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資料室裡那台便攜影印機還在吐紙,嗡嗡作響,像隻卡著火的電蚊拍。

林母站在桌邊,手指壓著身份證,指甲邊緣還沾著點辣椒油的紅。她顯然是從飯館直接趕來的,圍裙都冇來得及摘乾淨,布鞋鞋麵濕了一層,踩在地磚上留出深色腳印。

陳嵩皺著眉,額角繃得死緊。

“阿……女士,你先把情緒放一放。現在節目組願意配合查合同,也願意跟監護人溝通,這件事完全可以——”

“你少跟我打太極。”林母抬手一揮,把那頁補充協議拍得啪啪響,“這上頭寫的是什麼,我識字。你彆當我看不懂。空著賠償金額,讓孩子先簽名,這叫願意溝通?”

趙衡站在一旁,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抬手想去拿那幾頁紙,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來。直播鏡頭雖然隻拍地,可收音冇關,誰現在多說一句,網上就能多截一句。

沈律師已經把影印好的檔案分成兩摞,一摞放進透明檔案袋,一摞留在桌麵。她說話很穩,冇什麼起伏,卻讓人冇法當耳旁風。

“林見鹿原始參賽協議,我方要帶走影印件;今晚新增的輿情處理承諾、補充條款、宿舍手機管理通知,也一併留存。還有一件事,既然監護人已經到場,我現在正式要求節目組提供今晚所有和林見鹿有關的出入記錄、門禁記錄、單獨留置休息間的監控時間段。”

“留置”兩個字一出來,羅芸呼吸都急了。

“冇有留置,就是……就是臨時安撫她情緒。”

林母轉頭看向她,眼神像菜刀背拍在砧板上,不帶花哨,隻有硬。

“你把你家十七歲的孩子關屋裡不讓出來,叫安撫。”

羅芸嘴唇動了動,徹底冇聲了。

外頭走廊裡又有腳步聲,雜,急,像鞋底一路打滑趕過來。下一秒,一個年輕男人抱著筆記本電腦衝到門口,胸前工牌都跑歪了。

“陳導,不好了。”

陳嵩沉著臉:“說。”

那人看了眼滿屋子人,尤其看了眼正在直播的阿梨,聲音發虛:“平台那邊……又掛新熱搜了。”

阿梨低頭瞄了眼手機,差點笑出聲:“不用你報,已經看到了。”

新詞條衝上前五。

——《心動練習生 補充協議》

下麵跟著一個紫紅色的“熱”。

點進去第一條不是營銷號,是有人把剛纔直播裡收音內容和協議截圖整理成了九宮格,配文很簡單:未成年,空白賠償,半夜補簽,統一口徑。你們自己看。

轉評已經瘋了。

陳嵩臉色肉眼可見地又難看了一層。

趙衡急得額頭冒汗,壓低聲音湊過去:“陳導,得讓他們停。不然明早招商會——”

“你現在還記得招商會。”夏梔靠著桌邊,指尖點了點木頭桌沿,“趙製片心態挺穩。”

趙衡抬頭看她,眼裡那點火壓了又壓,最後壓成一股帶腥氣的狠勁。

“夏梔,你彆把人往死裡逼。”

“這話你說給自己聽。”她把桌上的承諾書抽出來,遞給林母,“阿姨,您先看最後兩頁,簽名和補充責任都在那兒。”

林母接過去,一頁頁看。她看得慢,眉頭越擰越深。飯館老闆娘的手常年摸鍋鏟和鋼絲球,指腹粗,翻紙時有輕微摩擦聲。看到“選手需無條件配合節目組安排的公開迴應”那行,她冷笑了一聲。

“還得照著你們教的話說。你們是錄節目,還是養木偶。”

冇人接。

樓裡空調太足,紙張邊角都被吹得微微發顫。沈律師把那張原始協議封進檔案袋,又抽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現在零點三十五。我要提醒各位,從監護人到場開始,再有人試圖單獨接觸林見鹿、要求她簽字或錄視頻,都可能構成誘導。彆碰這條線。”

陳嵩抬手按了按鼻梁,像是終於意識到局麵已經不在他掌控裡。他看向平台法務,後者正低頭瘋狂發訊息,鏡片反著白光,看不清眼神。

這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拖鞋拍地的動靜。

一開始隻是一兩雙。

很快變成一串。

資料室門口的人齊齊回頭。

十幾個練習生從宿舍樓方向擠了過來,灰色訓練服、寬大衛衣、冇來得及梳的頭髮,像一群剛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小動物。有人抱著外套,有人還拿著水杯,臉上睡意冇了,剩下的全是緊張和硬撐出來的膽子。

領頭的是個圓臉女孩,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起了霧。她站在門口,先看林母,再看夏梔,最後盯住趙衡。

“趙製片,你說今晚誰亂講話,誰以後就彆想上鏡。那我現在想問一句,我們練習生的鏡頭,是不是都得拿沉默去換。”

走廊徹底安靜了。

有人吸了口涼氣。

羅芸慌了,急忙上前:“都回去,誰讓你們出來的。”

圓臉女孩冇退,反而把眼鏡摘下來,在衣服下襬上抹了把水汽,又重新戴回去。

“我們自己出來的。”她說,“宿舍門冇鎖死。”

後頭一個紮雙馬尾的女孩舉起手機,手還在抖:“我錄音了。你們在宿舍說的話,我錄了一段。”

趙衡猛地看過去:“你敢——”

“我已經發給我姐了。”雙馬尾聲音發顫,語速卻很快,“我姐在學法律。她讓我彆刪,說這是證據。”

阿梨在旁邊低低“哇”了一聲。

這波已經不是火上澆油,是有人抱著煤氣罐衝進來了。

夏梔看著門口那一排年輕的臉,忽然覺得有點熟悉。不是長相熟悉,是那種明明腿都軟了,還硬要往前站半步的勁兒,太像很多年前的自己。區別隻是那時候她冇這麼多人一起站。

林母把協議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

“正好。”她抬下巴衝著門口那群女孩,“你們誰受過委屈,想說就說。今天人多,律師也在,手機也在。要還不敢講,等會兒我請你們吃夜宵,邊吃邊講。”

這話一出來,氣氛奇怪地鬆了一點。

門口幾個女孩甚至差點被逗笑,又不敢真笑,嘴角都憋得怪異。

沈律師推了下眼鏡:“想發言的,一個一個來。彆搶。可以先說是否被要求簽過補充條款、是否被收過手機、是否被要求統一口徑。彆誇張,彆猜,講自己經曆過的。”

她這話像給了個台階。

圓臉女孩先開口:“我叫方圓,十八歲,A組。上週三晚上十一點多,宿管收過一次手機,說是防止外泄路透。我問什麼時候還,她說第二天錄完再說。結果拖到第三天下午。”

雙馬尾立刻接上:“我叫宋嬌,十七歲,B組。今天晚上十點半,班主任讓我們去活動室簽保密承諾,說最近外麵風大,誰亂說話,就會被剪掉個人故事線。”

一個瘦瘦的短髮女孩舉手,像在課堂上搶答,聲音卻啞得厲害:“我冇被收過手機,但我見過有人哭。就是三號練習室後麵那個小休息間,前兩週半夜還有人進去過,出來時眼妝花了。”

她這句一落,後頭幾個女孩臉色都變了,有人低頭,有人抿唇,有人把手裡的水杯捏得嘎吱響。

陳嵩終於忍不住了。

“夠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像硬石頭磨出來的,“你們一個個都還想不想比賽。現在半夜站在辦公區鬨,知道後果嗎。”

這話很直。

也很老套。

門口一群女孩安靜了兩秒。

方圓卻冇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她鼻尖有汗,眼鏡腿壓得耳朵有點紅,聲音開始還有點飄,說到後麵反而穩了。

“陳導,我來這裡當然是想比賽。可比賽不該拿嘴閉著換。你們白天總說鏡頭會記住努力,那現在我們說實話,鏡頭也該記住吧。”

阿梨在心裡給她鼓了個掌。

直播間彈幕已經快炸穿螢幕,平台卡得時不時掉幀,又立刻被流量頂回來。外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記者,樓下已經有閃光燈透過窗簾縫往裡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頭點火。

陸沉看了眼手機,收到一串訊息。他低頭掃過,抬眸看向夏梔。

“有媒體到了,北門、東門都堵了。”

“來得挺快。”夏梔說。

“還有一件。”他把手機轉給她看。

是周曼發來的。

——齊德海失聯了。公司辦公室空了,人冇在家,手機關機。有人說他連夜往外跑。

夏梔盯著那行字,眼神冷了冷。

跑。

這老東西果然不想正麵接。

她把手機還給陸沉,開口時冇帶半點猶豫:“不能讓他跑。”

“我已經叫人去找車牌軌跡。”陸沉說,“但他要是真往外省走,天亮前未必能攔住。”

“夠了。”她轉頭看向沈律師,“錄到這兒先停一下。”

沈律師手裡的錄音筆冇關,隻抬了下眼。

“你有彆的安排。”

“有。”夏梔看向林母,“阿姨,見鹿現在在酒店,有人陪著。您願不願意先回去陪她。”

林母皺眉:“你呢。”

“我還有一趟要跑。”

“跑哪兒。”

“去把放火的人按住。”夏梔說得很平。

趙衡耳朵尖,聽見“放火的人”幾個字,臉色頓時一變。他大概意識到她說的是誰,立刻開口:“夏梔,你彆亂來。你現在出去找齊總,性質就變了。你這是私闖民宅還是人身威脅,你想清楚。”

“你總算會說句像人話的,說明你也知道急。”她掃了他一眼,“放心,我不打人。我帶律師,帶攝像,帶直播回放。你們愛玩輿論,我今晚就陪你們玩到底。”

陳嵩沉聲道:“你有證據就走法律渠道,彆再製造新的事端。”

“你現在知道法律渠道了。”夏梔把那疊影印件收進檔案袋,拉上拉鍊,“晚了點。”

門口那群練習生還冇散,一個個站在走廊燈下,臉被冷白的頂燈照得發青。她們看著夏梔,像等著她下一句。

夏梔冇給雞湯,也冇說什麼“你們很勇敢”。

她隻問:“你們宿舍今晚還回得去嗎。”

方圓愣了下:“回得去吧。”

“那就回去,鎖門,手機各自藏好。誰再讓你們半夜簽東西,一律彆簽,拍照,錄音,先發給律師。”她看向沈律師,“勞煩你建個群,把願意作證的人先拉進去。彆大群,小範圍。”

沈律師點頭:“行。”

宋嬌舉手,怯怯地問:“那我們明天還錄嗎。”

夏梔看著她,唇角輕輕動了下。

“我不替你們決定。”她說,“你們想錄,就帶著腦子錄。想走,就彆被空話嚇住。合同不是賣身契。”

趙衡聽到“賣身契”三個字,臉又青了。

這時樓下閃光燈更密,窗簾縫裡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發刺。行政經理跑到門口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幾秒後臉色煞白地回來,在陳嵩耳邊說了句什麼。

陳嵩猛地抬頭。

“監察組到了。”

這五個字一出來,屋裡氣溫像又降了兩度。

趙衡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這麼快。”

平台法務也僵住了,手上的手機差點滑下去。

夏梔冇問是哪家監察組。能在這個點直接進場的,不會是來喝茶的。

陸沉低聲說:“王總那邊動手了。”

她嗯了一聲,冇意外。

陳嵩已經顧不上跟她吵,轉身就要往外走。冇走兩步,夏梔忽然叫住他。

“陳導。”

他腳步停住,冇回頭。

“今晚這棟樓裡所有紙,最好一張都彆少。”她聲音不重,卻很清楚,“少一頁,我都算你頭上。”

陳嵩背影繃了繃,冇答,快步出了門。

趙衡也想跟著跑,被沈律師抬手攔住。

“趙製片,先彆走。”她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關於你剛纔說的‘她自己坐屋裡哭’,你最好再完整複述一遍時間線。”

趙衡看著那頁紙,喉結滾了滾。

“我冇義務——”

“你有。”林母在旁邊接得飛快,“你不說,我明天一早派出所門口說。”

方圓她們還堵在門外,冇散。十幾雙眼睛盯著,盯得趙衡後背都發僵。他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又鬆,最後隻擠出一句:“我要等公司法務在場。”

“行。”沈律師點頭,“那你就在這兒等。”

樓下已經亂起來了。隱約能聽見保安擴音喇叭的雜聲,還有記者追問的尾音,被玻璃和雨水揉得模糊不清。

阿梨低頭看了眼直播間,手都在抖:“姐,在線五百八十萬了。平台首頁推薦把咱們頂上去了。”

“那就頂著。”夏梔把手機從她手裡拿過來,鏡頭第一次重新對準自己。

畫麵裡她站在資料室門口,背後是亮得發白的走廊燈和一屋子散開的檔案。她妝早花了,眼尾那點黑色冇擦乾淨,頭髮也被雨氣打得有點毛躁,可眼神是穩的。

彈幕瘋狂往上滾。

她看著鏡頭,說得很直接。

“今晚到這兒,不關直播是因為有人愛把孩子和合同藏在半夜。現在東西拿到了,證據也留了。接下來我去找另一個人。你們想繼續看,可以換個地方等。”

彈幕問號滿屏。

去哪

還有第二場

臥槽真通宵啊

姐你是永動機嗎

她冇立刻答,隻把鏡頭往旁邊一偏。

陸沉站在門外,黑襯衫肩線利落,手裡正接電話,聽見她這邊動靜,抬頭看過來。樓道冷光落在他眼底,顯得人更靜。

“車準備好了嗎。”夏梔問。

“好了。”他說。

“人呢。”

“有線索了。城西高速口附近,白色路虎,副駕坐的是何美玲前夫。齊德海應該在車上。”

夏梔點了下頭,像是確認天氣預報。

林母在後頭聽見,立刻開口:“我跟你一起。”

“不行。”夏梔轉身看她,“您回酒店陪見鹿。她醒了見不著人,心更懸。”

林母皺著眉,顯然不甘心。可她也知道女兒那邊不能冇人,嘴唇抿了半天,最後把手機塞給夏梔。

“這個拿著。”她說,“我平時收款用,電量足,還有充電寶。你那手機一直開直播,彆半道關了。”

夏梔愣了一瞬,接過來。

是台舊款紅色手機殼的安卓機,殼子背麵還貼著“今日招牌牛肉麪”的小貼紙,邊角捲了。

“謝了。”她說。

“少跟我客氣。”林母抬手理了下圍裙邊,“把人堵住,彆讓他跑。”

“嗯。”

她轉頭又看向那群練習生:“你們,回去睡覺。誰明天頂不住,給沈律師發訊息。冇必要一個個都學英雄。”

方圓用力點頭。

宋嬌吸了吸鼻子,小聲問:“夏老師,你真能把人抓住嗎。”

夏梔已經往外走,鞋跟落在地磚上,脆,穩。

“抓不住也得把車牌掛熱搜上。”她頭也冇回,“讓他跑得冇臉。”

樓下風更大,雨線被路燈一照,像細細的白針。東側門外已經堵了不少人,話筒、手機、單反鏡頭擠成一團,保安拉的警戒線歪歪扭扭,隨時要斷。

老陳把黑色商務車頂到門口,車燈照得地麵發亮。

阿梨抱著相機先衝過去開門,扯著嗓子喊:“讓讓,讓讓,彆擋路!”

記者群立刻炸開,問題跟子彈一樣往這邊砸。

“夏梔,偷拍視頻什麼時候公開——”

“你現在是要去見齊德海嗎——”

“練習生補充協議是否屬實——”

“陸沉和你到底什麼關係——”

她腳步冇停,隻在上車前回了一句。

“關係挺簡單。”她扶著車門,偏頭掃了眼不遠處的鏡頭,“今晚誰想造謠,先排隊。”

說完,她彎腰上車。

陸沉隨後坐進來,車門“砰”地關死,把雨聲和喧鬨一起截在外頭。老陳一腳油門,車頭猛地甩出去,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扇渾濁水幕。

後視鏡裡,訓練營那棟樓的白燈越來越遠。

前方導航螢幕亮著,紅色路線一路紮向城西高速口。

夏梔低頭,把林母那台手機接上充電寶,解鎖,打開直播後台,重新把標題改成了五個字。

——去截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