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民國三十七年,深冬。
江淮一帶早已亂成一鍋粥,北邊炮聲日夜不停,南邊的城市也跟著人心惶惶。街道上隨處可見散兵、流民、裹著破棉襖的乞丐,電線杆上的告示被風撕得稀爛,隻剩“戡亂”“戒嚴”幾個殘字,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透著一股死氣。
李峰就是在這時候,跟著逃難的人流,擠進了江城。
他本是江北一個小商號的賬房,兵禍一起,鋪子被搶,家眷失散,孤身一人逃出來,身上隻剩幾塊銀元、一本舊賬簿,還有一身被雨打濕的棉襖。江城他從前來過一次,那時燈紅酒綠,洋行戲院林立,如今再看,整座城像被抽走了魂,白天都透著一股陰冷。
他身上的錢撐不了幾天,必須儘快找個落腳處。問了好幾處客棧,要麼客滿,要麼貴得嚇人。最後在老城區一條逼仄的巷子裏,一個尖嘴猴腮的房東告訴他,倒有一處便宜地方,就是——“有點不幹凈”。
“不幹凈?”李峰皺眉。
房東壓低聲音:“就是……鬧過東西。前幾個住客,沒一個熬過三晚。你要是膽子大,一個月隻要兩毛錢,隨便住。”
兩毛錢,連頓飽飯都不夠。
李峰走投無路。他讀過幾年書,本不信鬼神,可亂世裡,人比鬼可怕多了。他咬咬牙:“我住。”
房東領著他七拐八彎,走進一棟青磚老樓。樓至少有幾十年了,牆皮斑駁脫落,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像隨時會斷。樓道裡瀰漫著一股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灰味。
“三樓,最裏麵那間,307。”房東把一把銹銅鑰匙扔給他,“記住,夜裏不管聽見什麼,別開門,別回頭,別亂看鏡子。”
李峰剛想問為什麼,房東已經轉身匆匆走了,彷彿多待一秒都怕被纏上。
他扶著發黑的木扶手,一步步上樓。樓道越往上越暗,光線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三樓走廊狹長,地上鋪著破舊的木地板,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窗紙獵獵響。
307房間,門是虛掩的。
李峰推開門,一股陰冷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還有一麵靠牆的老式穿衣鏡。鏡子是紅木框,雕著纏枝蓮,隻是鏡麵模糊,佈滿劃痕,像被人用指甲反覆刮過。床板光禿禿的,隻有一床發黑的舊棉被。
他放下包袱,摸了摸牆壁,冰涼刺骨,像是摸著一塊冰。
天色很快暗下來。外麵傳來戒嚴的哨聲,街道瞬間死寂。整棟樓彷彿隻剩下他一個活人。
李峰裹緊棉襖,坐在桌前,點起一根廉價香煙。火光在昏暗裏一閃一滅,映得他臉色蒼白。他試圖不去想房東的話,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來。
先是樓上傳來聲音。
很輕,像女人的腳步聲,嗒、嗒、嗒,踩著木地板,不急不緩,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
可這棟樓,明明隻有三層。他住的就是最頂層。
李峰心頭一緊,掐滅煙。他安慰自己,是風,是木頭熱脹冷縮,是聽錯了。
可那聲音沒有停。
不止腳步聲,還有梳頭聲。
唰——唰——唰——
很慢,很輕,像是有人拿著一把木梳,在梳理長長的頭髮。
聲音就來自頭頂,緊貼著天花板。
李峰渾身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他屏住呼吸,不敢動,耳朵裡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
他不敢抬頭看天花板,隻死死盯著地麵。地板縫裏,似乎有什麼陰影在緩緩蠕動,像一縷黑色的水,慢慢滲過木板,朝他腳邊漫來。
就在這時——
咚。
有人輕輕敲了敲他的房門。
一下,很輕。
李峰喉嚨發乾:“誰?”
沒人回答。
又是咚、咚兩下。
他想起房東的話:別開門,別回頭,別亂看鏡子。
他死死攥著拳頭,不敢出聲。
門外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一陣指甲刮木門的聲音響起。
吱——吱——吱——
尖銳、刺耳,像是十根細長的指甲,在門板上慢慢劃著,從門板頂端,一直劃到最下方,留下一道道看不見的痕跡。
李峰渾身發冷,牙齒忍不住打顫。他縮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隻覺得那刮門聲,像是直接刮在他的骨頭上。
不知過了多久,刮門聲停了。
樓道裡恢復死寂。
他鬆了半口氣,剛想抬頭,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那麵穿衣鏡。
鏡麵模糊,本不該照清什麼。
可此刻,鏡裡清清楚楚映出——
在他身後的床頭,坐著一個女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旗袍,頭髮烏黑,長得垂到腰際,臉埋在陰影裡,隻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她一動不動,雙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鏡外的他。
李峰瞳孔驟縮,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僵。
他不敢回頭。
鏡中的女人,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白得嚇人,手指細長,指甲呈青黑色。她抬起手,慢慢伸向自己的頭髮,一下,一下,梳著頭。
唰——唰——唰——
和頭頂傳來的聲音,一模一樣。
李峰猛地閉上眼,大口喘氣。等他再強行睜開時,鏡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隻有他自己,臉色慘白,像一具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人。
那一晚,李峰徹夜未眠。
他坐在椅子上,撐到天矇矇亮,第一道微光從破窗照進來,纔敢稍微放鬆。窗外傳來早起流民的咳嗽聲,煙火氣終於壓過了房間裏的陰冷。
他以為,那隻是第一夜的驚嚇,熬過就好。
他錯了。
第二夜·水痕
第二天,李峰出門找活計。
江城百業凋敝,找工作比登天還難。他從早走到晚,腳底磨出血泡,隻換來幾個冷饅頭。傍晚回去時,天空下起了冷雨,淅淅瀝瀝,澆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回到307房間,他一推開門,就愣住了。
地麵上,一行濕漉漉的水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
腳印很小,是女人的腳,沒有穿鞋,腳印邊緣泛著青黑,像是在冰水裏泡了很久。
房間門窗緊閉,根本不可能有人進來。
李峰心跳再次失控。他拿起牆角一根斷木棍,顫抖著朝床邊走去。被子淩亂,像是有人躺過,枕頭上留著一攤濕痕,湊近一聞,有一股淡淡的、河底淤泥的腥氣。
他猛地想起,房東提過一句,這樓以前死過人。
“死的是誰?”李峰抓住傍晚回來時碰到的一個老住戶,急聲問。
老住戶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別問……別打聽……那姑娘可憐,也凶……”
“到底怎麼死的?”
“投江的。”老住戶聲音壓得極低,“十**歲,叫阿婉,本來要嫁人,結果未婚夫被抓了壯丁,死在外麵。她等啊等,等到城破,等到家破人亡,最後在一個雨夜,跳了江。屍體撈上來的時候,泡得發脹,頭髮纏在石頭上,指甲縫裏全是泥……就埋在這樓後麵的亂葬崗。”
李峰渾身一震。
阿婉。
他忽然想起昨夜鏡中那個穿淺藍旗袍的女人。
老住戶嘆口氣,搖搖頭走了,留下一句:“她恨這城裏所有丟下她走了的人……你小心,她留你,是不想讓你走。”
李峰僵在原地,雨絲從窗外飄進來,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想走。
可他能去哪?外麵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死人,他身無分文,離開這裏,隻會凍死餓死在街頭。
他隻能硬著頭皮留下。
天黑之後,恐懼如期而至。
這一次,聲音不再隻限於頭頂和門外。
就在房間裏。
李峰躺在床上,緊閉雙眼,渾身僵硬。他能感覺到,床邊站著一個人。
很冷,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然後,他感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濕冷、滑膩,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李峰不敢動,不敢呼吸,隻覺得那隻手慢慢往下滑,劃過他的脖頸,劃過他的胸口,指尖輕輕觸碰著他的衣襟。
他能聞到那股味道——香灰味、淤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早已腐朽的胭脂香。
“你別走……”
一個極輕、極柔、又極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像嘆息,又像呢喃。
李峰的魂都快嚇飛了。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窒息感撲麵而來。
黑暗中,那縷烏黑的長發,垂落在他的臉頰上。
髮絲冰冷,帶著水跡,貼在他麵板上,像一條條細小的冰蛇。
“留下來陪我……”
聲音再次響起,就在他耳旁,氣息陰冷,帶著死亡的濕寒。
李峰拚命掙紮,卻渾身動彈不得,這是鬼壓床。
他能感覺到,那個叫阿婉的女人,慢慢俯下身,整張臉,幾乎貼在他的臉上。
他不敢睜眼。
可眼皮縫隙裡,還是瞥見了一抹慘白。
還有一雙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那一晚,李峰在恐懼與窒息中,熬到了天明。
天亮時,他癱在床上,大汗淋漓,彷彿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肩膀上,清晰地印著五枚青黑色的指印,觸目驚心,幾天都散不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纏上了。
不是路過,不是驚擾,是纏。
第三夜·鏡中
第三夜,是李峰最絕望的一夜。
他已經兩天沒怎麼閤眼,精神瀕臨崩潰。臉色青灰,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像個病人。
他試過求神,試過把墨汁抹在門上,試過把剪刀放在枕頭下,全都沒用。
那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再滿足於暗處。
這天夜裏,沒有風,沒有雨,整棟樓死一般寂靜。
李峰坐在桌前,油燈忽明忽暗。他不敢看鏡子,可眼睛卻像被吸住一樣,不由自主地瞟過去。
鏡麵裡,不再是他一個人。
阿婉就站在他身後。
這一次,她沒有躲在陰影裡。
李峰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的樣子。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艷紅得詭異,一雙眼睛空洞漆黑,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攤水跡。她穿著那件淺藍旗袍,衣角濕漉漉的,彷彿剛從江裡爬上來。
她就站在李峰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的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鏡中的他。
李峰渾身發抖,油燈的火苗劈啪一聲,猛地竄高,又驟然暗下去。
“你為什麼要走?”
她開口了,聲音幽幽的,帶著哭腔,又帶著怨毒。
“他們都走了……都死了……你也想走嗎?”
李峰牙齒打顫,勉強擠出聲音:“我……我跟你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阿婉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似人聲,尖銳、陰冷,在房間裏回蕩。
“這城裏的男人,都一樣。說好回來,卻一去不回。我等了三年,等到江水流空,等到骨頭都冷了……你來了,就別想走了。”
話音落下,李峰猛地感覺身體一輕。
他竟然不受控製地站起身,一步步朝那麵穿衣鏡走去。
鏡麵像水一樣波動起來。
他看見鏡中的自己,臉色死灰,眼神空洞,而阿婉就貼在他身後,雙臂環住他的腰,臉靠在他的背上,濕漉漉的頭髮纏上他的脖頸。
“陪我吧……”
“永遠……陪我……”
李峰的手,觸碰到了鏡麵。
冰冷、濕滑,像摸到了死人的麵板。
下一刻,鏡麵忽然凹陷下去,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中傳來,要把他整個人拖進去。
他看見鏡裡的世界——一片漆黑的江水,冰冷刺骨,水底密密麻麻全是死人,他們在水裏漂浮,伸手抓向他。而阿婉站在水底,朝他伸出手,笑得詭異。
李峰拚命掙紮,嘶吼,手指死死摳住鏡框,指甲斷裂,鮮血直流。
他不想死。
他不想變成水底的一具枯骨。
求生的意誌,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氣。他猛地抽出一把腰間的短刀,狠狠朝鏡麵砸了過去!
“砰——”
鏡子碎裂。
玻璃碎片四濺。
纏在他脖頸上的髮絲瞬間消失,吸力也隨之散去。
李峰踉蹌後退,摔倒在地,大口喘氣,渾身冷汗如雨。
房間裏,恢復了死寂。
阿婉的聲音,不見了。
那股陰冷,也淡了許多。
李峰看著滿地碎鏡,渾身脫力。他知道,自己暫時贏了一次。
可他也清楚,這隻是暫時的。
鬼恨未消,她不會放過他。
第四夜·亂葬崗
第四天,李峰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亂葬崗,找到阿婉的墳。
逃避沒用,躲著沒用,隻有麵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問清了亂葬崗的位置,就在老樓後麵一片荒坡上。那裏雜草叢生,墓碑歪斜,到處是被野狗刨開的墳坑,白天都陰森可怖,更別說晚上。
可他別無選擇。
傍晚,他買了一刀黃紙,一炷香,還有一瓶烈酒,揣在懷裏。天黑之後,頂著寒風,走向亂葬崗。
越往荒坡走,陰氣越重。雜草沒過膝蓋,草葉上掛著霜,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烏鴉怪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藉著微弱的月光,李峰在一座座荒墳間尋找。
大多是無主孤墳,隻有土堆,沒有名字。
他找了將近一個時辰,幾乎絕望時,終於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看到一座小小的土墳。
墳前插著一塊木牌,字跡模糊,勉強能看清一個婉字。
墳頭長滿雜草,土色發黑,周圍濕漉漉的,像是常年滲水。
李峰蹲下來,點燃黃紙。
火苗在風裏搖晃,映著他蒼白的臉。
“阿婉姑娘,”他聲音沙啞,拱手行禮,“我知道你含冤而死,心中有恨。可我與你無仇,隻是逃難之人,求你放過我。若你有未了心願,我力所能及,一定幫你做。”
黃紙燃燒,灰燼隨風飛舞。
忽然,風變大了。
周圍的雜草嘩嘩作響,像是有無數東西在草裡穿行。
溫度驟降,李峰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他麵前的那座小墳,土開始鬆動。
一小塊、一小塊泥土往下掉,彷彿下麵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李峰心臟驟停,想跑,卻腿軟得站不起來。
噗……噗……
泥土裏,伸出一隻手。
青黑、細長、指甲縫裏滿是淤泥。
緊接著,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扒住墳邊,用力一撐。
一個濕漉漉的身影,從墳裡緩緩坐起。
頭髮散亂,臉色慘白,旗袍上沾滿泥土和汙水——正是阿婉。
她不是鬼魂,而是像一具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活屍。
“你終於來了。”
她開口,嘴裏噴出一股腐臭的寒氣。
“我不要你幫我做事,我隻要你留下來。留下來,陪我一起,永遠留在這城裏,永遠留在這墳裡。”
阿婉從墳裡爬出來,一步步朝李峰走近。她所過之處,草木結冰,地麵凝結一層白霜。
李峰後退,跌倒在地,絕望地看著她逼近。
他能看到她身上的水漬、淤泥、腐爛的布絮,還有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
“別過來……”
“你怕我?”阿婉輕笑,“他們生前都怕我,死後也怕我。可他們最後,都陪著我了。”
她伸出手,指甲暴漲,泛著青黑的光,朝李峰的胸口抓來。
李峰閉上眼,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就在指甲要碰到他胸口的瞬間——
遠處,忽然傳來雞叫。
一聲,兩聲,三聲。
天,快亮了。
阿婉的手猛地頓住,臉上露出痛苦與怨毒交織的神情。她嘶吼一聲,聲音尖銳刺耳,然後迅速轉身,重新鑽回墳裡,泥土瞬間合攏,彷彿從未有人出來過。
李峰癱在亂葬崗,直到天光大亮,才渾身僵硬地爬起來。
他活下來了。
可他也明白,今夜,就是最後一夜。
第五夜·終局
第五夜。
民國三十七年,深冬,最冷的一夜。
江城戒嚴更嚴,炮聲更近,整座城彷彿在等待一場最後的崩塌。
李峰迴到307房間,沒有再害怕。
他知道,今晚不是她走,就是他亡。
他把所有門窗敞開,讓冷風灌進來。坐在桌前,把那瓶烈酒一口口喝下去,烈酒燒喉,卻暖不了冰冷的身體。
午夜十二點。
鐘聲從遠處的鐘樓傳來,當——當——當——
十二聲過後,整棟樓徹底沉入黑暗。
沒有腳步聲,沒有梳頭聲,沒有敲門聲。
一片死寂。
但這種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恐怖。
李峰知道,她來了。
房間裏,溫度瞬間降到冰點,牆壁上結起一層白霜,地麵上滲出黑水,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江底腐臭。
阿婉就站在房間中央。
這一次,她不再是朦朧的鬼影,而是實體。
濕漉漉的旗袍滴著水,頭髮滴著水,臉上、手上全是泥水,雙眼空洞如死潭。她看著李峰,沒有表情,卻帶著滅頂的怨毒。
“你逃不掉了。”
“這城,是死城。”
“這樓,是陰樓。”
“你,是我的人。”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揮。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反鎖。
窗戶瞬間冰封,再也透不進一絲光。
整個房間,變成了一座冰牢。
李峰站起身,握緊藏在袖中的短刀。他不是要殺鬼,而是寧死,也不被拖入陰間。
“我隻是想活下去。”他平靜地說,“你等的人沒回來,恨的是拋棄你的人,不是我。何苦拉著一個不相乾的人,一起沉淪?”
“不相乾?”阿婉忽然尖叫起來,聲音淒厲,“這城裏的每一個人,都丟下了我!我要你們都陪著我!”
她猛地朝李峰撲來。
長發如黑蛇般暴漲,瞬間纏住李峰的脖子、手臂、雙腿,把他狠狠拽向自己。
冰冷、窒息、腐臭,一起湧來。
李峰被勒得喘不過氣,眼前發黑,意識漸漸模糊。他彷彿看到了滔滔江水,看到了水底無數漂浮的死屍,看到了阿婉站在水中央,朝他微笑。
“下來吧……”
“下來就不冷了……”
就在李峰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緊接著,是號角聲、吶喊聲、腳步聲。
城外,破了。
天亮之前,江城易主。
陽光,在這一刻,衝破雲層,穿透冰封的窗戶,照進307房間。
金光落在阿婉身上。
她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身體像冰雪遇到烈火,滋滋冒煙,迅速融化、消散。
纏住李峰的髮絲,瞬間化為烏有。
“我恨啊——”
最後一聲怨毒的悲鳴,消散在陽光裡。
房間裏的冰冷、黑水、霜花、腐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峰癱倒在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得近乎奢侈。
他活下來了。
尾聲
天亮後,江城變了天。
街道上不再有戒嚴的哨聲,流民漸漸散去,城市一點點恢復生氣。那棟陰森的老樓,也不再陰冷,樓道裡的香灰味、黴味,全都散了。
有人說,是改朝換代的陽氣太盛,衝散了積怨;也有人說,是阿婉等了一輩子的世道終於來了,她可以安心去了。
李峰在307房間又住了幾天。
夜裏安安靜靜,再也沒有腳步聲、梳頭聲、敲門聲。
那麵破碎的鏡子,再也照不出任何詭異的影子。
他離開那天,特意去了一趟亂葬崗。
歪脖子柳樹下,那座小墳還在,隻是墳頭長出了幾株嫩綠的小草,在風裏輕輕搖晃。
李峰放下幾塊乾糧,深深鞠了一躬。
“你安息吧。”
“再也不會有人丟下你了。”
他轉身,走向晨光中的街道。
身後的老樓、亂葬崗、陰魂、怨毒,都被留在了民國晚期的寒冬裡。
前方,是新生的黎明。
隻是很多年後,李峰偶爾還會夢見。
夢見一個穿淺藍旗袍的姑娘,站在江邊,梳著長長的黑髮,輕輕問他:
“你說,他們還會回來嗎?”
每次驚醒,窗外都是月光如水,寂靜無聲。
那段在死城裏,與女鬼相伴五夜的經歷,成了他一生都忘不掉的驚悚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