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李峰的滬上詭夢……

序章:夜半鐘聲,

民國二十二年,冬。

上海的雨,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腥甜與潮濕。像是將舊時代的胭脂混著江邊的水汽,狠狠潑在這十裡洋場的臉上。

淩晨三點,百樂門舞廳的霓虹依舊在雨幕裡撕扯著,可對於法租界福煦路深處那棟空置了十年的“沈公館”而言,這不過是另一個被遺忘的寒夜。

李峰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大衣,腳下的皮鞋早已濕透。他站在沈公館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前,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聘書。

三天前,他還是個在蘇州河畔靠著給人畫肖像餬口的落魄畫師。如今,他是這棟傳聞中凶宅的新主人,也是那位已故沈姓大亨唯一的繼承人。

“李峰先生,這是沈先生臨終前指定的繼承人。”律師的聲音在雨裡顯得格外單薄,“他說,隻有你能住進這房子。理由……他沒說。”

李峰不是個迷信的人。至少,來之前不是。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一股混合著灰塵、舊木與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院子裏的臘梅開得詭異,在這寒冬裡竟綻放得如火如荼,花瓣上掛著的不是雨水,而是晶瑩剔透的、近乎血紅的露珠。

穿過陰森的庭院,李峰走進了主樓。巨大的水晶吊燈矇著厚厚的灰塵,卻在他踏入的瞬間,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歸於死寂。

“這房子,確實有點東西。”李峰低聲對自己說,他從揹包裡掏出一盞充電式露營燈,擰亮,昏黃的光柱刺破了屋內的黑暗。

就在燈光亮起的一剎那,李峰眼角的餘光瞥見樓梯口的陰影裡,似乎閃過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猛地回頭,卻空無一人。

第一章:畫中魅影

沈公館很大,大到讓人感到壓抑。三層樓,幾十個房間,此刻隻剩下李峰一個活人。

他選了二樓東南角的一間臥室作為住處。這裏相對整潔,窗外正對著後院的那株臘梅。

安置好行李,李峰疲憊地坐在床邊。他開啟了那個唯一的、來自已故父親的包裹。

包裹裡除了那封指定他繼承遺產的律師函,還有一幅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畫。

畫框已經有些腐朽,畫布上覆蓋著一層灰。李峰用衣角擦了擦,準備將它掛起來。

當畫布徹底顯露出來時,李峰的呼吸停滯了。

這是一幅肖像畫。畫中是一個穿著民國時期改良旗袍的女人。她坐在一架黑色的鋼琴前,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紅得像剛塗過血。她的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怨,彷彿正透過畫布,直勾勾地盯著看畫的人。

最詭異的是,這幅畫的落款處,寫著兩個娟秀卻淩厲的字——沈薇。

沈薇,沈公館的大小姐,十年前在這棟房子裏投井自盡的瘋女人。

傳聞她生前與一位戲子相戀,被家族反對,最終精神失常,在中秋夜穿著大紅的嫁衣跳入了後院的井中。從此,沈公館便成了禁地。

“原來我是她的……遠房親戚?”李峰皺緊眉頭,他對這位素未謀麵的“父親”的過去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窗外的臘梅樹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李峰猛地抬頭。

那不是風吹的。

一個穿著白色旗袍的身影,正輕飄飄地站在那株臘梅的枝頭。她的長發垂落,遮住了臉,雙腳沒有任何支撐,卻彷彿踩在空氣中。

李峰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畫架上。

那身影緩緩轉過身。

沒有臉。

或者說,她的臉上覆蓋著一層粘稠的、不斷蠕動的黑色霧氣。

“李峰……”

一個淒厲、尖銳,又帶著無盡委屈和怨毒的女聲,直接穿透了耳膜,鑽進了李峰的腦海深處。

那聲音不像是從窗外傳來的,更像是直接在他的腦子裏炸開。

“救我……”

李峰反應極快,他抓起身邊的枱燈,猛地砸向窗戶。

“砰!”

玻璃碎裂,窗外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隻留下幾片帶著血腥氣的白色花瓣落在窗台上。

屋內恢復了死寂。

李峰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衣。他看向那幅畫,畫中的沈薇,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第二章:古井怨影

那一晚,李峰幾乎是靠著意誌力撐到天亮的。

他沒有再睡,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幅畫直到晨曦微露。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進來,畫中的女人終於恢復了死寂的模樣。

天亮了,恐懼似乎也被驅散了一些。李峰決定弄清楚真相。他不相信什麼鬼神,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人為的陰謀,或者是這棟房子裏藏著的某種秘密。

他開始翻閱沈公館遺留下來的舊物。在書房的一個上鎖的紅木匣子裏,他找到了一本沈薇的日記。

日記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字跡潦草而瘋狂。

“民國十二年,秋。我遇見了他,他叫阿文,是個唱崑曲的戲子。他說他愛我,說要帶我走。”

“民國十二年,冬。父親知道了。他打斷了我的腿,把我關在這棟房子裏。他要我嫁給那個糟老頭子。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民國十三年,中秋。他們逼我穿上嫁衣。好,我穿。我要去見阿文……”

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隻有一行血紅色的字:

“他們都得死!包括我那所謂的親戚!”

李峰的心臟狂跳。這最後一行字,指向了他。

“所謂的親戚……是指我?”

他合上日記,目光投向了後院。那株臘梅樹下,一口古井被一塊沉重的青石板壓著。

傳說,沈薇就是跳的這口井。

李峰拿起一把鐵鍬,走到井邊。他沒有猶豫,搬開了那塊青石板。

一股極其陰冷、混雜著腐爛氣息的風從井底呼嘯而出。露營燈的光瞬間變得微弱扭曲,彷彿隨時會熄滅。

他低頭看去。

井不深,卻黑得不見底。那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濃稠的、能吞噬光線的墨色。

李峰屏住呼吸,將露營燈湊過去。

燈光下,井底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然後,鏡子碎了。

一張慘白的女人的臉,突兀地出現在了水麵倒影裡。她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紅色的嫁衣破爛不堪,眼睛裏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渾濁的黑。

她正對著李峰,露出了一口森白的、染著黑垢的牙齒。

“你終於來了……”女人咯咯地笑著,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我等了你十年,李峰……”

李峰猛地後退,手中的露營燈脫手飛出,摔在井沿上,瞬間熄滅。

黑暗中,一隻冰冷的、指甲修長泛青的手,緩緩抓住了他的腳踝。

第三章:血色嫁衣

那隻手冰涼刺骨,力道大得像是鐵鉗。李峰隻覺得腳踝一緊,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向下拖拽。

“啊!”

他驚呼一聲,雙手死死摳住井沿的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李峰,下來陪我……”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後頸,帶著一股井水的腥氣和……淡淡的胭脂味。

那味道,與畫中女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不是沈薇!”李峰在極度的恐懼中,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向那隻手。

“砰!”

一聲悶響,那隻手似乎被踢開了。李峰趁機連滾帶爬,後退了好幾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抬頭看向井口。

那個女人已經浮了上來,半個身子卡在井口,正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她的嫁衣上沾滿了黑色的淤泥,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在地麵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我是沈薇……不,我是……”女人的聲音開始扭曲,一會兒是幽怨的少女,一會兒又變成了一個蒼老而惡毒的老婦,“我是這房子的主人!我是這口井的……”

她猛地張開嘴,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聲音的頻率高得驚人,李峰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開始發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屋內,反鎖了房門,並用沉重的梳妝枱抵住。

外麵,傳來了“咚咚咚”的撞擊聲。

那是女人在用頭撞門!

門板劇烈地晃動著,雕花的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縫裏不斷滲進冰冷的雨水和黑色的淤泥。

李峰靠在門上,渾身發抖。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水果刀,緊緊握在手裏。

“李峰……開門……”

“我給你帶來了嫁衣……紅色的……”

“穿上它,你就是我的新郎了……”

女人的聲音在門外此起彼伏,時而在左邊,時而在右邊,彷彿她已經佔據了整個房子。

李峰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透過那層灰濛濛的玻璃,他看到了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

那不是之前的白衣女人,而是一個妝容極其艷麗的女人。她的臉塗得雪白,嘴唇紅得妖異,頭上戴著沉重的鳳冠,正站在門外,對著門縫裏的李峰,露出一個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她手裏,拿著一件同樣鮮紅的嫁衣。

“李峰,穿上吧……我們要拜堂了……”

門外的撞擊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緩慢、沉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一步,一步,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那腳步聲,離房門越來越近。

李峰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著手裏的水果刀,又看了看那件掛在牆上的、畫中女人穿的白色旗袍。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滋生。

他猛地拉開門,不等門外的“新娘”反應,他將水果刀狠狠刺向了那件白色旗袍!

“嘶——!”

一聲女人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公館。

白色旗袍瞬間變得焦黑,化作一縷黑煙消散。而門外的紅衣女人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形踉蹌了一下。

“你毀了我的真身!”女人徹底暴怒了,她的臉瞬間扭曲,五官開始融化、變形,變成了一個青麵獠牙的惡鬼模樣,“我要扒了你的皮!”

她猛地撲向李峰。

第四章:前世今生

千鈞一髮之際,李峰沒有退縮。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想起了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他們都得死!包括我那所謂的親戚!”

這個“他們”,是誰?

李峰猛地沖向書房,從那個紅木匣子裏,翻出了一份塵封的契約。

那是十年前,沈老爺與一位“遠房親戚”簽下的協議。

內容很簡單:沈老爺將一套房產和一筆钜款贈予這位“遠房親戚”,條件是……在沈薇死後,由這位親戚繼承一切,並且……永遠鎮守這棟房子,不得離開。

而這位“遠房親戚”,正是李峰的父親!

原來,李峰的父親根本不是什麼普通人,而是沈老爺安排的“守墓人”。沈薇死後,怨氣不散,需要一個血脈至親來鎮壓。

李峰的父親當年接受了這筆錢,也接受了這個詛咒。他一生都活在恐懼中,直到臨死前,才將這個秘密和這棟房子的“鑰匙”——那幅畫,交給了李峰。

他希望李峰能逃掉。

“原來如此……原來我是逃不掉的!”李峰慘然一笑。

身後的惡鬼已經撲到了他的身後,冰冷的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李峰沒有回頭,他將那份契約舉過頭頂,對著惡鬼,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沈薇!你看清楚!這是你父親簽下的契約!他要我做什麼?他要我……替你贖罪!”

惡鬼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眼神變得迷茫,那副青麵獠牙的模樣開始緩緩褪去,重新變成了那個穿著白衣的蒼白少女。

“贖罪……”她喃喃自語,眼中流下兩行血淚,“我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愛一個人……”

“你沒錯。”李峰轉過身,看著她,“錯的是那個時代,錯的是那些腐朽的規矩。你父親用權力扼殺了你的愛情,他用金錢買通了我父親的靈魂,讓他成為你怨氣的囚徒。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少女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白色的花瓣,在空氣中飛舞。

“結束……”她看著李峰,眼中充滿了不捨,“李峰,你會記得我嗎?”

李峰看著她,緩緩點頭:“我會記得。”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李峰的肩頭,然後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井裏的水,開始沸騰,冒出白色的蒸汽。

那口沉寂了十年的古井,終於恢復了平靜。

尾聲:滬上晨光

天亮了。

雨停了。

第一縷陽光透過沈公館破敗的窗戶,灑進了屋內。

李峰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身上沾滿了白色的花瓣和灰塵。

他感覺渾身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股縈繞在心頭的陰冷和恐懼,徹底消失了。

他走到後院,那株臘梅樹已經枯萎,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井沿上的青石板重新蓋好,井水清澈見底,映出天空的藍色。

李峰沒有離開。

他留在了沈公館。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恐懼的囚徒,而是這棟房子新的主人。

他用畫筆,記錄下這棟房子的故事。他畫下了民國的煙雨,畫下了十裡洋場的繁華,也畫下了那個在古井中沉睡了十年的靈魂。

有人問他,一個落魄畫師,為什麼會住進那棟凶宅。

李峰總是笑著回答:“因為,那裏有我需要守護的東西。”

夕陽西下,李峰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遠處百樂門的霓虹再次亮起。

他的手裏,拿著一本嶄新的日記。

他在第一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從今往後,民國二十二年的冬,已經過去了。

而屬於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