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茅山斬邪錄。

第一章荒村鬼哭……

丙午年,秋。

連綿陰雨已經纏上青溪縣半月有餘,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將這片山坳裡的村落徹底吞沒。

李峰揹著半舊的青布包袱,腳下踩著泥濘濕滑的山路,每一步都陷得極深。他今年二十有三,眉目清俊,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淺麥色,腰間繫著一根暗紅色絲絛,絲絛末端墜著一枚巴掌大的青銅八卦鏡,鏡麵雖已泛出古舊銅綠,卻依舊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他是茅山第三十八代俗家弟子,師父道號玄清子,三年前坐化仙去,臨終前隻交代他一句話:“持正道,斬妖邪,莫負茅山威名。”

這三年,李峰走遍大江南北,見過荒墳厲鬼,見過宅院凶煞,也見過被怨氣纏上的無辜百姓。他本事不算頂尖,卻勝在心性純良,茅山正宗符籙、步法、咒訣,一招一式都練得紮實,從無半分投機取巧。

此次前來青溪縣,是因為三日前收到一封輾轉而來的求救信,信上字跡潦草,血跡斑斑,隻寫了短短幾行:“青溪縣,落魂村,全村死人,夜夜鬼哭,求道長救命。”

信末沒有署名,隻有一個模糊的血指印。

李峰一路打聽,才知道落魂村藏在青溪山最深處,偏僻閉塞,極少與外界往來。半個月前開始,有進山砍柴的樵夫路過,夜裏總能聽見村子裏傳來淒厲的哭喊聲,像是女人,又像是孩童,聽得人頭皮發麻。

更可怕的是,有人壯著膽子靠近村口,隻看見家家戶戶房門大開,屋內蛛網密佈,桌椅翻倒,鍋碗碎了一地,卻連一個活人的影子都見不到。

活人,好像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

有人說村子觸怒了山靈,有人說鬧了厲鬼,還有老人搖頭嘆息,說那是勾魂鬼在索命。

李峰趕到落魂村村口時,已是黃昏。

雨絲細密如針,打在臉上冰涼刺骨。村口立著兩棵枯死的老槐樹,枝椏扭曲猙獰,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鬼手,樹皮剝落,露出下麵發黑的木質,樹身上纏繞著早已褪色的破舊紅布,被雨水浸透,垂落下來,如同淋漓的血條。

一股陰冷的風毫無徵兆地卷過,帶著濃重的腐臭、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那是死人的味道。

李峰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八卦鏡上,指尖剛一觸碰,鏡麵便微微發燙,一股微弱的靈氣順著指尖傳入體內——這是凶煞之氣太重,法器自動示警。

“好重的陰氣。”

李峰低聲自語,從包袱裡取出三枚淡黃色的鎮陰符,指尖捏訣,口中低誦:“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陰邪退散!”

指尖一彈,三枚鎮陰符無風自動,輕飄飄落在村口三個方位,符紙一沾地麵,立刻燃起淡藍色的靈火,轉瞬燃盡,隻留下三道淡淡的金光痕跡。

陰氣頓時被壓製了幾分,周圍那種刺骨的陰冷,減弱了少許。

李峰握緊背上的桃木劍,劍身是百年以上老桃木心所製,刻滿了細密的茅山符文,劍鞘古樸,握在手中沉穩有力。

他一步步走進村子。

落魂村比想像中還要破敗。

黃土夯成的牆壁大多坍塌,屋頂漏雨,地麵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片、爛掉的衣物、變形的鐵鍋,牆角長滿了暗綠色的黴斑,踩上去黏膩濕滑。家家戶戶的門窗都歪歪扭扭,有的隻剩下半截門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凝視著外人的眼窩。

整個村子死寂一片,除了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再無半點聲響。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毛骨悚然。

那種靜,是死一般的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彷彿整個世界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

李峰走到村子中央的老井邊。

那是一口青石壘成的古井,井口半人高,井沿光滑,顯然常年有人使用。可此刻,井口周圍佈滿了黑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井內深不見底,黑沉沉一片,連一絲水光都看不到。

他俯身靠近井口,剛要細看,突然——

“嗚……哇……”

一聲尖銳又淒厲的啼哭,猛地從井底炸響!

那聲音又細又尖,像是剛出生的嬰兒,卻帶著一股穿透骨髓的陰冷,直接紮進李峰的耳朵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李峰心頭一凜,猛地後退一步,右手已經按在了桃木劍劍柄上。

井底的啼哭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井壁,一點點爬上來。

陰冷的風從井口狂湧而出,帶著濃烈的屍臭與黴味,吹得李峰衣袍獵獵作響,臉上如同被冰刀刮過。

他凝神望去,隻見井底的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雙慘白的小手。

那手小得可憐,麵板皺縮,指甲漆黑細長,死死摳著青石井壁,一點點向上挪動。緊接著,一顆小小的頭顱冒了出來,頭髮稀稀疏疏,臉色青紫,雙眼緊閉,嘴巴張到極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是一個死嬰。

可它的麵板下麵,沒有半點活人血色,通體泛著死人般的青白,脖頸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姿勢。

“陰靈作祟,還敢放肆!”

李峰低喝一聲,指尖迅速捏起雷訣,口中誦起茅山驅邪咒:“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陽氣護體,百鬼迴避!”

一道淡金色的陽氣從他指尖迸發,直射井口。

那死嬰彷彿被烈火灼燒一般,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身體瞬間縮了回去,井底的啼哭戛然而止,隻剩下冰冷的陰風,還在不斷往外噴湧。

李峰眉頭皺得更緊。

隻是一個井底陰靈,便有如此怨氣,這村子裏的東西,絕不簡單。

他剛要轉身繼續探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很慢,很輕,一步一步,踩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李峰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破敗的房屋,歪斜的門框,和漫天飄落的冷雨。

可那腳步聲,明明就在身後,距離他不足三步。

他屏住呼吸,運轉體內真氣,雙眼微微眯起,動用了茅山望氣術。

視線之中,整個村子被一層厚重的黑灰色陰氣籠罩,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正緩緩凝聚,黑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

長發垂地,身穿紅衣,身形佝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李峰緩緩拔出桃木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桃木本屬陽,此刻遇邪,自動泛起淡淡的金光。

“何方陰魂,在此滯留?若有冤屈,可言明,貧道可為你超度,若執意作惡,休怪我劍下無情!”

他聲音清朗,帶著茅山弟子的正氣,在空曠的村子裏回蕩。

回應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陣輕柔又詭異的笑聲。

“嘻嘻……嘻嘻嘻……”

女人的笑聲,軟糯、低沉,卻帶著刺骨的陰冷,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彷彿整個村子裏,到處都是這個聲音。

“道長……你來了……”

“陪我們……留下來吧……”

“別走了……永遠……留下來……”

聲音忽遠忽近,忽左忽右,分不清源頭,隻覺得那聲音就貼在耳邊,帶著冰冷的氣息,吹得後頸汗毛倒豎。

李峰握緊桃木劍,腳下踏出七星步,身形穩如泰山,周身陽氣流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裝神弄鬼!”

他左手捏符,右手持劍,一步步朝著那團黑氣走去。

黑氣之中,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她穿著一身沾滿汙漬的大紅嫁衣,長發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慘白的下巴和青紫的嘴唇,雙手垂在身側,指甲又尖又長,漆黑如墨。

她的腳,沒有沾地。

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離地三寸,裙擺無風自動,拖出一串漆黑的水漬,所過之處,地麵瞬間結出一層白霜。

是紅衣厲鬼。

厲鬼之中,最凶煞、最暴戾、怨氣最重的一種。

通常是含恨而死,心有滔天怨念,執念不散,化作厲鬼,以活人生氣為食,嗜血殘暴,毫無人性可言。

李峰心中一沉。

一個落魂村,井底死嬰,紅衣厲鬼,全村人消失無蹤……這一切,絕不是巧合。

這村子,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已經化作吃人的凶煞,等著他自投羅網。

紅衣女鬼緩緩抬起頭,遮臉的長發之下,終於露出了一雙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漆黑,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她看著李峰,嘴角慢慢咧開,咧到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黑牙。

“道長……你走不了了……”

“這裏的人……都走不了了……”

“你……也一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落魂村,突然響起了鋪天蓋地的哭喊聲、尖叫聲、求救聲!

男人的哀嚎,女人的痛哭,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嘆息……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千萬隻鬼手,死死攥住李峰的心臟,pullinghimintotheendlessabyssofterror.

雨,下得更大了。

黑暗中,無數雙慘白的手,從牆壁裡、從地下、從屋頂,緩緩伸了出來。

第二章陰宅血影

李峰周身陽氣暴漲,桃木劍橫在胸前,八卦鏡懸於頭頂,垂下淡淡金光,將那些靠近的陰寒氣息一一擋開。

耳邊的鬼哭狼嚎越來越響,彷彿無數冤魂圍在身邊,對著他嘶吼哭泣,濃烈的怨氣幾乎要將他的意識衝垮。

這是厲鬼慣用的手段——幻音**。

以無數冤魂的怨念化作聲音,擾亂人心神,一旦心神失守,立刻會被厲鬼趁虛而入,吸乾陽氣,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

李峰自幼修習茅山心法,心誌堅定,此刻緊閉雙唇,一心默唸茅山靜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心中雜念盡去,耳邊的幻音漸漸減弱,那些淒厲的哭喊,再也無法動搖他分毫。

紅衣女鬼見**無效,漆黑的雙眼閃過一絲戾氣,尖嘯一聲,身形驟然化作一道紅影,朝著李峰直撲而來!

速度快得驚人,隻留下一道猩紅的殘影,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血腥氣。

李峰早有準備,腳下七星步一踏,身形靈巧避開,同時桃木劍反手一斬,口中低喝:“茅山正法,斬邪除祟!”

桃木劍帶著純陽之氣,斬在女鬼剛才站立的地方,地麵瞬間炸開一道淺痕,陰氣四散。

一擊落空,女鬼轉身再次撲來,十根漆黑的指甲暴漲數寸,如同鋒利的鬼爪,直抓李峰麵門。

爪風淩厲,帶著刺骨的陰冷,若是被抓中,立刻會陰氣入體,筋脈受損。

李峰不慌不忙,左手從包袱裡甩出一枚陽火符,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團淡紅色的火焰,精準砸向女鬼胸口。

“滋啦——”

鬼身與陽火接觸,發出刺耳的灼燒聲,女鬼慘叫一聲,身形被迫後退,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黑煙滾滾。

“道長……我要你死!”

女鬼徹底暴怒,周身黑氣暴漲,周圍的溫度瞬間驟降,地麵上結出厚厚的白霜,屋簷下垂下的雨滴,在半空中直接凍結成冰。

她雙手一揮,無數慘白的人手從地下破土而出,朝著李峰抓來。那些人手麵板青紫,指甲發黑,有的已經腐爛,有的還帶著未乾的血跡,正是落魂村消失的村民。

他們已經不是活人,而是被女鬼操控的行屍。

“孽障!竟敢操控村民屍身,罪無可赦!”

李峰眼神一冷,不再留手。他將桃木劍插在地上,雙手快速捏訣,從包袱裡取出一把黃色符紙,指尖翻飛,瞬間疊出七枚鎮屍符。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敕!”

七枚鎮屍符同時飛出,精準貼在最前麵的七具行屍額頭。

符紙一貼,行屍瞬間僵在原地,身體劇烈顫抖,黑氣從七竅湧出,隨後轟然倒地,再也不動分毫。

可女鬼操控的行屍,遠不止這些。

四麵八方,越來越多的行屍從房屋裏、從牆角後、從柴堆裡爬出來,他們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嘴角流著黑血,一步步朝著李峰圍攏,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紅衣女鬼懸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漆黑的眼睛裏,滿是殘忍與快意。

“殺了你……把你也變成它們的一員……永遠留在落魂村……”

李峰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

他知道,今日不斬了這紅衣厲鬼,不僅自己走不了,日後若有外人誤入此地,必定也是死路一條。

他拔出地上的桃木劍,左手捏雷訣,右手持劍,周身陽氣運轉到極致,口中誦起茅山斬鬼咒:

“仰請太上,速降威靈,天兵天將,誅斬邪精!”

“此劍一揮,萬鬼伏藏,此符一貼,妖孽消亡!”

咒語落下,李峰身形一動,主動沖入屍群之中。

桃木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純陽金光,斬在行屍身上,黑血四濺,行屍瞬間倒地不起。他步法靈動,避開屍爪攻擊,符紙不斷甩出,陽火、鎮屍、驅邪,三種符籙交替使用,配合得天衣無縫。

可行屍數量太多,殺之不盡,而且女鬼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可能發動致命一擊。

李峰漸漸感覺到體內真氣消耗過快,呼吸微微急促。

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耗死。

必須先解決紅衣女鬼!

他目光一凝,看準機會,猛地甩出三枚陽火符,逼退身前屍群,隨後腳下七星步全力施展,身形如箭,直撲半空中的紅衣女鬼!

“受死吧!”

桃木劍高舉,金光暴漲,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斬女鬼頭頂。

紅衣女鬼沒想到他突然強攻,驚呼一聲,連忙揮手放出黑氣抵擋。

黑氣與金光碰撞,發出一聲巨響,氣浪四散,周圍的行屍被震飛出去。

李峰趁勢逼近,桃木劍抵住女鬼胸口,八卦鏡從腰間飛出,懸在女鬼頭頂,鏡麵金光大放,照得女鬼渾身冒煙,慘叫不斷。

“啊——!”

“別照我……快拿開……!”

女鬼在金光中痛苦掙紮,身形漸漸變得透明,身上的黑氣不斷消散,紅衣開始褪色,露出下麵早已腐爛發黑的肌膚。

她的臉,在金光下徹底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慘不忍睹的臉。

麵色青紫,雙眼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臉上佈滿黑色的屍斑,額頭有一個巨大的血洞,顯然是被人重擊而死。

“你……到底是誰?為何死在落魂村,害了全村百姓?”李峰沉聲問道。

女鬼在金光中痛苦嘶吼,怨氣與恨意交織,發出淒厲的聲音:

“我恨……我好恨……!”

“他們都該死……全村的人……都該死!”

“是他們……是他們把我扔進井裏……是他們活埋了我……!”

“我要報仇……我要他們全都給我陪葬!”

話音落下,女鬼突然發出一聲絕望而暴戾的尖嘯,周身殘存的怨氣瞬間爆發,身形猛地膨脹,竟然要自爆魂飛魄散,與李峰同歸於盡!

李峰臉色一變,知道不能再留手。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為引,按在桃木劍上,口中暴喝一聲:

“茅山正法,太上敕令,斬!”

精血融入桃木劍,金光暴漲數倍,劍身如同烈日一般,狠狠刺入女鬼心口。

“噗——”

一聲輕響。

紅衣厲鬼的身形在金光中徹底消散,隻留下一縷淡淡的黑氣,隨風散去,最後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籠罩在落魂村上空的厚重陰氣,瞬間散去大半。

周圍的行屍,失去了操控,紛紛轟然倒地,再也不動。

耳邊的鬼哭狼嚎,徹底消失。

雨,還在下,卻不再陰冷刺骨。

李峰鬆了一口氣,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土牆,微微喘息。剛才一戰,真氣消耗巨大,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

紅衣女鬼說,是村民把她扔進井裏,活埋了她。

井底,還有那個死嬰陰靈。

全村人的消失,也絕非女鬼復仇那麼簡單。

他擦去臉上的雨水,朝著那口古井走去。

古井依舊漆黑幽深,井口周圍的黑漬,在雨水沖刷下,顯得更加刺眼。

李峰站在井邊,低頭望去。

井底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股濃烈的陰冷氣息,不斷往上湧。

他取出一枚照明符,捏訣點燃,扔進井裏。

淡白色的光芒照亮井底。

看清井底景象的那一刻,即便是李峰見過無數凶煞,也忍不住心頭一緊,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井底,堆滿了白骨。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白骨之間,還夾雜著破爛的衣物、破碎的首飾,和一件早已發黑的紅色嫁衣。

而在所有白骨的最中央,躺著一具小小的嬰兒屍骨,屍骨旁邊,壓著一塊染血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刻著一行字。

李峰凝神細看,一字一句,讀了出來。

“王氏女,通姦生子,穢亂村規,沉井贖罪,永世不得超生。”

第三章沉井冤屈

雨水順著李峰的發梢滴落,砸在青石井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井底的白骨在照明符的光芒下,泛著冰冷的死白色,那件發黑的紅衣嫁衣,纏在白骨之間,像一攤凝固的血。

李峰終於明白。

紅衣女鬼,名叫王氏。

她並非被村民無端殺害,而是被扣上了“通姦生子”的罪名,被全村人活活沉進井裏,生生淹死。

而她身邊的嬰兒屍骨,就是她剛出生的孩子。

一屍兩命。

難怪怨氣如此之重,化作最凶的紅衣厲鬼,回來屠盡全村。

李峰彎腰,撿起井邊一塊碎石,在井沿上輕輕敲擊。

“咚……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在井內回蕩。

片刻之後,井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啼哭。

“嗚……哇……”

還是那個死嬰陰靈,沒有徹底消散。

李峰沒有出手鎮壓,而是輕聲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悲憫:“我知道你含冤而死,你母親也已魂飛魄散,恩怨已了,不必再滯留人間,徒增痛苦。”

“貧道願為你超度,送你入輪迴,轉世投胎,做個平安康健的孩子。”

井底的啼哭,漸漸小了下去。

那股陰冷的氣息,不再充滿暴戾,反而多了一絲委屈與無助。

李峰從包袱裡取出超度經文,盤膝坐在井邊,不顧地麵泥濘冰冷,輕聲誦念起來。

“太上敕赦,超度孤魂,三途路靜,九幽夜明……”

經文清朗,帶著溫和的陽氣,一點點撫平井底的怨氣。

照明符的光芒下,嬰兒屍骨輕輕顫動,一縷淡白色的微弱魂氣從屍骨上飄起,在井口盤旋片刻,似乎在向李峰行禮,隨後緩緩消散在空氣中,徹底投入輪迴。

井底最後一絲陰冷,也隨之散去。

李峰站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冤屈已平,厲鬼已斬,陰靈已度。

落魂村的事,本該到此為止。

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王氏被沉井,是因為“通姦生子”,可一個偏僻山村裏的女子,真的是“穢亂村規”嗎?全村人都消失無蹤,真的隻是被厲鬼所殺嗎?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村子最深處,一棟相對完整的青磚瓦房上。

那是村裡最大的房子,應該是村長家。

李峰邁步走去。

房門虛掩,輕輕一推,“吱呀”一聲,發出刺耳的聲響,灰塵簌簌落下,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屋內陳設還算完整,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缺口的瓷碗,牆角立著一個破舊的木櫃,地麵上,散落著幾張泛黃的紙。

李峰彎腰撿起。

紙上是字跡工整的村規,還有一些賬目記錄,而最下麵一張,是一封未寫完的信。

信上的內容,讓李峰瞳孔驟縮。

“族長,王氏腹中之子,並非奸生子,實為……”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筆,被一團漆黑的血跡覆蓋。

李峰心頭一震。

真相,根本不是村民說的那樣!

王氏沒有通姦,她是被冤枉的!

他繼續在屋內翻找,在木櫃最下麵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個上鎖的木盒。鎖頭早已生鏽,李峰輕輕一掰,便應聲而開。

木盒裏,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疊信紙和一塊半塊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麵刻著一個“李”字,碎裂成兩半,顯然是被人強行摔斷。

而那些信紙,是村長的親筆日記,記錄了落魂村,最黑暗、最血腥的真相。

李峰一頁一頁翻看,臉色越來越沉,指尖微微顫抖。

真相,比厲鬼殺人,還要恐怖。

王氏,是鄰村嫁過來的女子,溫柔善良,貌美賢惠,嫁給村裏的老實青年李根生,夫妻和睦。可結婚一年,李根生上山砍柴,不幸墜崖身亡。

王氏年紀輕輕便守了寡,安分守己,從不多言,一心侍奉公婆。

可半年後,她突然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在封閉落後的落魂村,寡婦懷孕,便是天大的醜聞。

村長與村裡幾個長輩,早就覬覦王氏的美色,多次調戲不成,便心生歹意,趁機汙衊她通姦,敗壞門風。

所謂的“姦夫”,根本是子虛烏有。

他們為了掩蓋自己的齷齪心思,為了維護所謂的“村規”,為了堵住外人的嘴,硬生生給王氏安上了罪名。

王氏苦苦哀求,解釋孩子是丈夫死後才懷上,是丈夫的遺腹子,可根本沒人信。

村長等人,怕事情敗露,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召集全村村民,以“穢亂村規”為由,將剛剛生下孩子的王氏,連同一剛出生的嬰兒,一起綁起來,扔進了村口的古井,再用青石板封住井口,活活將母子二人淹死。

日記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充滿恐懼:

“她化作鬼了……夜夜來找我們……孩子的哭聲……就在耳邊……”

“我們錯了……不該殺她……”

“全村人,都要死……都要死……”

後麵,是大片的血跡。

李峰握緊手中的日記,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

紅衣厲鬼復仇,屠盡全村,看似殘暴,實則,是這些村民罪有應得。

他們愚昧、殘忍、自私、冷血,為了掩蓋謊言,親手害死了兩條無辜的性命。

一屍兩命,沉井而死,永世不見天日。

這樣的滔天怨氣,化作厲鬼,理所當然。

李峰輕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茅山弟子,斬妖除魔是本分,可今日,他卻無法對這厲鬼產生半分憎惡,隻有滿心的悲憫。

錯的,從來不是含冤而死的王氏,而是這人心,這愚昧,這殘忍。

他將日記和玉佩收好,決定離開落魂村後,將真相公之於眾,還王氏一個清白。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窗外,突然又颳起一陣陰冷的風。

一股比紅衣女鬼還要厚重、還要恐怖的陰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村長家。

屋內的溫度,再次驟降。

燈光,毫無徵兆地熄滅。

黑暗,吞噬一切。

李峰猛地轉身,桃木劍橫在胸前,眼神警惕到極點。

不對!

紅衣厲鬼已滅,陰靈已度,怨氣已消,怎麼還會有這麼重的陰氣?

而且這陰氣……冰冷、渾濁、充滿死氣,不是厲鬼,不是陰靈,而是……

屍氣!

極其純正、極其凶煞的屍氣!

黑暗中,傳來一陣沉重、緩慢、僵硬的腳步聲。

“咚……”

“咚……”

“咚……”

一步一步,從屋外走來,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微微震動。

那不是人的腳步。

那是……殭屍的腳步。

第四章血屍出世

李峰背靠牆壁,桃木劍金光內斂,凝神戒備。

村長家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高大的黑影,堵在門口。

雨還在下,雨水打在黑影身上,卻沒有半點濕潤,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屍氣彈開。

黑影慢慢走進屋內。

李峰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這是一具身高近七尺的男屍,身穿黑色壽衣,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僵硬如鐵,肌肉緊繃,周身佈滿細密的黑色紋路,如同蛛網一般蔓延全身。

它的雙眼沒有眼白,隻有一片赤紅,如同燃燒的血火,嘴角咧開,露出兩顆尖利的獠牙,口水滴落,落在地麵上,“滋啦”一聲,腐蝕出細小的黑洞。

最恐怖的是,它的額頭,貼著一張早已發黑髮黴的黃符,符紙破碎,隻剩下半截,顯然是鎮壓用的符篆,已經失效。

是血屍。

茅山典籍記載,屍有九品,紫僵、白僵、綠僵、毛僵、飛僵、遊屍、伏屍、不化骨、血屍。

血屍,位列九品之上,集天地怨氣、死氣、屍氣於一體,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力大無窮,嗜血殘暴,一旦出世,必定血流成河,方圓百裡,寸草不生。

比紅衣厲鬼,還要恐怖十倍!

李峰心臟狂跳。

落魂村怎麼會有血屍?!

血屍目光鎖定李峰,赤紅的雙眼閃過一絲暴戾,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吼:“吼——”

聲音震得屋內灰塵簌簌落下,李峰隻覺得耳膜劇痛,體內真氣一陣紊亂。

他來不及多想,血屍已經猛地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符合殭屍僵硬的形象,巨大的手掌帶著腥風,直抓李峰頭顱,爪風淩厲,若是被抓中,立刻頭顱粉碎。

李峰腳下七星步一踏,險之又險避開,同時桃木劍全力斬出,金光砸在血屍肩膀上。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桃木劍斬在血屍身上,竟然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麵板都沒有破開!

純陽桃木劍,竟然傷不到它分毫!

李峰心中大驚。

好強的屍身!

血屍被攻擊,更加暴怒,轉身一拳砸出,拳風呼嘯,直奔李峰胸口。

李峰來不及避開,隻能雙臂交叉格擋。

“砰!”

一聲悶響。

李峰如同被巨石砸中,身體瞬間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青磚牆上,牆壁轟然開裂,他一口鮮血噴出,胸口劇痛難忍,手臂發麻,幾乎失去知覺。

體內真氣紊亂,八卦鏡光芒黯淡,桃木劍也險些脫手。

差距太大了。

紅衣厲鬼他尚能一戰,可麵對這刀槍不入的血屍,他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血屍一步步走近,赤紅的雙眼盯著倒地的李峰,嘴角流著腐蝕性的口水,發出興奮的嘶吼。

它要生吃了這個闖入它領地的活人。

李峰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胸口劇痛,真氣滯澀,根本無法動彈。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血屍,心中第一次生出絕望。

難道我李峰,今日就要死在這裏,成為血屍的食物?

師父臨終的囑託,茅山的威名,還沒來得及發揚光大,就要葬身於此?

不!

我不能死!

李峰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同時雙手捏起茅山最禁忌的陽雷訣!

這是燃燒自身陽氣,強行引動天地陽氣,化作雷法,威力無窮,可對自身損傷極大,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殞命。

可此刻,他別無選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陽雷降世,誅滅血屍!”

精血融入訣印,天空之中,竟然隱隱傳來雷聲。

漫天陰雨之中,一道淡金色的雷電,順著訣印,落在李峰指尖,直奔血屍而去!

陽雷至陽至剛,正是一切陰邪屍怪的剋星。

血屍感受到致命威脅,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吼,轉身想要躲避,可已經晚了。

“轟!”

雷電狠狠砸在血屍身上。

黑煙滾滾,焦臭瀰漫。

血屍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被炸得後退數步,胸口出現一個焦黑的傷口,黑色的屍血汩汩流出。

有效!

李峰心中一喜,可下一秒,體內陽氣瘋狂流失,眼前陣陣發黑,渾身脫力,再也無法維持訣印。

陽雷訣,隻能施展一次。

而血屍,隻是受了傷,並沒有死。

它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充滿了殺意,身上的焦黑傷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癒合!

自愈能力!

李峰徹底絕望。

刀槍不入,力大無窮,還能自愈,這血屍,根本就是不死之身。

血屍一步步走近,巨大的手掌高高舉起,要將李峰徹底捏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峰突然想起了村長日記裡的一句話。

“村後亂葬崗,百年老墳,葬初代村長,鎮村之寶,不可輕動……”

鎮村之寶?

李峰目光一閃,猛地想起剛纔在木盒裏看到的那半塊玉佩。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那半塊刻著“李”字的羊脂白玉。

玉佩一出,淡淡的白光散發出來,血屍靠近的腳步,竟然猛地停下,眼中閃過一絲畏懼,身體微微顫抖,不敢再上前半步。

有用!

這玉佩,是剋製血屍的關鍵!

李峰強撐著身體,舉起玉佩,一步步朝著血屍走去。

玉佩白光越來越盛,血屍不斷後退,嘶吼聲中充滿了恐懼,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暴戾。

李峰終於明白。

這血屍,就是落魂村初代村長,死後葬在村後亂葬崗,常年吸收地底陰氣,又被王氏母子的怨氣引動,破墳而出,化作血屍。

而那半塊玉佩,是當年茅山先輩賜予落魂村的鎮邪玉佩,一分為二,一半留在村裡,一半隨初代村長下葬,用來鎮壓屍氣。

如今玉佩合一,便能剋製血屍。

李峰手持玉佩,口中誦起茅山鎮屍咒:

“玉清授道,妙氣淩雲,上清真人,鎮守天門,敕封此印,鎮壓邪魂!”

白光暴漲,將血屍徹底籠罩。

血屍在白光中痛苦掙紮,身上的黑紋不斷消散,赤紅的雙眼漸漸恢復清明,身上的屍氣一點點褪去,僵硬的身體慢慢軟化。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隨後轟然倒地。

青黑色的麵板漸漸變得蒼白,尖利的獠牙縮回,狂暴的屍氣徹底消散,重新變回一具普通的屍骨。

百年血屍,終於被鎮壓。

李峰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第五章茅山正道

不知過了多久,李峰在一陣溫暖的陽光中醒來。

雨,已經停了。

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落魂村,驅散了所有陰冷與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香,再也沒有半分屍氣與怨氣。

他躺在村長家的院子裏,身上蓋著一件乾燥的布衣,胸口的劇痛減輕了許多,體內真氣雖然虛弱,卻已經慢慢恢復。

身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是青溪縣裏的老郎中,揹著藥箱,正在給他包紮傷口。

“道長,你醒了。”老郎中見他醒來,鬆了一口氣,“昨日有村民進山,看到你倒在村裡,連忙把我叫來,你可算醒了。”

李峰微微點頭,聲音沙啞:“老人家,這村子……”

“哎,”老郎中嘆了口氣,眼神複雜,“落魂村的事,縣裏早就傳開了,隻是沒人敢來。昨日你鬥法的動靜,山下都能聽見,等我們趕來時,陰氣都散了,你倒在地上,昏死不醒。”

李峰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

落魂村依舊破敗,卻不再恐怖,陽光之下,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涼。

井底白骨,屋內血跡,滿地屍骸,都在訴說著曾經的黑暗與冤屈。

他起身,對著老郎中微微拱手:“有勞老人家。”

隨後,他取出村長的日記和那半塊玉佩,交給老郎中:“老人家,落魂村的真相,都在這日記裡,麻煩您轉告縣裏,還那王氏女子一個清白。”

“她並非通姦生子,而是被村民冤枉,含冤沉井,一屍兩命,厲鬼復仇,血屍出世,都是這愚昧殘忍種下的惡果。”

老郎中接過日記,翻看幾頁,臉色越來越沉重,連連嘆息:“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可憐的女子,可憐的孩子……”

“道長放心,我一定把真相告訴所有人,讓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李峰點了點頭。

心願已了。

他走到村口,將紅衣女鬼的嫁衣、嬰兒的屍骨、井底的白骨,一一收斂,在村後選了一處向陽之地,好好安葬,立了一塊簡單的墓碑。

“含冤王氏母子之墓。”

他跪在墓前,輕聲誦經,為她們徹底超度,願她們來世,生在平安之家,再無苦難,再無冤屈。

做完這一切,李峰背起包袱,握緊桃木劍,轉身離開落魂村。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一路,他斬厲鬼,度陰靈,鎮血屍,揭開了人性最黑暗的真相,也守住了茅山弟子的正道。

他終於明白師父的話。

茅山弟子斬妖除魔,斬的不是所有陰魂,而是作惡的邪祟;除的不是所有冤屈,而是害人的凶煞。

真正的正道,不是一味斬殺滅世,而是心懷悲憫,堅守正義,分清善惡,明辨是非。

鬼有冤屈,可度。

人若作惡,難饒。

李峰一步步走下山,背影堅定,目光清澈。

前路漫漫,妖邪未盡。

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持茅山正法,守人間正道,斬世間邪祟,護百姓平安。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茅山道士李峰,江湖路遠,斬邪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