發悶。
臥房的窗欞明明閂得死死的,此刻卻有細細的青黑色藤條,順著窗縫鑽進來,藤梢帶著暗紅花骨朵,一點點垂落到床沿,末梢還滴著粘稠的冷露,落在手背上,冰得皮肉發麻。
“別碰那些藤……”
珂珂的聲音突然隔著房門飄進來,帶著一絲慌亂,不再是往日的輕柔。
李峰轉頭看去,竹簾不知何時又被陰風吹開一道縫隙,珂珂的白影立在門外,長發亂舞,原本溫順的裙擺翻飛不止,周身飄落的白花此刻竟染上了淡淡的灰黑,透著凶煞之氣。
“是當年害我的老蠱師留下的鎖魂藤,他生前佈下禁製,隻要夜裏子時一到,藤條就會纏1樓鎖魂,怕我離開竹樓半步。”珂珂聲音發顫,“它們聞到活人的陽氣,會纏得更瘋……”
話音未落,幾條粗壯斷腸藤猛地衝破窗欞,像毒蛇般直撲床鋪!藤枝卷著陰冷煞氣,死死朝著李峰的手腕腳踝繞來,藤皮上的倒刺泛著烏光,沾著就會滲黑血!
李峰嚇得連忙縮身往後躲閃,背脊狠狠撞在竹牆之上,疼得倒抽冷氣。藤條卻不死心,一圈圈圍攏過來,臥房裏瞬間佈滿青黑藤蔓,白花落得遍地都是,將他困在小小的床榻中央。
就在藤刺即將紮進皮肉的剎那,一道雪白身影驟然掠到床前。
珂珂擋在了李峰身前,單薄的白衣袖擺一揮,周身紛飛的白花猛地炸開一層淡白陰霧,硬生生抵住了狂舞的鎖魂藤。她脖頸那道紫黑勒痕驟然加深,臉色慘白如紙,身形都開始變得透明搖曳。
“不準碰他!”
珂珂第一次發出帶著戾氣的喝聲,柔婉嗓音變得淒厲空茫,整座竹樓的溫度瞬間又降了數度,藤蔓被陰氣壓得節節後退,不甘心地蜷縮回窗縫之外,隻留下簌簌抖動的暗影。
李峰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心頭又驚又愧:“珂珂,你沒事吧?是不是我連累了你?”
女鬼輕輕搖頭,轉過身時眼底戾氣散盡,隻剩化不開的落寞:“我困在這裏幾十年,藤鎖日日折磨我,早就習慣了。你陽氣重,會激怒禁製,以後夜裏千萬別靠近窗邊,也別出聲招惹山林裡的東西。”
她說完,抬手輕輕撫去李峰手背上沾著的藤露,指尖冰寒,動作卻溫柔至極。指尖觸碰的地方,一絲涼意鑽進血脈,卻奇異地壓下了方纔的驚懼。
第五章舊寨鬼影落花秘事
第二日天光微亮,瘴霧稍稍淡了些許,卻依舊籠著山林不散。
李峰一早走出臥房,看見珂珂坐在竹樓簷邊的竹椅上,赤著雙足垂在半空,腳踝骨鏈輕輕晃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她望著遠處連綿的霧山,背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化作飛花消散。
“早。”李峰輕聲打招呼。
珂珂回頭看來,眼底比昨夜多了幾分活人的柔意:“山裡沒有朝日,隻有霧靄,算不得清晨。我帶你去後山舊寨看看吧,那裏藏著我的舊事,也藏著解開鎖魂禁製的法子。”
李峰沒有拒絕,跟著珂珂一步步走下竹樓台階。腳踩滿地殘白落花,軟得像踏在陰魂織成的棉毯上,每一步都悄無聲息。
穿過纏滿斷腸藤的籬笆,往山林深處走半裡路,就能看見一片坍塌破敗的老苗寨。木屋朽爛傾頹,寨門倒在草叢裏,石磨生滿青苔,家家戶戶的吊腳樓都空蕩蕩,窗洞像一隻隻黑洞洞的鬼眼,死死望著闖入的生人。
寨子裏靜得死寂,聽不到蟲鳴,連風都彷彿停在了寨口。
珂珂走在前麵,白裙飄過雜草,一路落英紛飛。她指著寨中央一座最大的蠱師老屋,聲音沉了下來:“那就是當年害我的蠱師麻古的住處,他一輩子煉蠱奪魂,手上沾過無數寨中人的血,最後遭蠱反噬暴斃,可他死前佈下的鎖魂陣,卻永遠困著我。”
李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座老屋黑得幽深,門框纏著厚厚的黑藤,屋簷掛著風乾的蠱蟲皮囊,風一吹,皮囊乾癟作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你當年的落花蠱譜,到底是什麼東西?”李峰輕聲問。
“落花蠱是我家祖傳的善蠱,不傷人命,隻引山花靈氣,護寨中人畜平安,能驅瘴霧、潤山林。”珂珂垂眸,花瓣從眼角靜靜滑落,“麻古貪心太重,想搶蠱譜煉邪落花蠱,以活人魂魄養蠱,稱霸整片苗疆山寨,我不肯給,就被他活活害死在了斷腸藤林。”
說話間,老寨空巷裏忽然飄起一道道淡淡的灰影。
是昔日老寨死去的寨民殘魂,一個個麵色木僵,穿著破舊苗衣,機械地在巷子裏來回走動,有的彎腰拾柴,有的低頭織布,都是生前的模樣,卻早已沒了神智,淪為陣中遊魂。
這些殘魂感知到李峰身上的生人陽氣,緩緩轉過空洞的臉麵,一雙雙沒有瞳仁的白眼珠,齊齊盯住了他。
李峰渾身一僵,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珂珂立刻擋在他身前,白衣翻湧,落花繞身:“別怕,他們都是無辜枉死的寨民,被麻古的邪陣困住,永世不得輪迴,不會傷人,隻是懵懂遊盪罷了。”
她輕聲對著那些殘魂低喚幾句苗語,遊盪的灰影便慢慢轉回身,重新機械地走來走去,不再緊盯李峰。
李峰看著這片荒蕪陰森的舊寨,心裏五味雜陳。珂珂生前純良善良,卻落得含冤慘死、魂困山林的下場,何其不公。
“有沒有辦法徹底破掉麻古的鎖魂陣,讓你脫離這裏,得以輪迴?”李峰認真開口。
珂珂身子微微一顫,抬頭望著他,霧濛濛的眸子裏泛起一點微光:“有,隻要找到麻古埋在蠱師老屋地下的本命蠱壇,打碎蠱膽,燒了鎖魂符咒,我的魂縛就能解開。但蠱師老屋怨氣最重,裏麵藏著麻古的死前凶魂,還有無數毒蠱守壇,活人進去九死一生……”
她話說到一半,輕輕搖頭:“太兇險了,我不能讓你冒險,你隻是個迷路的過客,不該為我賭命。”
可李峰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
他看著珂珂孤寂了幾十年的模樣,看著這座被邪蠱怨氣籠罩的舊寨,沉聲道:“我幫你。既然遇上了,既然陪過你兩日,我就不能看著你永遠被鎖在這裏受折磨。”
第六章蠱屋凶壇黑蠱噬生
暮色再度降臨,瘴霧比往日更濃,整片老苗寨被陰氣裹成一片死域。
李峰做好準備,跟著珂珂一步步走進那座陰森的蠱師老屋。老屋木門朽爛不堪,一推就碎成木渣,撲麵而來一股濃烈的腐蠱腥氣,混雜著黴臭與死人骨灰的味道,嗆得人胃裏翻湧。
屋內遍地散落乾癟蠱蟲殘殼,牆角堆著發黑的咒符,橫樑懸掛一串串青銅蠱鈴,鈴身銹跡斑斑,刻著詭異苗文。地麵畫著暗紅血色法陣,顏料不知沉澱了多少年,黑褐發硬,踩上去黏腳刺骨。
“本命蠱壇就在堂屋地下密室。”珂珂的白影在昏暗屋裏顯得格外單薄,聲音壓得極低,“麻古的凶魂夜夜守在這裏,還有噬心黑蠱藏在暗處,你千萬別離血色法陣半步,屏住呼吸,別讓蠱蟲聞到你的血氣陽氣。”
李峰緊緊攥住衣角,點頭謹記叮囑。
珂珂袖擺一揮,紛飛白花落在地麵法陣邊緣,凝成一層淡白護魂霧,暫時壓住了法陣裡翻湧的煞氣。兩人掀開老屋正中的破木板,底下露出黑幽幽的地道口,陰冷寒風從地底竄上來,帶著密密麻麻的蠱蟲爬動沙沙聲。
順著濕滑石階往下走,地底密室更加幽暗潮濕。
密室正中,一座三足陶土蠱壇靜靜佇立,壇身畫滿邪異蠱紋,壇口封著黃黑符咒,隱隱有黑氣流冒出來,發出滋滋怪響。壇邊爬滿指甲大小的黑殼毒蠱,層層疊疊,擠擠攘攘,一雙雙細小蠱眼泛著幽綠冷光,死死盯住闖入的生人。
那就是麻古的本命蠱壇,也是困住珂珂幾十年怨氣陣的核心。
就在李峰準備上前撕毀符咒之時,密室深處驟然炸出一聲暴戾嘶吼!
一道漆黑臃腫的鬼影從蠱壇後方撲出,麵容扭曲潰爛,渾身纏著黑蠱絲,正是暴斃多年的蠱師麻古凶魂!他雙目淌著黑膿,抬手就甩出數條蠱蟲黑鞭,帶著蝕骨毒瘴直抽李峰麵門!
“敢闖我的蠱壇,壞我的陣法,都給我留下來養蠱!”
凶魂嗓音沙啞刺耳,整間密室陰氣暴漲,黑蠱成群結隊騰空而起,像黑雲般朝著李峰蜂擁撲來,噬咬骨肉!
珂珂白衣狂舞,周身白花盡數炸開,化作一道道陰寒花刃,劈斬漫天黑蠱,硬生生擋在李峰身前,與麻古凶魂纏鬥在一起。一人一鬼一凶魂在地底密室廝殺,陰風卷著蠱毒腥氣翻湧不止,珂珂的身影一次次被黑鞭抽得透明渙散,脖頸勒痕越發紫黑,卻死死不肯後退半步。
“李峰!快打碎蠱膽!就在蠱壇最底下!”珂珂拚盡陰氣嘶吼。
李峰看著她拚死相護的模樣,再不遲疑,咬牙衝破殘餘黑蠱阻攔,撲到三足蠱壇前,伸手狠狠撕扯壇口邪符。符咒一裂,濃鬱黑煞氣衝天炸開,壇底一枚烏黑圓蠱膽靜靜轉動,裏麵封存著珂珂幾十年的鎖魂咒印,纏滿暗紅怨絲。
他攥起身邊堅硬石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蠱膽砸去——
“哢嚓!”
一聲脆響,蠱膽碎裂成無數碎片!
第七章魂解花散人鬼惜別
蠱膽崩碎的剎那,整座地底密室劇烈震顫,血色法陣紅光驟滅,漫天黑蠱瞬間乾癟落地化作灰粉,麻古凶魂發出淒厲慘叫,身軀一點點消融在陰氣之中,再也無法作祟。
纏繞十萬大山幾十年的鎖魂大陣,終於徹底破了。
密室裡的陰冷煞氣快速散去,上方老寨的殘魂灰影漸漸淡化、消散,得以掙脫禁錮,奔赴輪迴。整座山林的瘴霧也一點點稀薄褪去,遠處峰巒終於透出淺淺月色。
珂珂停住身形,渾身纏繞的怨絲盡數斷裂,脖頸紫黑勒痕慢慢淡去,蒼白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溫潤氣色,不再是死寂的陰白。她周身紛飛的落花不再帶著寒氣,化作溫柔的瑩白光點,繞著她輕輕旋轉。
陣法解開,她自由了。
“我……終於不用被困在竹樓裡了……”珂珂輕聲呢喃,眼眸裡落下兩滴晶瑩的魂淚,落在地上化作小白花,“謝謝你,李峰,是你救了我。”
李峰看著她輕盈透亮的身影,心裏既有釋然,也生出濃濃的不捨。
“以後你可以離開這片大山,去想去的地方,投胎轉世,做個尋常姑娘,歲歲平安。”他嗓音微微發澀。
珂珂輕輕走到他麵前,冰涼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這一次不再刺骨,隻剩溫柔涼意:“我困在這裏幾十年,唯一遇見願意真心待我的人,隻有你。我捨不得這座竹樓,捨不得這片山林,更捨不得你。”
月色透過山林灑進破敗老寨與吊腳竹樓,晚風溫柔,斷腸藤不再纏怨,靜靜開著素白小花。
珂珂的身影漸漸變得虛幻瑩潤,魂體即將去往往生之路,她望著李峰,輕聲許下念想:“我會化作山林的花、山間的霧、竹樓的晚風,永遠守著這片你來過的地方。日後你若再入苗疆大山,霧起花落之時,就是珂珂在陪你。”
話音落盡,白衣女鬼化作漫天瑩白飛花,散入山林月色之間,溫柔無聲,不留戾氣,隻剩滿山淡淡冷香縈繞不散。
翌日天光大亮,山林瘴霧徹底散盡,手機恢複訊號,下山的路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李峰揹著登山包離開苗疆老寨竹樓,回頭望去,層層青山靜謐溫柔,竹樓簷角銀鈴被風吹響,叮咚悅耳,再也沒有往日死寂。一路行來,腳邊時不時飄落一朵素白小花,像是有人在身後默默相送。
十萬大山苗疆深處,鎖魂怨魂得以解脫,人與女鬼的一段相遇,藏在落花瘴霧之間,成了山林裡永遠溫柔又淒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