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水影纏魂……
第一章誤入無人之境。
李峰站在清邁郊外那片名為琅南塔湖的岸邊時,指尖還殘留著曼穀燥熱的溫度。他是一名自由攝影師,厭倦了城市裏千篇一律的網紅景點,在當地嚮導的含糊推薦下,獨自驅車來到這片號稱“泰北秘境”的高山湖泊。
嚮導臨走前反覆叮囑:“太陽落山前必須離開,湖邊的木屋沒人住,千萬不要靠近,更不要在夜裏靠近水麵。”
李峰隻當是當地人故弄玄虛。他揹著相機,沿著湖岸慢慢行走。湖麵寬闊,四周被濃密的熱帶雨林包裹,水汽氤氳,陽光穿透樹冠灑在水麵,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鱗。湖中心有一座半淹在水裏的木質閣樓,尖頂腐朽,欄杆爬滿墨綠色水藻,像一隻從湖底伸出來的枯手,靜靜抓著空氣。
他拿出相機,對準那座詭異的閣樓按下快門。鏡頭裏,水麵突然毫無徵兆地炸開一圈漣漪,無風自動。
李峰皺眉,以為是魚群。可那漣漪擴散的速度極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緩緩抬頭。
他走到湖邊一處廢棄的觀景台,木質地板早已發黑開裂,縫隙裡滲著冰冷的湖水。腳下一滑,他扶住欄杆穩住身形,掌心卻摸到一片黏膩的濕滑。低頭一看,欄杆上纏著幾縷烏黑的長發,髮絲纏在朽木之間,濕漉漉地滴著水,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
李峰心頭一緊。這裏荒無人煙,怎麼會有女人的長發?
他強壓下不安,安慰自己是風吹來的雜物。可鼻尖卻鑽進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湖水的腥氣,也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種混合著檀香、腐泥和冷香的詭異氣息,像極了寺廟裏久未清掃的積水暗角。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沉入湖麵,把湖水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像凝固的血。湖風突然變冷,吹在麵板上刺骨,完全不像是熱帶的夜晚。李峰想起嚮導的話,準備轉身離開,可目光卻被湖中心的閣樓吸引。
那座閣樓的視窗,不知何時,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燭火。
昏黃的光,在漆黑的水麵上搖搖晃晃,像一隻不肯熄滅的鬼眼。
李峰的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是無神論者,從不信鬼神之說,隻當是附近村民偷偷居住。他扛起相機,沿著湖岸朝閣樓方向走去,想要拍一張夜間水閣的照片。
越靠近閣樓,周圍越安靜。蟲鳴、鳥叫、風聲,全都消失了,整個世界隻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和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那聲音很有節奏,咚——咚——咚,像有人在水下敲打著木板。
終於,他走到閣樓連線岸邊的斷橋處。橋麵早已坍塌,隻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樁,浸泡在水裏。閣樓就在眼前不過十米遠,燭火在視窗明明滅滅,能看清裏麵模糊的人影。
是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視窗,穿著一身褪色的泰式傳統筒裙,烏黑的長發垂到腰際,一動不動地坐在桌邊,像是在對著什麼東西發獃。
李峰舉起相機,調整焦距。就在快門按下的瞬間,女人突然緩緩轉過頭。
李峰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沒有臉。
或者說,她的臉一片模糊,像是被水泡爛了,又像是矇著一層厚厚的水膜,五官扭曲成一團詭異的陰影,隻有一雙漆黑的眼睛,沒有眼白,死死盯著他的方向。
相機從李峰手中滑落,砸在木樁上,鏡頭碎裂。他連滾帶爬地後退,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湖邊的泥水裏。冰冷的湖水浸透他的衣服,一股巨大的拉力從水下傳來,像是有無數隻手抓住他的腳踝,要把他拖進深不見底的湖底。
“救……救命!”
李峰拚命掙紮,雙手抓住岸邊的草根,指節發白。水下的力量越來越大,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滑進水裏,鼻尖蹭到湖麵,聞到那股熟悉的詭異香氣。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瞬間,水下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李峰癱坐在岸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冷汗混著湖水往下淌。他抬頭看向閣樓,燭火滅了,視窗空空如也,那個女人不見了。
湖水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漆黑的夜空,沒有一絲波瀾。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湖邊,不敢回頭。黑暗中,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水下靜靜看著他的背影。
回到鎮上的小旅館,李峰洗了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可身上那股冷意卻怎麼也散不去。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裡全是那個無臉女人的身影。
他開啟相機,想刪掉剛才拍的照片,卻發現相機儲存卡裡,多了一張他從未拍過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琅南塔湖的閣樓。視窗站著那個女人,她的臉清晰可見——蒼白如紙,嘴唇烏青,眼角流著黑色的血淚,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照片的角落,用泰文寫著一行小字。
李峰看不懂,他連夜找到旅館老闆,顫抖著把照片遞過去。
老闆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看到照片的瞬間,臉色瞬間慘白,雙手不停顫抖,嘴裏喃喃念著經文。
“這是……水鬼阿楠。”老人的聲音沙啞,充滿恐懼,“三十年前,她是湖邊村落裡最漂亮的姑娘,和外鄉的男人相愛,懷孕後卻被拋棄。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走進琅南塔湖,投水自盡了。”
“從那以後,每一個在夜裏靠近湖邊的外鄉人,都會被她纏住。她要找一個替身,要找一個能陪她留在湖裏的人。”
李峰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她會來找我嗎?”
老人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她已經找到你了。你身上,有她的氣息。”
第二章夜半水音
當晚,李峰的房間開始出現怪事。
淩晨一點,他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不是風聲,不是雨聲,而是梳頭的聲音。
沙沙——沙沙——
聲音很輕,就在他的床邊。
李峰猛地睜開眼睛,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屏住呼吸,慢慢轉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床邊的地板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烏黑的長發垂落在地,手裏拿著一把老舊的木梳,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梳著頭髮。髮絲又長又密,拖到他的床腳,冰涼的髮絲輕輕掃過他的腳踝,像蛇一樣纏繞上來。
“誰……誰在那裏?”李峰的聲音顫抖,幾乎發不出聲。
梳頭的聲音停了。
女人緩緩轉過頭,還是那張在照片裡看到的臉——蒼白,無血色,眼角掛著黑血,嘴唇烏青,眼神空洞得像深潭。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李峰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像被釘在床上,動彈不得。
女人慢慢抬起手,她的手指修長,指甲烏黑,指尖滴著水。她的手緩緩伸向李峰的臉,冰冷的觸感貼在他的臉頰上,像一塊萬年寒冰,凍得他麵板刺痛。
“你看到我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從水裏飄上來,模糊不清,卻字字清晰地鑽進李峰的耳朵。
“留下來……陪我……”
冰冷的湖水突然從地板縫隙裡湧出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李峰嗆了一口水,刺鼻的腐泥味充斥鼻腔,他掙紮著,卻發現自己身處琅南塔湖底。
四周漆黑一片,水壓壓得他喘不過氣。無數具腐爛的屍體在他身邊漂浮,有的是村民,有的是和他一樣的外鄉人,他們的眼睛全都睜著,死死盯著他。
而那個女人,就站在他麵前,懷裏抱著一個渾身浮腫的嬰兒。嬰兒的眼睛也是漆黑的,沒有眼白,小手緊緊抓著女人的衣袖。
“我的孩子……沒有爸爸。”女人輕聲說,“你留下來,做他的爸爸。”
李峰猛地驚醒,大口喘氣。
房間裏沒有水,沒有女人,隻有他自己渾身冷汗,床單被汗水浸透。床邊空空如也,隻有一縷濕漉漉的黑髮,纏在他的枕頭邊,散發著冰冷的湖水氣息。
他知道,那不是夢。
第二天,李峰精神恍惚,眼底佈滿血絲。他不敢再待在旅館,想要立刻離開清邁,飛回國內。可當他去車站買車票時,卻發現所有的車票都售罄了,車站的電子屏一片雪花,工作人員告訴他,通往外界的路因為暴雨塌方,至少要三天才能修好。
老天,像是故意把他困在這裏。
他隻能回到旅館,白天不敢出門,把門窗鎖得嚴嚴實實。可即使如此,詭異的事情還是不斷發生。
他洗澡的時候,水龍頭裏流出來的不是自來水,而是冰冷的湖水,夾雜著墨綠色的水藻和幾根黑髮;他照鏡子時,鏡子裏會多出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他吃飯時,碗裏會突然出現一隻泡得發白的死嬰小手。
每到夜晚,梳頭聲、水聲、女人的低語聲,就會準時出現在房間裏。
李峰快要崩潰了。他找到旅館老闆,求他幫忙。老人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嘆了口氣,給他指了一條路。
“在湖對岸的深山裏,有一位龍婆(泰國高僧),她懂古法,能驅邪。你去找她,或許還有救。”
李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第二天一早,按照老人給的路線,朝著深山出發。
山路崎嶇,熱帶雨林裡濕氣極重,蚊蟲肆虐。李峰走了整整四個小時,終於在半山腰看到一座破舊的寺廟。寺廟很小,隻有一間木屋,門口掛著褪色的經幡,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
龍婆是一位年過八旬的老婦人,臉上佈滿皺紋,眼睛渾濁卻有神。她看到李峰的第一眼,就搖了搖頭。
“你身上的陰氣,太重了。水鬼已經纏上你,她不會放你走的。”
“龍婆,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李峰跪倒在地,不停磕頭。
龍婆扶起他,拿出一串用菩提子和骨頭做成的念珠,戴在他的手腕上。“這串念珠能暫時護住你的陽氣,但是隻能撐三天。她是含恨而死,怨氣不散,除非滿足她的心願,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她的心願是什麼?”
“她要一個替身,要一個人,永遠陪她在湖裏。”龍婆的聲音低沉,“或者,你能找到她的屍骨,好好安葬,讓她入土為安,或許能化解怨氣。”
李峰的心沉了下去。
琅南塔湖那麼大,水深不見底,去哪裏找她的屍骨?
龍婆看著他,緩緩開口:“她的屍骨,就在湖中心的閣樓底下。那裏,是她投水的地方。”
第三章湖底閣樓
當天傍晚,李峰帶著龍婆給的符咒、念珠和一把手電筒,再次回到琅南塔湖。
夕陽西下,湖麵一片死寂。龍婆說,隻有在日落和黑夜交替的時刻,陰氣最盛,才能看到湖底的屍骨,也隻有這個時候,水鬼的力量最弱。
李峰站在斷橋邊,手腕上的念珠微微發燙,給他一絲微弱的勇氣。他深吸一口氣,脫掉外套,縱身跳進冰冷的湖水裏。
湖水刺骨,瞬間包裹住他。水下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隻能照出幾米遠,四周是濃稠的黑暗,像一隻巨大的獸口,要把他吞噬。
他朝著湖中心的閣樓遊去,水下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劃水聲。遊到閣樓下方,他低頭一看,渾身汗毛倒豎。
閣樓的地基裡,密密麻麻地堆著無數具白骨,有大人的,有小孩的,層層疊疊,都是被水鬼害死的人。而在最中間,一具完整的女性白骨,懷裏抱著一具嬰兒的白骨,靜靜地躺在淤泥裡。
那就是阿楠。
女人的白骨手指修長,指骨微微彎曲,像是在抓著什麼。頭骨的眼窩空洞,朝著他的方向,彷彿在盯著他。
李峰強壓下恐懼,拿出龍婆給的符咒,貼在白骨上。符咒接觸到白骨的瞬間,突然燃起綠色的火焰,湖水瞬間變得渾濁,一股巨大的怨氣從湖底爆發出來。
“啊——!”
尖銳的慘叫聲從水下傳來,震得李峰耳膜生疼。
他抬頭一看,那個女人阿楠,正從湖底快速升上來,長發在水中瘋狂飛舞,臉色比之前更加慘白,眼角的黑血不停流淌,整張臉扭曲得猙獰可怖。
“你敢動我的屍骨!”
她的聲音充滿憤怒,像驚雷一樣在水下炸開。無數隻腐爛的手從淤泥裡伸出來,抓住李峰的腳、腿、腰,把他往湖底拖。
李峰拚命掙紮,手腕上的念珠發出金色的光芒,擋住那些腐爛的手。他朝著白骨遊去,想要把白骨抱起來,帶回岸邊安葬。
可就在他的手碰到女性白骨的瞬間,阿楠突然衝到他麵前,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冰冷的手指掐進他的皮肉,窒息感席捲而來。李峰眼前發黑,手電筒掉在水裏,沉入淤泥。
“留下來……永遠……陪我……”
阿楠的臉貼得極近,冰冷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烏黑的眼睛裏充滿怨毒和悲傷。她懷裏的嬰兒白骨,突然動了一下,小小的手骨抓住李峰的衣領。
李峰的意識漸漸模糊,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他突然看到阿楠頭骨的嘴角,似乎有一絲淚痕。
他突然想起龍婆說的話:她是被愛人拋棄,抱著孩子投水自盡的。她不是惡鬼,她是怨女。
李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開口:“我……我不是你的愛人……但我可以……安葬你和孩子……讓你們安息……”
掐著他脖子的手,突然頓了一下。
阿楠的眼神,從怨毒,慢慢變得迷茫,最後變成無盡的悲傷。眼角的黑血,變成了透明的淚水,融入湖水裏。
她鬆開了手。
李峰大口喘氣,漂浮在水裏。阿楠靜靜地看著他,長發不再瘋狂飛舞,而是溫順地垂在水中,像一個普通的傷心女人。
“真的……能安息嗎?”她輕聲問,聲音裡充滿無助。
“我保證。”李峰點頭。
阿楠緩緩轉身,朝著湖底遊去,消失在黑暗的淤泥裡。那些抓住李峰的腐爛之手,也慢慢縮了回去。
李峰抱起那兩具白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岸邊遊去。
浮出水麵的那一刻,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湖麵上,驅散了黑暗和陰冷。
他抱著白骨,癱坐在岸邊,渾身脫力。手腕上的念珠,已經變得漆黑,碎裂成無數小塊。
第四章入土為安
李峰按照龍婆的指引,在湖邊的高地上,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方,挖了一個墓穴。
他小心翼翼地把阿楠和她孩子的白骨放進去,蓋上泥土,立了一塊簡單的木碑,上麵用泰文和中文寫著:亡女阿楠之墓,攜子安息。
他買了鮮花和香燭,跪在墓前,靜靜燒完。
微風拂過,沒有陰冷的氣息,隻有淡淡的花香。
那天晚上,李峰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琅南塔湖邊,陽光明媚,湖水清澈。阿楠穿著乾淨的泰式筒裙,懷裏抱著健康的嬰兒,站在湖邊,對著他輕輕鞠躬。
她的臉不再蒼白猙獰,而是清秀溫柔,嘴角帶著平靜的笑容。
她沒有說話,隻是對著他笑了笑,然後轉身,抱著孩子,慢慢走進陽光裡,漸漸消失不見。
沒有怨恨,沒有糾纏,隻有解脫。
李峰醒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溫暖而明亮。房間裏沒有梳頭聲,沒有水聲,沒有詭異的氣息。
他摸了摸枕頭邊,沒有黑髮;走到窗邊,開啟窗戶,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
糾纏他多日的夢魘,終於消失了。
幾天後,通往外界的路修通了。李峰坐上離開清邁的車,最後看了一眼琅南塔湖的方向。
湖麵平靜,波光粼粼,陽光灑在水麵,溫暖而美好。那座詭異的閣樓,依舊立在湖中心,卻不再有燭火,不再有鬼影,隻剩下歲月的滄桑。
他知道,阿楠已經安息了。
飛機起飛,李峰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泰國大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那段在清邁湖邊的經歷,像一場真實而恐怖的噩夢,刻在他的記憶裡。他終於明白,這世間有些東西,科學無法解釋,有些怨恨,需要用溫柔化解。
他拿起相機,裏麵那張詭異的照片,已經自動消失了。儲存卡裡,隻剩下琅南塔湖平靜的風景,清澈的湖水,明媚的陽光,再也沒有無臉的女鬼,沒有冰冷的糾纏。
李峰輕輕撫摸著相機,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獨自闖入荒無人煙的秘境,再也不會輕視那些古老的傳說。
因為他知道,有些黑暗,真的藏著不願離去的魂;有些悲傷,需要被看見,被安撫。
而琅南塔湖的水影纏魂,終將成為他一生裡,最驚悚也最釋懷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