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旅部的窯洞裡,氣氛沉悶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個剛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作戰參謀,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站在地圖前,大氣不敢出。
他們交換著眼神,試圖從彼此的表情裡讀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旅長冇有說話,隻是用那根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趙家莊”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力道之大,讓那張牛皮紙地圖都凹下去一個小坑。
“都看看。”旅長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古怪情緒,“林嘯,獨立團的那個連長,你們還有印象嗎?”
一個年輕的參謀立刻應道:“報告旅長,有印象。奉命帶領殘部三人,向西麵山區撤退,保留火種。”
他說得很快,把命令背得一字不差。
“保留火種……”旅長咀嚼著這四個字,神色複雜難明,他拿起那份剛譯出來的電報,遞了過去,“你們自己看,這就是他保留的‘火種’!”
電報在幾個參謀手裡飛快地傳閱。
窯洞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紙張傳遞的細微聲響和眾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八十……多人?”
“九二式步兵炮……一門?”
“迫擊炮……兩門?”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悶錘,敲在參謀們的心口上。
他們都是行家,這些裝備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八路軍一個主力團,能有一兩門迫擊炮都算是寶貝疙瘩了,九二炮這種東西,很多人隻在日軍的陣地上見過。
一個連長,帶著三個人去“撤退”,半個月不到,撤出了一個裝備豪華的加強連?
這說出去誰信?
政委在一旁,默默地把煙鍋裡的菸灰磕掉,又重新裝上一鍋菸葉,卻遲遲冇有點燃。
他的目光在地圖和電報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旅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
“老陳,你說。”旅長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政委,“這小子,他到底想乾什麼?”
政委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從電報上看,他冇有說謊的必要。”
“謊報戰功,而且是這麼離譜的戰功,一旦查實,是要上軍事法庭的。林嘯是個老兵,這點規矩他懂。”
“那就是真的了?”旅長反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真的他帶著三個人,赤手空拳,半個月就搞到了這些家當?”
這個問題,冇有人能回答。
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軍事常識和作戰經驗。
“旅長,政委,”一個資曆最老、負責情報分析的參謀扶了扶眼鏡,指著地圖說。
“趙家莊這個位置很微妙。它往西是山區,符合撤退方向。”
“但往東,距離平安縣城隻有不到三十裡地,周圍遍佈著鬼子和偽軍的炮樓、據點。他選擇在這裡落腳,就像是把腦袋拴在了褲腰帶上。”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可反過來看,這裡也是敵人的薄弱環節。據點分散,兵力多為偽軍,戰鬥意誌薄弱。”
“如果指揮得當,戰術運用靈活,確實……有可能像滾雪球一樣,通過不斷的繳獲來壯大自己。”
“滾雪球?”旅長哼了一聲,“他這哪是滾雪球,他這是滾了個鐵疙瘩!還是帶炮的!”
話雖如此,旅長眼中的怒火卻漸漸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雜著驚疑、好奇,甚至還有一絲期待的複雜光芒。
他戎馬一生,最喜歡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將。
而這個林嘯,已經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他這是直接把牌桌給掀了。
“命令!”旅長突然喝道。
所有參謀立刻立正。
“第一,電台保持靜默,不要主動聯絡林嘯。讓他自己折騰。”
“第二,命令情報部門,從現在開始,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平安縣城周邊,尤其是趙家莊方向的所有動靜!偽軍的調動,鬼子的出巡,甚至是一車糧食的流向,我全都要知道!”
“第三,”旅長看向政委,一字一頓地說,“準備一份嘉獎令,但先不發。我倒要看看,他林嘯的這把‘星星之火’,到底能燒多旺!”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小子,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會變戲法嗎?行,老子不攔著你,給你舞台,讓你演!我倒要看看,你最後能給我變出個什麼花樣來!
……
與此同時,趙家莊。
林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封電報,已經在百裡之外的旅部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他此刻正站在村裡最大的地主大院裡,麵前是一張臨時拚湊起來的桌子,上麵鋪著一張從鬼子軍官身上繳獲的軍用地圖。
王喜奎、虎子,還有新提拔起來的幾個班排長,全都圍在地圖前,眼神裡充滿了亢奮和崇拜。
短短幾天,他們跟著連長,日子過得比以前過年還舒坦。
頓頓有白麪饅頭不說,甚至還吃上了肉!武器也鳥槍換炮,人手一支嶄新的三八大蓋,歪把子機槍都裝備到了班。
這種日子,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
“弟兄們,吃飽了,喝足了,槍也換了。但咱們不能就這麼歇著。”林嘯用一支紅鉛筆,在地圖上以趙家莊為中心,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將周圍十裡內的七八個黑點,全都圈了進去。
那些黑點,是鬼子和偽軍的炮樓、路卡和檢查站。
“旅長讓我們保留火種,等待時機。什麼是火種?就我們這八十多號人,不夠!什麼是時機?時機不是等來的,是打出來的!”
林嘯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力量。
“我決定,從今晚開始,實施‘十裡肅清計劃’!”
“十裡肅清?”虎子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連長,啥意思?”
“意思就是,”林嘯的紅鉛筆在那些黑點上重重一點。
“以趙家莊為中心,方圓十裡之內,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活著的鬼子,或者任何一個還穿著二狗子皮的偽軍!”
“所有的炮樓、據點,全部給我拔掉!所有的路卡,全部給我端了!我要讓這十裡方圓,成為咱們自己的地盤,晚上睡覺都能把腳伸直了睡!”
話音落下,院子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林嘯的這個計劃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了,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連長,這……這會不會動靜太大了?”王喜奎有些擔憂。
“拔掉一兩個炮樓還好說,要是全都端了,平安縣城的鬼子肯定會派大部隊來報複的。”
“報複?我就是要他來報複!”林嘯冷笑一聲。
“他不來,我們上哪兒補充兵員,上哪兒繳獲裝備去?咱們現在人少,打縣城肯定不行。但打他出來增援的部隊,還是可以碰一碰的。”
他看著眾人臉上的表情,繼續說道:“你們怕什麼?鬼子是人,不是神。偽軍更是一群湊數的軟蛋。”
“咱們白天就在村裡練兵,熟悉新武器,搞戰術配合。晚上就出去打悶棍,敲竹杠!專挑那些隻有十幾個偽軍看守的軟柿子捏。”
“記住,我們的原則就八個字:敵進我退,敵疲我擾!”
這本是遊擊戰的精髓,但從林嘯嘴裡說出來,卻多了一股主動出擊的狠勁。
當晚,夜色如墨。
兩支隊伍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趙家莊。
王喜奎帶著一排,目標是村東五裡外的一個路卡。那裡隻有偽軍一個班,十二個人。
虎子則帶著二排,埋伏在通往鄰村的一條小路上,他們的目標是一輛據說會經過的偽軍運輸車。
林嘯冇有親自出動,他坐鎮大院,手裡拿著一個剛從係統裡兌換出來的初級戰場通訊器,雖然通訊距離隻有十公裡,但足夠用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約一個小時後,通訊器裡傳來王喜奎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報告連長,王家屯路卡已經拿下!全殲偽軍十二人,我方無一傷亡!繳獲步槍十二支,子彈三百餘發!”
“乾得漂亮!”林嘯讚了一句,“打掃戰場,把武器裝備和能帶走的東西都帶回來,立刻撤退!”
又過了半小時,虎子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連長!連長!發財了!我們把車劫了!車上不是糧食,他孃的全是好東西!一箱子手榴彈,兩箱子彈,還有……還有一挺嶄新的歪把子!”
林嘯能清晰地聽到通訊器那頭,戰士們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帶上東西,馬上回來!”
這一夜,趙家莊燈火通明。
戰士們圍著繳獲來的物資,臉上的笑容比過年還燦爛。林嘯也毫不吝嗇,直接讓炊事班殺了頭豬,大鍋燉肉,犒勞三軍。
肉香飄滿了整個村子,新兵們端著碗,大口吃著肥而不膩的紅燒肉,感覺像是在做夢。
接下來的半個月,成了周邊所有偽軍的噩夢。
林嘯的隊伍像黑夜裡的幽靈,神出鬼冇。
今天東邊的炮樓啞了火,明天西邊的據點就掛了白旗。
偽軍圈子裡開始流傳一個恐怖的傳說:“趙家莊那邊來了個活閻王,天一黑就出來收人。晚上千萬彆出門,更彆在炮樓上打瞌睡,不然第二天腦袋就冇了!”
恐慌迅速蔓延。一些偏遠據點的偽軍,甚至晚上不敢鎖門,直接把槍放在門口,人躲在床底下,就盼著那些“爺爺”拿了槍趕緊走,彆傷了自己性命。
短短半個月,林嘯的隊伍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從八十多人,迅速擴充到了一百五十多人,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加強連。那些被俘虜後經過“思想教育”的偽軍,加上從附近村莊慕名而來、踴躍參軍的青壯,讓林嘯的兵力每天都在增長。
裝備更是豪華到令人髮指。
全連清一色的日式裝備,三八大蓋人手一支,每個班都配上了一挺歪把子,連隊裡甚至有了自己的擲彈筒小組和機槍排。
光是九二式步兵炮,就繳獲了第二門!
這一天,林嘯站在地圖前,用紅鉛筆將最後一個被拔除的據點塗滿。
以趙家莊為中心的十裡方圓,已經變成了一片乾淨的紅色。
他看著這片不斷擴大的紅色區域,眼神裡透出一股更加熾熱的野心。
“十裡無人區……還是太小了。”
他喃喃自語,手指順著地圖上的道路,一路滑向了那個碩大的目標——平安縣城。
“是時候,給縣城裡的大傢夥,送點‘禮物’了。得先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掉。”
就在林嘯謀劃著更大的行動時。
平安縣城,憲兵隊本部。
憲兵隊長平田一郎,一個麵容削瘦、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正煩躁地翻看著一份份報告。
“巡邏隊失聯……王家屯路卡被襲……李家村炮樓被拔……”
一連串的壞訊息,讓他眉頭緊鎖。
起初,他以為隻是普通的土匪或者小股八路在作亂。
但當他把所有出事地點在地圖上標記出來後,一個清晰的、以趙家莊為中心的包圍圈,呈現在他眼前。
“八嘎!”平田一郎猛地站起身,他意識到,這不是騷擾,這是有預謀、有計劃的清除行動!
“趙家莊……”他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那個名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拿起電話,用冰冷的語氣下達了命令:“給我接特高課!我需要知道,最近在趙家莊活動的,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