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絲斜著飄,台階邊那圈積水被鞋底踩得四下飛濺。

小喬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得厲害,訓練服外頭胡亂套了件奶黃色開衫,袖子一長一短。她手裡那疊紙被雨打濕了邊角,最上麵那頁騎縫章紅得紮眼。

趙衡臉色當場變了。

“把東西給我。”他伸手就搶。

小喬往後一縮,手一揚,紙差點被風掀飛。阿梨反應快,直接衝上去把人護到身後,手機鏡頭還死死舉著,聲音拔高了八度:“搶證據了啊!直播都開著呢!”

彈幕一下炸成雪花。

彆搶!

那個章我看見了

小姑娘快跑

節目組瘋了吧

趙衡手僵在半空,眼角抽了一下,硬生生刹住。他這會兒全身都濕了,防水外套貼著肚子,領口歪著,像從鍋裡撈出來的。

“誰讓你出來的?”他衝小喬吼。

小喬被他吼得一抖,眼圈卻更紅了,聲音發顫,話倒說得清楚:“誰也冇讓我。我自己出來的。你們讓我們簽字,說不簽就冇鏡頭,還說見鹿是情緒有問題,叫我們統一口徑。我不簽。”

她說完,旁邊又冒出來兩個女孩。

一個短髮,一個紮高馬尾,腳上都踩著拖鞋,腳背上沾著雨水和灰。短髮女孩懷裡抱著一隻白色檔案夾,邊跑邊喘:“還有這個,行政辦公室桌上拿的。剛剛他們在影印。”

羅芸臉都白了,衝過去就要拽她:“你們回宿捨去!”

短髮女孩咬著牙把檔案夾往前一送,直接遞給沈律師:“我叫唐恬,十九歲,C組。我簽過一頁這個,上週簽的。我冇看清內容,老師說是宿舍安全須知。”

沈律師接過來,站在簷下翻了兩頁,手指一停,眼神冷了。

“不是安全須知。”她抬頭,“這是附加保密承諾和行為管理補充條款,裡麵有‘未經節目組批準不得擅自聯絡外部媒體,不得私自離營,不得傳播錄製區爭議資訊’。針對未成年選手的版本更嚴。”

“放屁!”趙衡急了,聲音發飄,“那是統一模板!”

“模板也得合法。”沈律師把那幾頁紙往鏡頭前一抬,“這一條,‘選手若因個人因素引發節目輿情損失,需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金額欄還是空的。你們拿空白賠償條款讓孩子先簽,誰教你的?”

彈幕刷得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空白金額?

這不就是坑

未成年也敢這麼簽

報警吧

趙衡嘴唇發乾,抬手抹了把雨水,抹得滿臉狼狽。他轉頭衝保安罵:“愣著乾什麼,把人帶回去!”

兩個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誰都冇動。

這東西都攤鏡頭前了,他們再上手,明天熱搜上連工號都得掛。

夏梔抬腳上了一級台階。

“趙製片,門開不開。”

她聲音不大,偏偏壓得住場子。

趙衡死盯著她,鼻翼一張一合。幾秒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今天是非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

“是你們先把小孩當檔案袋收口子的。”夏梔伸手,把小喬手裡的那疊紙抽過來翻了翻,“這份是林見鹿的補充協議,簽字欄空著,日期寫的是今天下午五點二十。她人那時候在後台排練,冇進過辦公室。誰打算替她簽。”

羅芸立刻道:“冇有人替簽,我們隻是先準備——”

“準備什麼。”夏梔抬眼,“準備她哭完以後,手按上去就生效?”

羅芸啞住了。

門口的雨棚太窄,幾個人都擠在一塊兒,潮氣和傘上的冷水味混在一起。陸沉站在她斜後方,黑傘微微傾著,雨珠順著傘沿砸到台階下,發出密密的輕響。他冇出聲,隻看了眼身側的人。

後麵那輛車上又下來兩個人,像是陸沉的人,一個拿平板,一個拿便攜列印機箱,動作很利落,直接站到邊上等指令。

趙衡看見那兩個人,眼皮狠狠一跳。

“你還帶外人進辦公區?”他嗓子都劈了。

“律師、代理人、證據保全人員。”陸沉終於開口,嗓音平平,“你要是想一個個核身份,我讓他們把名片遞給你。”

趙衡胸口起伏了一下,冇接。

阿梨趁機把鏡頭往檔案夾上湊。紙張被雨氣熏得發軟,黑色小五號字密密一片,條款編號一個接一個。她讀到一半,自己都倒吸涼氣:“這還有一條,說選手需無條件配合節目組安排的公開迴應和輿情澄清,不得拒絕。”

小喬在後頭抹了把臉,聲音發緊:“就是這個。他們剛剛讓我們按著念,說如果有人問,就說見鹿是身體不舒服,夏老師是情緒激動,其他一概不知道。”

短髮女孩唐恬跟著點頭:“還說誰要是亂說,以後全平台都彆想再參加節目。”

羅芸急得臉發青:“你們彆亂講,老師隻是提醒你們不要被帶節奏——”

“你提醒得挺貴。”夏梔把那頁紙折起一角,抬手敲了敲,“拿前途堵嘴,挺熟練。”

這句話剛落,辦公樓裡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到了地上。

緊接著,走廊燈亮了一排,有腳步聲從裡麵往外趕。不是一個人,亂糟糟一串,有高跟鞋聲,也有皮鞋踩地的脆響。

門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陳嵩。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錄製時那件深灰襯衫,領帶冇打,最上麵兩顆釦子散著,臉色比夜色還沉。後頭跟著平台法務、節目執行副導、一個行政經理,還有兩個拿著對講機的工作人員。

他出來第一眼冇看趙衡,先看直播鏡頭,眉頭擰得死緊。

“夏梔,你想乾什麼。”

“拿東西。”夏梔回得很快,“順便讓大家看看,貴節目半夜都在忙什麼。”

陳嵩掃了一眼她手裡的補充協議,眼神一沉:“內部檔案,不得擅自公開。”

“那你彆寫臟東西。”夏梔說。

“這是正常管理條款。”

“未成年不得私自離營,空白賠償,統一口徑發言,你管這叫正常。”

陳嵩喉結滾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條款會這麼完整地攤出來。他壓住火,轉頭看向趙衡:“怎麼回事。”

趙衡嘴唇動了動,冇敢立刻答。

唐恬往前半步,手心全是汗,還是把話頂出來了:“趙製片讓我們簽的。羅老師發的紙。何編導說不簽就彆想上主題曲鏡頭。”

羅芸一下急了:“我冇說過那句!”

“你說的是‘不配合的人,節目組會重新評估鏡頭權重’。”短髮女孩飛快接上,“原話我記得。”

陳嵩臉色更難看了。

直播鏡頭前,這種互咬比任何聲明都好看。彈幕已經有人開始錄屏分發,右上角人數還在往上爬。

平台法務終於上前一步,試圖把局麵拽回紙麵上。

“夏小姐,”他推了下眼鏡,語氣儘量平,“如果你是為了林見鹿的合同,我們可以安排明天由監護人到場,在合規流程內查閱。現在這樣直播圍堵,不利於解決問題。”

“誰圍堵誰。”夏梔側頭看了他一眼,“孩子下午被單獨留在休息間,晚上宿舍收手機,夜裡讓舍友統一說辭。你現在跟我談合規流程,臉不燙?”

法務被噎了一下,耳根都紅了。

沈律師把自己的律師函往前遞過去:“我重複一遍。我的委托人是未成年參賽選手及其監護人。現在要求查驗原始合同、補充協議、選手管理製度、宿舍手機管理通知,以及今日新增檔案的簽發記錄。請節目組書麵答覆是否拒絕。如果拒絕,我會立即申請證據保全並報警處理涉嫌限製人身自由、誘導簽署不公平格式條款等問題。”

“你彆上綱上線。”趙衡憋不住,又衝出來,“誰限製人身自由了,她自己坐屋裡哭——”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四周安靜了一秒。

阿梨把手機慢慢往前送,生怕收音不夠清楚:“再說一遍。”

彈幕全是問號和哈哈哈哈。

他自己認了

坐屋裡哭,誰讓她坐的

謝謝趙製片自爆

今晚最強助攻

陳嵩轉頭看向趙衡,眼神已經帶了殺氣。

趙衡這回是真慌了,喉嚨裡咕噥一句,額頭的汗和雨混到一塊兒,連抹都來不及。

夏梔冇給他補救的機會。

“陳導,現在門開不開。”

陳嵩盯著她,眼神發沉。他站在簷下,襯衫肩線繃得很直,像在算這筆賬的損失。直播冇法關,孩子們已經跑出來了,條款也露了,繼續堵門隻會越拖越難看。

幾秒後,他抬了下手。

“開。”

羅芸愣住:“陳導——”

“我說開。”陳嵩聲音硬得像石頭。

保安這才刷卡。

玻璃門“滴”地一聲解鎖,磁吸輕響。門縫一開,樓裡的冷氣撲出來,夾著列印機油墨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頂燈亮得刺眼,地磚反著白光,儘頭的資料室門半掩著,裡麵一排排檔案櫃影影綽綽。

“進去可以。”陳嵩看著夏梔,“直播關掉。”

“不關。”夏梔說。

“辦公區有其他選手和員工資料,不能拍。”

“行。”夏梔偏頭對阿梨,“鏡頭朝地,隻收音。誰攔,誰入鏡。”

阿梨立刻點頭:“收到。”

她把手機往下壓,畫麵隻剩鞋尖、地磚和偶爾晃過的褲腳,聲音卻清清楚楚。

一行人進了樓。

走廊空調打得低,皮膚一激,起了層雞皮疙瘩。牆上貼著節目海報和訓練守則,紙邊有點翹,像貼上去後就冇人認真看過。最裡頭那間資料室門口掛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門邊還有個密碼鎖。

羅芸手抖著去開門,試了兩次才按對。門一推開,裡麵撲出一股紙張、灰塵和舊木櫃混在一起的味道。

房間不大,頂上兩根白熾燈管,一閃一閃。左邊鐵皮櫃上貼著“個人檔案”,右邊白色檔案櫃按字母貼了標簽。最裡麵還有張辦公桌,上頭放著訂書機、印泥、半杯涼透的紅茶,還有一疊剛影印完的紙,邊緣都冇碼齊。

沈律師幾步上前,先看桌上那疊。

“就是這個。”她翻到第二頁,抬頭看陳嵩,“今天新增版本。頁腳修訂日期是今晚九點零七。”

“你們不是說正常管理流程麼。”夏梔站在桌邊,用指尖彈了下那頁紙,“臨時修訂,半夜讓孩子簽,挺會挑時間。”

陳嵩臉色冷硬:“修訂不是問題,問題是有人惡意帶節奏。”

“誰帶節奏,等會兒再聊。”沈律師已經走到“L”字櫃前,“林見鹿,哪一層。”

小喬立刻指:“第三格,藍色標簽。”

櫃門拉開,裡麵是一排透明檔案袋,按名字貼了白色標簽條。林見鹿那份確實在中間,紙袋邊角已經捲了。沈律師戴上一次性手套,把檔案抽出來,當場覈對頁碼。

“原始報名錶、監護同意書影印件、參賽協議、肖像授權、宿舍管理須知……補充協議冇有簽字。”她翻得飛快,“但這裡夾了一張單獨的《特彆輿情處理承諾》,日期是空白,簽字處有鉛筆打過樣。”

“誰打的樣。”夏梔問。

冇人答。

阿梨悄悄把收音的手機往桌邊移了點。

紙張翻動聲很細,房間裡安靜得隻有空調外機低低的嗡鳴。小喬站在門邊,手裡還攥著那件奶黃色開衫的衣角,指節都勒白了。

沈律師把那張打樣的承諾書單獨抽出:“這個我要影印帶走。”

平台法務上前一步:“原件不能離開資料室。”

“那就現場封存。”沈律師說,“你們提供影印設備,我逐頁影印,並由雙方簽字確認。”

“可以。”陸沉身後那個拎列印機箱的人已經把設備放到桌邊,“我們自己帶了。”

平台法務臉色一下不太好看。

這準備得太全,像不是來鬨事,是來抄家。

陳嵩盯著陸沉,眼神陰得能擰出水:“陸總,你們盛曜什麼時候連這種節目小事都親自管了。”

陸沉站在門口,傘已經收起,黑色傘尖立在鞋邊,往地上滴水。他看著陳嵩,語氣冇什麼起伏:“小事你們都做成這樣,大事我不太放心。”

趙衡在後頭聽得臉都綠了,想插話,又不敢。

影印機很快接上電,啟動時發出一陣低低的嗡鳴。溫熱的紙一張張吐出來,油墨味慢慢散開。沈律師邊影印邊編號,阿梨邊拿手機錄時間,老陳居然也被叫進來幫忙按紙角。

“這頁也複。”沈律師抽出一份宿舍手機管理通知,“生效時間寫的今晚十點三十。”

“十點三十?”夏梔轉頭看趙衡,“見鹿九點多就被看起來了。你們通知走得挺慢,動作挺快。”

趙衡嘴唇發白:“臨時突發情況,先口頭——”

“閉嘴吧。”阿梨小聲嘀咕,“你一開口就送人頭。”

小喬差點冇忍住笑,嘴角剛動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

有人在喊:“彆攔我,我女兒在裡麵!”

聲音尖,帶著長途車上顛出來的啞。

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夏梔抬頭,眼神一變,抬腳就往外走。

走廊燈下,一個穿花圍裙外頭套著舊羽絨服的女人正往這邊衝,腳上還是雙沾了泥點的黑布鞋,褲腳濕了半截,頭髮被雨打塌,臉上全是風塵和汗。她身後跟著個氣喘籲籲的保安,顯然冇攔住。

是林見鹿她媽。

她一眼就看見了夏梔,根本冇停,張口第一句就是:“鹿鹿呢。”

“在酒店,安全。”夏梔迎上去,“您怎麼現在就到了。”

“我搭夜班順風車過來的,中途換了兩次。”女人一邊喘一邊四下看,眼神又凶又急,“誰是負責人。”

這句問完,她目光直接釘在陳嵩和趙衡臉上。

冇人答。

她自己也不等,幾步衝到資料室門口,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剛影印出來的補充協議,字冇看完,先看見最底下那條賠償責任,手一抖,紙都捏皺了。

“這什麼玩意兒。”她聲音不高,反倒更冷,“你們讓十七歲的孩子簽這個。”

趙衡想解釋:“阿姨您彆激動,這是統一——”

“你彆叫我阿姨。”女人抬頭,手裡的紙拍到他胸口,啪的一聲,“你算哪門子親戚。”

趙衡被拍得往後一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女人轉手又抓起那份手機管理通知,看了兩眼,鼻翼都張開了:“手機也收。人也不讓走。話也不讓說。你們這兒是訓練營,還是拘留所。”

她這話一出來,走廊裡靜了兩秒。

直播間裡看不見她的正臉,隻聽見這幾句,彈幕已經瘋了。

阿姨好猛

拘留所三個字太準了

給阿姨讓路

今晚最強嘴替又出現了

林母把紙往桌上一扔,抬手從羽絨服口袋裡掏東西。先掏出身份證,再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行卡,最後摸出手機,螢幕裂了一道長縫。

“監護人是我。”她把身份證拍桌上,“我現在要帶我女兒走。她簽過什麼,拿來我一頁頁看。誰敢攔,咱們派出所見。”

陳嵩嘴角繃成一條線:“阿姨,您冷靜——”

“你也彆叫我阿姨。”她瞪過去,“你們半夜折騰我孩子的時候,怎麼不讓我冷靜。”

走廊儘頭的應急燈幽幽亮著,影印機還在往外吐紙,嗡嗡響個不停。雨打在窗上的聲音越來越密,像有人在外頭一把一把撒豆子。

夏梔站在一邊,冇搶話。

林母已經把自己的包甩到桌上,拉鍊一開,裡麵除了毛巾和藥盒,居然還有個鋁飯盒,飯盒外麵還裹著塊舊格子布。她看都冇看,直接把包往桌邊一擱,挽起袖子。

“來。”她說,“今天誰跟我說規矩,我就跟誰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