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夜半衾影

荒鎮驛店……

民國末年,世道不算太平,江南水路蜿蜒,兩岸青山疊翠,水汽常年氤氳在林間河穀,走長途行路的旅人,多半都要趕在日落之前尋一處客棧落腳。

李峰與妻子王琳成婚不過半載,趁著春日閑暇,結伴出外踏青遊山。李峰性子溫厚,行事穩妥,王琳容貌清麗,性情柔和,兩人一路乘船乘車,看遍江南桃紅柳綠,玩得滿心歡喜。隻是一路貪玩耽擱了時辰,待到暮色沉落,殘陽染透西邊山巒時,兩人才發覺前路荒僻,早已錯過了集鎮鬧市。

馬車夫搖著頭擺手:“前麵再無像樣鎮子,唯有山坳裡一間老舊驛店,幾十年的老店,尋常趕夜路的都湊合一晚,二位要是不嫌棄臟舊,隻能往那兒去了。”

李峰抬頭望瞭望天色,雲層壓得極低,晚風裹著涼濕氣吹過來,眼看就要落雨,也別無他法,隻得點頭應下。

馬車軲轤碾著碎石土路,往山坳深處行去。越往深處走,周遭林木越是茂密,樹影虯結交錯,枝椏歪歪扭扭伸向天空,像無數枯瘦鬼爪。周遭連蟲鳴都漸漸稀少,靜得隻能聽見車輪滾動與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王琳下意識往李峰身側靠了靠,手心微微發涼。

“別怕,不過是山裡偏僻些,歇一晚明日一早便走。”李峰伸手攬住妻子肩頭,柔聲安撫。

不多時,前方隱隱露出一截灰黑屋簷,孤零零立在荒林之間,院牆斑駁掉漆,木門老舊開裂,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木匾,字跡模糊,依稀能辨出“棲雲驛”三個字。整座驛店青磚黛瓦,透著一股沉沉的老舊死氣,四周連半點燈火人煙都無,孤零零立在山野之中,格外滲人。

兩人下車付了車資,馬車夫半點不肯多留,調轉車頭匆匆離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林間深處,隻留李峰與王琳站在驛店門前,冷風卷著枯葉繞腳打轉。

抬手叩門,木門吱呀一聲自行開了半扇,一股潮濕腐朽的黴味混雜著淡淡香燭陰氣撲麵而來。店內走出一個佝僂老者,麵容枯槁,麵皮皺得像風乾樹皮,眼珠渾濁無光,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住店?”

“老丈有禮,我們夫妻趕路錯過宿處,想在此借住一晚,不知可有空房?”李峰拱手問道。

老者點點頭,也不多言語,側身讓兩人進門,店內堂屋昏暗無光,桌椅矇著一層薄灰,地麵青磚縫隙裡長著青苔,處處透著冷清荒涼。堂角一盞油燈豆火搖曳,光影忽明忽暗,把老者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映在牆上,格外詭異。

“隻剩後院最後一間上房,價錢不貴,一晚銅板足矣。吃食隻剩冷粥鹹菜,二位湊合。”老者語氣淡漠,不帶半分人情味。

王琳心裏越發發怵,悄悄扯了扯李峰衣袖,低聲想說換個地方,可外頭天色全黑,山風呼嘯,雨聲已然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根本無處可去。李峰隻能無奈應允。

老者接過房錢,遞來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鑰匙鏈拴著一小塊發黑桃木片,隨後領著兩人穿過幽暗迴廊。迴廊兩側房門緊閉,靜得落針可聞,牆皮剝落,牆角結滿蛛網,濕氣濃重,走在裏麵隻覺得寒意刺骨,絕非春日該有的溫度。

走到迴廊盡頭最後一間房,老者開門推門,房門發出刺耳的“吱嘎”怪響,聽得人頭皮發麻。“這間房僻靜,夜裏莫隨意開門開窗,聽到什麼動靜都別理會,天亮便可離去。”老者丟下一句莫名叮囑,轉身佝僂著身子緩緩走遠,背影消失在昏暗影裡。

李峰與王琳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房門。屋內陳設簡單老舊,一張雕花木床,一張梳妝枱,兩把木椅,地麵同樣潮濕,被褥看著漿洗過,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寒氣。窗紙泛黃破損,外頭風雨拍打著窗欞,沙沙作響,平添幾分陰森。

兩人簡單梳洗,吃過冷粥,旅途疲憊湧上身來。王琳心裏始終惴惴不安,依偎在李峰懷裏:“夫君,這地方太偏太舊了,我總覺得心裏發慌。”

“無妨,夜裏我陪著你,鎖好門窗,一覺睡到天明就沒事了。”李峰仔細檢查窗閂房門,一一扣牢,又把油燈撥亮幾分,驅散些許幽暗寒意。

天色徹底沉死,屋外雨聲漸大,風吹山林嗚咽呼嘯,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啜泣。兩人吹熄油燈躺上床榻,被褥冰涼,蓋在身上半點暖意都無,隻有沉沉陰冷往骨頭縫裏鑽。一路奔波,縱然心中不安,倦意還是慢慢襲來,夫妻二人相擁著,漸漸沉入睡夢。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唯有風雨還在窗外不住敲打。

李峰睡得半夢半醒,意識昏沉之間,忽然覺得周身寒意陡增,比先前冷了數倍,彷彿置身冰窖。他下意識往妻子身邊攏了攏被褥,指尖卻莫名觸到一片刺骨冰涼,根本不似活人體溫。

朦朧之中,他還未回過神,忽然感覺到床尾有輕輕的拉扯力道。

力道極緩、極柔,不似活人動作,一點點、一寸寸拽著床尾的錦被,悄無聲息,卻帶著一股沁骨陰氣。

李峰心頭猛地一凜,睡意瞬間散去大半。他不敢驟然睜眼,隻微微眯起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雨色天光,模糊打量周遭。

房間裏不知何時漫起一層淡淡白霧,陰冷黏膩,貼著地麵緩緩流動。床尾位置靜靜立著一道纖細人影,長發垂落腰際,一身素白舊裙,身形窈窕,卻雙腳離地半寸,輕飄飄懸在床尾暗處。

那是個女子,臉麵隱在黑髮陰影裡,看不真切五官,唯有一雙眼睛泛著灰白死氣,正直勾勾盯著床榻上的夫妻。

她沒有半點聲響,就那樣靜靜站著,枯白纖細的手指勾住被褥邊角,一下又一下,緩慢執拗地往外拉扯。

被褥被一點點拽動,原本蓋緊的被角慢慢滑落,寒意順著裸露肌膚鑽進來,身邊的王琳睡得不安穩,無意識蹙起眉頭,身子微微發抖,嘴裏溢位細碎夢囈。

李峰心臟狂跳,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渾身僵硬不敢動彈。他活了二十餘年,從未遇過這般詭異光景,分明是撞了髒東西,遇上夜半作祟的女鬼!

女鬼拉被子的動作始終不急不緩,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韌勁,任憑被褥如何繃緊,依舊一寸寸往外挪。白霧纏繞在她周身,髮絲無風自動,輕輕飄蕩,屋內靜得可怕,隻有風雨聲隔著窗紙模糊傳來,襯得床尾那道白影越發陰森孤寒。

李峰悄悄側過身,將妻子死死護在懷裏,手掌緊緊按住被褥內側,暗中發力對抗女鬼拉扯。一人一鬼隔著一層錦被暗暗較勁,他不敢出聲驚擾,怕激怒怨魂,隻死死咬著牙,屏住呼吸。

片刻之後,女鬼似乎察覺到阻力,拉扯動作頓了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散亂黑髮微微分開些許,露出下半張臉麵,膚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唇瓣烏青乾裂,脖頸處隱隱纏著一道暗紅勒痕,觸目驚心。她依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隻是那雙灰白眼瞳,死死鎖定李峰,透著無盡幽怨與淒苦。

房間裏的陰氣越來越重,油燈早已熄滅,空氣濕冷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四周牆壁縫隙裡,似乎傳來細碎嗚咽哭聲,斷斷續續,繞樑不散。女鬼鬆開勾著被褥的手指,輕飄飄往床沿挪了半步,身影離夫妻二人越發近了,一股腐朽冰冷的脂粉香氣混合泥土腥氣,鑽入鼻尖,令人作嘔。

王琳終於被凍得醒轉過來,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好冷……被子怎麼掉了……”

話音剛落,她順勢睜眼,餘光瞥見床尾那道白衣飄影,當場嚇得渾身一僵,喉嚨裡擠出一聲堵噎驚呼,險些暈厥過去,死死攥住李峰衣襟,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落葉。

“別說話,別怕,有我在。”李峰低聲急哄,一手抱緊妻子,一手死死按住被褥,目光緊緊盯住那白衣女鬼,不敢有半分鬆懈。

女鬼見兩人都醒了,依舊沒有猙獰撲殺之舉,隻是周身白霧越發濃重,再度伸出枯白手指,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王琳枕邊,又一次輕輕勾住被角,重複著拉扯被子的動作,執著又悲涼,像積了無數年執念,夜夜都要做這一件事。

李峰忽然想起進店前老店主那句叮囑——夜裏莫隨意開門開窗,聽到什麼動靜都別理會。想來這間後院尾房,歷來便有這般怪事。他強壓心中恐懼,細細打量女鬼模樣,看她衣著款式是多年前舊樣,脖頸帶傷,想來是含冤死在此處的可憐女子,魂魄困在驛店,不得輪迴。

她並非厲鬼索命,隻是夜半執唸作祟,反覆拉扯旅人被褥,不知熬了多少個孤寂寒夜。

窗外風雨漸漸小了些,天際隱隱泛起極淡魚肚白,長夜將盡。

女鬼拉扯被褥的動作慢慢遲緩下來,周身白影迷濛變淡,那雙灰白眼眸裡的幽怨漸漸散去幾分,身影一點點變得透明。她最後望了床榻夫妻一眼,輕飄飄往後退去,長發、白衣盡數融進屋內陰霧之中,悄無聲息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屋內刺骨寒意緩緩褪去,濕冷白霧漸漸散盡,隻餘下一室沉寂,還有兩人砰砰狂跳的心跳聲。

李峰長長鬆出一口氣,渾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難受至極。王琳埋在他懷裏,久久不敢抬頭,淚珠簌簌滾落,嚇得渾身發軟,連說話力氣都無。

“走了,沒事了,天快要亮了。”李峰輕輕拍著妻子後背安撫,眼底仍殘留後怕。

一夜再無動靜,兩人再也不敢閤眼,相擁坐到天光破曉,雞鳴聲從遠山隱約傳來,窗外雨停風歇,林間透出淡淡晨光。

天色大亮之後,兩人匆匆收拾行李,不敢多留半分,推門走出房間。堂屋老者早已候在那裏,看兩人麵色慘白眼底青黑,半點不覺意外,隻是淡淡開口:“昨夜……擾著二位了?”

李峰拱手苦笑,也不敢多問怪事緣由,隻匆匆結清賬目,拉著王琳快步離開這座棲雲驛。

走到山路回望,那座孤零零立在山坳裡的老舊驛店靜立林間,屋簷落著夜雨殘水,依舊透著沉沉死氣。後來李峰夫妻再也不敢貪路趕夜宿荒店,每每春日行路,夜半夢回,總會想起那間陰冷客房,床尾白衣鬼影,還有那一夜一遍遍緩慢執拗、帶著無盡淒怨的拉被聲響,終生難忘。

荒鎮驛店,夜半衾影,山間孤魂夜夜徘徊,執念不散,隻留行路旅人,一場驚魂異夢,烙印心底,歲歲難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