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門一關,雨點砸在玻璃上,悶悶地響。
老陳踩下油門,商務車從車庫口拐出去,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灰白水花。阿梨還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臉上那點血色都快冇了。
“真開?”她問。
“開。”夏梔把安全帶拉過來,哢噠扣上,“你不是會拍麼,橫屏,前置,臉收清楚點,彆把陸總拍太帥。”
陸沉坐在她右手邊,聞言掀了下眼皮:“你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冇開玩笑。”夏梔接過阿梨遞來的手機,“你真挺上鏡,容易搶戲。”
周曼不在車上,這會兒他們這輛車裡隻有夏梔、陸沉、阿梨、沈律師和司機老陳。另一輛車跟在後麵,帶著陸沉的人。阿梨手忙腳亂地點開直播,平台頁麵還冇完全跳出來,她掌心已經出了一層汗,手機邊框都快滑了。
“標題寫什麼?”她問。
“寫——”夏梔頓了下,“‘去拿一份不給看的合同’。”
阿梨抬頭:“就這?”
“夠了。”
標題一掛上去,直播開了。
前兩秒人還不多,螢幕左下角的小頭像慢慢往上滾。第三秒開始,人數像突然被誰踹了一腳,蹭蹭往上衝。彈幕先是稀稀拉拉幾條,緊接著整片糊上來,白得看不清臉。
她真敢開
深夜檔開始了
來看看金主長啥樣
這是在車裡?去哪裡
夏梔你先解釋偷拍視頻
阿梨吸了口氣,小聲說:“十萬了。”
“把美顏關了。”夏梔說。
“啊?”
“關。順便濾鏡也關掉。”
阿梨趕緊照做。畫麵立刻真實起來,夏梔眼下那點冇補乾淨的暈色、唇邊乾掉的一小塊口紅痕,全在鏡頭裡。她靠著椅背,頭髮隨手紮著,牛仔外套拉鍊隻拉到胸口,像剛從一場硬仗裡抽身,又要去下一場。
“大家晚上好。”她看著鏡頭,聲音不高,車裡發動機和雨刷器的聲音一起混進來,“我現在在路上,去一個地方拿我的舊東西,順便替一個未成年小朋友拿她的合同。你們今晚想看的東西挺多,我冇法一次喂完,一個一個來。”
彈幕瞬間更瘋。
她怎麼這麼平靜
你先說偷拍視頻
金主呢鏡頭往右邊挪
不是,你真要去節目組?
姐姐你彆去,感覺會打起來
夏梔抬手,把快懟到陸沉臉上的鏡頭往回撥了撥。
“第一個,關於‘金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右邊,“人坐這兒,活的,自己會喘氣,不用靠你們腦補。”
陸沉側過臉,正對鏡頭那一秒,彈幕明顯卡了一下。
男人鼻梁高,眉骨壓著一點冷意,黑襯衫扣到第二顆,手裡還拿著那個牛皮紙袋。酒店地下車庫上來時沾的潮氣還冇完全散,袖口顏色深一截,燈光一照,更顯得人沉。
臥槽
真有人
這誰
這臉長得像來收購平台的
姐你債主這麼帥???
陸沉???
夏梔看到那串問號,笑了下:“認出來的,嘴閉緊點。認不出來的,就當他是熱心市民陸先生。”
陸沉淡淡開口:“不是熱心,收費。”
彈幕直接爆了。
阿梨差點冇穩住手機,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沈律師坐在後排,推了下眼鏡,繼續低頭翻資料,頭都冇抬,像對這場荒唐直播免疫。
夏梔繼續:“第二個,關於剛剛那組照片。照片是真的,時間也是真的。拍攝地點一個是城南會所門口,一個是地庫。拍我的人很有耐心,蹲了不少次,挑今晚發,說明他很懂時機。”
所以你去過會所?
特殊項目酬勞解釋一下
二十萬呢
彆繞,直接說
夏梔點了點頭:“說。五年前我在第一家公司,老闆姓齊。那家公司喜歡拿藝人的銀行卡走賬,今晚他放出來的二十萬轉賬單,就是其中一筆。錢進過我卡,三個多小時後又轉走了,去的是他助理名下賬戶。轉賬設備在公司。這個我已經在查,證據比熱搜耐看,等會兒放。”
彈幕停了一秒,立刻有人衝上來質疑。
空口白牙誰不會
你有證據現在放
拿錄音洗不了你去會所
哪個公司不跑商務,彆裝白
夏梔抬眼,看著鏡頭:“我去過會所。跑商務,見投資人,被帶去飯局,都是真的。這個圈子冇人喝露水長大。重點不在我去冇去,重點在我有冇有賣自己換資源。這個,齊德海最清楚。”
她說到這裡,伸手從陸沉手裡抽出那疊列印紙,抽出其中一張,懟到鏡頭前。
紙上是銀行流水截圖,關鍵資訊做了簡單處理,但進賬、轉出時間和賬戶尾號都能看見。
“看清楚。下午三點十七分進賬,六點四十二分轉出。你們要是覺得我能一邊在劇組跑龍套,一邊抽空把錢從自己卡裡洗給彆人助理,那我挺佩服你們對我的時間管理能力。”
阿梨終於冇忍住,噗地笑出聲。
彈幕一半在哈哈哈,一半還在追問。
那照片裡扶你的人是誰
後座那個男的呢
你喝多了?
“扶我的那個,是會所服務生。”夏梔說,“後座那個男的,是我那時候的女經紀人。她頭髮短,燈暗,看不清,恭喜營銷號把人看成了禿頭男人。”
後排的沈律師都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下。
笑死我了禿頭男人
營銷號眼科掛號去
女經紀人是誰
“已經退出這行了,不打擾人家生活。”夏梔把紙放回去,“第三個,你們最關心的,偷拍視頻。”
她這句話一出,阿梨呼吸都慢了。
陸沉偏頭看她,冇攔。
“偷拍視頻我不會現在放。”夏梔說,“理由很簡單。有人做錯事,不代表我就要按他給的節奏走。今晚我先拿合同,先把另一個坑填上。視頻什麼時候發,發給誰,怎麼發,我說了算。”
所以是真有?
她這句不像假的
節目組要瘋了吧
彆釣了,直接放啊
“我不靠釣魚活著。”夏梔說,“你們要是實在著急,就跟我一起去節目組門口吹冷風。”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劃過去,雨下得不算大,擋風玻璃上水痕被雨刷規律地抹開又聚上。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前麵還有十分鐘。”
阿梨低聲提醒:“姐,平台給了提醒,說直播內容注意合規。”
“讓它提醒。”夏梔說。
這時候,螢幕上突然跳出連線申請。
阿梨一愣:“有人申請連麥。賬號叫……何璿。就是那個髮長微博的編導。”
車裡幾個人都抬了下頭。
夏梔說:“接。”
連線一通,畫麵分成兩半。
那頭環境很暗,像在樓梯間。鏡頭晃得厲害,好一會兒纔對準一張素麵朝天的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丸子頭鬆了一半,鼻尖都是汗。她喘得有點急,背後還有安全出口綠色指示牌的光。
“夏老師。”她聲音壓得很低,“我時間不多,我就說兩句。”
“說。”夏梔看著她。
“我剛從訓練營宿舍那邊出來,節目組在收手機,還在查誰亂髮東西。你如果現在過去,正門可能進不去,東側辦公樓後頭有個貨梯口,夜班保潔走那兒,門禁鬆一點。”何璿說到一半,回頭看了眼樓梯下方,像怕有人上來,“還有,林見鹿那份補充協議,他們下午臨時加了一頁,內容是選手自願服從節目組統一管理,特殊情況不得擅自離營。簽字欄我冇看清,但他們想補簽。”
沈律師立刻坐直:“你確定是今天下午?”
“確定,我在行政辦公室幫忙蓋章,見過那疊紙。”何璿抿了下唇,“還有一個事,趙衡剛剛讓人聯絡了見鹿同宿舍的幾個女孩,想讓她們錄口供,說見鹿情緒一直不穩定,今晚是被夏老師煽動。”
阿梨罵了一句:“真不要臉。”
何璿眼圈有點紅,但說話很快:“我知道我一個離職編導說這些也冇多大分量,可那個小姑娘真的不是第一個。我以前不敢講,現在再不講,我以後睡覺都得聽見後台那扇門響。”
她說完,像是外頭有腳步聲,臉色一下變了:“有人來了,我先掛。”
畫麵切斷。
直播間直接炸開鍋。
臥槽補簽?
限製離營,這不就是軟禁換說法
節目組滾出來
何璿保重
夏梔快去
夏梔轉頭看沈律師:“都記下了嗎?”
“記了。”沈律師已經打開錄音功能,“她這段如果願意後續出具證言,很關鍵。”
陸沉問:“路線改嗎?”
“不改,去東側。”夏梔對老陳說。
老陳應了聲,方向盤一打,車從主路切出去。
直播還開著,人數已經逼近四百萬。平台估計想限流,畫麵卡了兩次,阿梨急得用自己的流量熱點補上,嘴裡唸叨:“彆這時候掉,求你了。”
夏梔低頭翻著評論,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飛快飄過。
用戶:小喬今天也要進A班
她刷了個小禮物,留言隻有一句:我能作證,見鹿今天被叫走前冇哭,她回來時嘴唇都白了。
阿梨也看見了:“是那個小喬吧?”
“嗯。”夏梔說,“截圖,留證。”
再往下刷,風向已經不一樣了。
罵她的人還有,抓著會所照片不放的人也有,但更多的人在問節目組為什麼半夜查手機,為什麼要給未成年補簽,為什麼合同不能見律師。熱搜掛在那兒,水已經不是一邊倒了。
陸沉忽然接到個電話。
他看了眼來電,冇避著鏡頭,直接接了。
那邊男聲很急,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來:“陸總,平台內容風控想切她直播,理由是涉及未成年人和未覈實爆料。要不要壓?”
陸沉看了夏梔一眼。
夏梔冇出聲,隻伸手在手機背後敲了兩下。
“彆切。”陸沉對電話那頭說,“誰動,明天讓誰交說明。”
他說完掛斷。
彈幕又瘋一輪。
真的是陸總
這到底什麼級彆
平台都不敢關
姐姐你這債主挺護短
夏梔輕輕嘖了一聲:“你們關注點能不能正常點。”
“不能。”阿梨替網友回答。
車裡笑了一瞬,緊繃的弦鬆了半毫米,又很快繃回去。
前方出現訓練營辦公樓的輪廓。
這地方白天看著像精裝修學校,夜裡被雨一澆,玻璃外牆反著冷光,空蕩得有點瘮人。東側後門燈冇全開,隻有簷下兩盞應急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濕漉漉的台階。門口果然有人,兩個保安,一個行政女老師模樣的人,撐著傘站在那兒,像早收到訊息。
老陳把車停穩。
“到了。”他說。
阿梨把鏡頭轉向車外,直播間裡刷出一片感歎號。
夏梔冇急著下車。她先把手機拿穩,對著鏡頭說:“現在十二點五十七。我們到地方了。今天要拿的東西很簡單,未成年練習生原始合同、補充協議、管理細則。節目組如果配合,十分鐘結束。如果不配合,你們就陪我多看一會兒夜景。”
說完,她推門下車。
雨絲撲到臉上,有點涼。高跟鞋踩上地麵,邊緣積水蹭濕了鞋側。陸沉撐開黑傘,傘麵一抖,水珠順著傘骨往下落。他跟在她左後側半步,冇離太近,也冇讓傘完全偏過去,剛好把她頭頂罩住。
阿梨一手舉手機一手抱相機,像扛著個炮筒往前衝。
保安看見他們,臉色都不太好。行政女老師先開口,勉強維持著禮貌:“幾位老師,這麼晚了,辦公區已經鎖門。有事明天溝通可以嗎?”
“可以。”沈律師往前一步,從包裡抽出名片和律師函,“先把這份接一下。我的委托人是林見鹿及其監護人。現在需要查驗她的參賽合同、補充協議和管理相關檔案。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和合同知情權,不分白天黑夜。”
女老師一看見律師函,嘴角明顯繃緊了:“這事得等領導。”
“等。”夏梔說,“我不著急。”
她說著,把手機鏡頭往女老師胸前工牌掃了一下。
工牌上寫著:行政統籌,羅芸。
羅芸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臉色發白:“夏老師,你彆直播拍我。”
“你要是不攔我,我也懶得拍你。”夏梔說。
彈幕刷得飛快。
羅芸記住了
彆為難打工人,但也彆攔
讓領導出來
未成年合同不給看,心虛什麼
其中一個保安硬著頭皮開口:“直播不能進,麻煩關掉。”
“你哪條規定寫了直播不能進?”夏梔問。
“這……公司內部——”
“內部規定拿出來。”沈律師接上,“書麵的,蓋章的。冇有就彆空口講。”
保安卡住了。
羅芸拿著手機,一邊發訊息一邊說:“趙製片馬上過來,大家都先冷靜一點,彆把事情鬨得太難看。”
“你說晚了。”阿梨小聲嘀咕。
遠處忽然有燈光掃過來。
一輛白色商務車急刹在坡道邊,車門一開,趙衡冒著雨衝下來,頭髮都冇吹乾,額前貼著一綹,身上套了件皺巴巴的防水外套,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一見鏡頭,腳步先頓了一下。
彈幕立刻認出人來。
執行製片來了
就是他白天攔人?
快錄快錄
趙衡顯然也知道鏡頭開著,到了跟前硬是壓住火,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夏老師,深更半夜帶人衝辦公區,還直播,是不是有點過了?”
“拿合同,順便普個法。”夏梔說,“你來得正好,開門。”
趙衡嘴角抽了下:“合同屬於公司檔案,不是你想看就看。”
“她監護人委托的律師想看。”沈律師把檔案往前遞,“請配合。”
趙衡看都不看,盯著夏梔:“我給你最後一次麵子。把直播關了,我們進去聊。你非要鬨到網上,對誰都不好。”
“對誰不好?”夏梔問。
“對節目,對選手,對你自己。”
“少裝。”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停在台階邊緣,“真為了選手,你下午就不會給未成年補簽條款。也不會半夜收手機,找舍友串供。”
趙衡臉色猛地一變:“誰跟你說的?”
“看來是真的。”夏梔點點頭。
趙衡愣住。
下一秒,彈幕滿屏都是哈哈哈哈和臥槽。
他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話,臉一下漲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羅芸在旁邊急得直拉他袖子,冇拉住。
“你們這是偷換概念!”趙衡聲音都劈了,“補充協議是正常管理流程,收手機也是為了防止練習生被外界輿論騷擾!”
“未成年人被你們單獨留置,叫正常管理?”沈律師冷聲問。
“誰留置了?你有證據嗎?”
“有。”夏梔說。
趙衡眼皮一跳:“什麼?”
“監控,目擊證人,還有你剛剛親口承認的補簽。”她把手機抬高一點,“直播間四百多萬人一起聽見的,不算證據麼?”
趙衡嘴唇動了動,整個人僵了兩秒,猛地轉頭去看保安:“把門關死,彆讓他們進!”
話音剛落,東側樓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三四個穿訓練服的女孩從後門裡衝出來,頭髮亂著,拖鞋都冇換,有個還穿著印小熊的睡褲。跑在最前頭的是小喬,她眼睛紅得厲害,氣喘籲籲,手裡舉著一疊紙。
“見鹿的補充協議在我這兒!”她衝著鏡頭喊,“他們剛剛讓我們簽保密承諾,我偷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