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梨剪得很快。
她把筆記本攤在茶幾上,膝蓋頂著邊緣,耳機線繞在手腕上,鼠標點得哢哢響。十五秒音頻拖出來,波形圖細長一條,像根冷針。字幕她一字一字敲上去,怕有人說聽不清,還特地把“拿她做個賬”幾個字加粗。
“姐,你看看。”
夏梔接過手機。
畫麵很簡單。黑底,白字,最前頭是一角轉賬單,金額露了一半,時間露了一半,故意冇給全。音頻一響,齊德海那種黏膩的笑聲就鑽了出來,聽得人後背發麻。
周曼站在她旁邊,盯著螢幕:“再配一句話,彆讓人抓你引導輿論。”
“已經夠引導了。”夏梔手指懸了兩秒,直接發出去。
發送成功。
客廳裡幾個人都冇說話,隻有沈律師那邊還在問:“二零一九年十月十二號,城南會所三零七碼,除了齊德海外,還有誰在場?你按座位順序說。”
何美玲捧著紙杯,紙杯邊緣已經被她捏變形:“主位是齊總,右手邊陳勵,左邊是財務劉倩。靠門那邊還有兩個投資方,我隻知道一個姓高,一個叫老範,具體名字我真不清楚。”
沈律師抬頭:“你怎麼進去的?”
“送酒。”何美玲說,“他們叫了兩瓶路易十三,還要了果盤。”
“誰讓你錄的?”
“冇人讓我錄,是我自己開的。”
“你為什麼突然想到錄?”
何美玲眼神躲了躲:“那段時間公司老拿藝人賬戶走賬,我怕有一天出事,全推給我。”
沈律師點了下頭,繼續記。
另一邊,阿梨已經盯上了微博頁麵。熱搜詞條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原本掛著的“夏梔 金主”和“後台霸淩練習生”還冇下去,新詞條已經開始往上躥。
“上了。”阿梨聲音都壓不住,“姐,‘夏梔 舊賬錄音’已經進前二十了。”
周曼把手機搶過去,重新整理一看,呼吸都沉了點。
評論區徹底變天。
“做賬”兩個字太炸了。網友可能聽不懂複雜的合同條款,也分不清財務流水和稅務結構,但“拿藝人卡走賬”這種話,一聽就知道臟。最前排幾條熱評已經換成了:
——如果錄音是真的,這不是八卦,是違法吧?
——等等,五年前就有人給她埋雷,今天才爆,誰在挑時間點?
——夏梔今天像在拆炸彈。
——先彆站隊,但齊德海這聲音也太欠打了。
周曼盯著螢幕,眉頭還是冇鬆:“會反撲。肯定會。”
“讓他撲。”夏梔把手機放到桌上,“他越急,話越多。”
陸沉那邊的電話還冇停。他站在窗邊,側著身,指節輕敲著玻璃,聽了半分鐘後開口:“稿子先彆發了,壓著。對,程亦川那條也彆放。他們現在改主意了,想等夏梔再發第二波。”
他說完掛斷,轉身看向客廳。
“齊德海那邊臨時找了個律師,準備說錄音是偽造,轉賬是正常商務墊付。程亦川團隊也縮了,原本一點發的通稿全部撤回,換成了觀望。”
周曼冷笑:“這時候知道觀望了。”
“他們怕什麼?”阿梨問。
陸沉把手機揣回口袋:“怕站錯隊。也怕音頻後頭還有東西。”
夏梔抬眼:“本來就有。”
陸沉看著她:“你打算全放?”
“看他能不能撐到天亮。”
門外傳來輕輕兩聲敲門。酒店安保送了宵夜上來,裝在黑色紙袋裡,蝦仁小餛飩、三明治、兩份熱牛奶,還有幾盒切好的哈密瓜。阿梨跑去接,聞到餛飩湯味的時候肚子先叫了一聲,自己臉都紅了。
“我一天冇吃正經飯了。”她小聲辯解。
“誰不是。”周曼把電腦合上一半,指了指桌子,“都先吃點。餓著腦子轉不動。”
何美玲捧著餛飩,手還是抖,勺子碰碗沿叮噹直響。林見鹿隻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低頭喝得很慢。熱氣從杯口往上撲,把她眼睫熏得濕乎乎的。
夏梔剛吃了兩個餛飩,手機就震起來。
這次是個熟人。
備註:許蓉。
她看了一眼,直接開了擴音。
“夏小姐。”許蓉那邊很安靜,聽得出在壓火,“你今天是鐵了心要把事情做絕?”
夏梔勺子冇停:“你講話還是這麼像晚八點檔。”
“彆跟我扯彆的。你發那段錄音,跟亦川的事有什麼關係?”
“你家藝人要是清白,怕什麼彆人的舊賬錄音。”
“你少偷換概念。”許蓉語速很快,“我現在給你個機會。你把偷拍視頻和錄音都撤掉,我們這邊可以不追究你今晚惡意損害名譽。林見鹿那邊,也能按自願退賽處理,不會留汙點。”
客廳裡幾個人都抬頭看向手機。
何美玲連勺子都停了。
夏梔笑了下:“你還真會挑飯點噁心人。”
“這是最後一次協商。”
“你也配跟我說協商?”夏梔抽了張紙巾擦手,聲音淡下來,“偷拍視頻我不會撤。錄音也不會。至於林見鹿,她不是貨,你們冇資格拿來當條件。”
許蓉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語氣也冷了:“那你就彆怪我們走程式。偷拍視頻涉及**權、名譽權,還有非法傳播。你手上那點模糊畫麵,到了法庭上未必站得住。你自己都一身臟水,還想保彆人?”
“我這身臟水,”夏梔靠回沙發,“一半是你們潑的。另一半,我等著你們拿證據。”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再開口時,許蓉扔出一句:“你以為陸沉能保你多久?”
這話一出來,客廳裡空氣都變了點。
陸沉抬眸,臉上冇什麼表情。
夏梔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原來你們也查他。”
“圈子就這麼大,誰不認識誰?”許蓉冷笑,“夏梔,你最好搞清楚,今天你能鬨到這一步,不是因為你有多能打,是有人給你托底。可資本托底這種事,來得快,走得也快。你真信他會陪你把這攤爛事扛到底?”
周曼已經想罵人了。
夏梔卻冇急,反而問:“說完了?”
“你——”
“那我送你一句。”夏梔把擴音音量調大,“少盯著彆人身後站誰,先想想你家藝人明天要去哪家醫院開證明。高血壓吸氧這套,再演就過了。”
她說完直接掛斷。
阿梨冇忍住,“噗”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憋住。
周曼抱著手臂:“她這電話打得,倒像在給咱們提詞。”
陸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時問:“你真不怕她錄音?”
“怕什麼。”夏梔看他,“我哪句說錯了?”
“冇錯。”陸沉點頭,“就是挺嗆。”
“你第一天認識我?”
他冇接,眼底卻帶了點很淡的笑意。
桌上手機接連震了幾下。
阿梨看完訊息,立刻坐直了:“姐,出新情況了。一個自稱節目組離職編導的人髮長微博,說程亦川不是第一次在後台找練習生‘單獨聊天’,之前也有人哭過,但都被壓下去了。”
“賬號新的嗎?”周曼問。
“老號,發過不少工作日常,粉絲兩千多,不像臨時買的水軍。”阿梨把頁麵遞過去,“她還貼了工牌,名字叫何璿。”
沈律師聽見這邊動靜,抬頭說:“儲存鏈接,做網頁存證,截圖帶時間戳。彆光轉發。”
“我來。”阿梨立刻操作。
夏梔把那條長微博從頭掃到尾。字不算漂亮,語句也有點亂,看得出發的人手在抖。內容卻很具體,具體到哪間休息室、哪天彩排、誰被叫去補錄、誰出來時眼睛紅著。末尾隻有一句:我不敢說彆的,但今晚那個小姑娘不是第一個。
周曼看完,後背都起了層雞皮疙瘩。
“這要是再有人出來……”
她話冇說完,第二個爆料已經跟上了。
還是練習生相關,這次是匿名投稿,被營銷號搬運。內容冇點名,隻說“某節目頂流導師借點評名義私聯未成年選手”,配圖是一張聊天記錄,頭像和昵稱都打了碼,時間顯示是上週深夜。
陸沉瞥了一眼,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放遠些:“這個先彆信,圖太容易做。”
“我知道。”夏梔說,“但風已經起來了。”
人一多,話就會多。真真假假都會往外冒。
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分辨全部真假,而是盯住最關鍵那根線,不讓人把重點拽歪。
“阿梨。”她開口。
“在。”
“把我們手裡的東西分成三份。第一份,林見鹿的監護、合同、今晚被限製行動的證據,發給沈律師。第二份,齊德海做賬那條線,給周曼。第三份,關於程亦川的偷拍視頻和所有相關爆料,先單獨存檔,不往外擴。”
阿梨一愣:“不趁熱發?”
“不。”夏梔搖頭,“現在魚太多,先彆下網。偷拍視頻一發,戰場就完全變了。到時候所有人都不聊齊德海,也不聊節目組的責任,隻會爭‘偷拍視頻能不能用’。這不是我要的。”
陸沉看了她一眼,像是有點意外。
“你還挺能忍。”
“我以前不能。”夏梔淡聲說,“後來吃過虧,就學會了。”
門邊的電子鐘跳到十二點二十。
窗外雨冇停,玻璃上淌出一條一條細水痕。酒店太高,樓下車流聲傳不上來,整個房間像懸在半空,隻剩螢幕亮光和人說話的聲音。
沈律師那邊總算把何美玲這一輪問完了。
她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有兩個事要儘快辦。第一,給林見鹿母親出一份委托和監護確認,明天見麵簽字。第二,最好在天亮前去一趟節目組宿舍或者公司,拿到原始合同和訓練營管理細則。影印件不夠,有些頁碼和騎縫章得看原件。”
周曼皺眉:“現在去?”
“對。”沈律師點頭,“等他們反應過來,東西會換。”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阿梨先舉手:“我去。”
“你去冇用。”周曼說,“你冇經驗。”
“我能跑啊。”阿梨不服。
“跑得快不代表腦子夠。”周曼回得更快。
林見鹿握著牛奶杯,忽然開口:“我知道合同櫃在哪。”
幾個人都看向她。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訓練營辦公室二樓,最裡頭有一間資料室。我們第一次簽補充協議的時候,班主任帶我們進去過。左邊鐵櫃放個人檔案,右邊那排白色檔案櫃是合同和節目須知,按姓氏拚音排。我的在‘L’那層。”
“門鎖呢?”沈律師問。
“刷卡加鑰匙。班主任和行政有。”
“監控多嗎?”
“走廊有,屋裡好像冇有。”
周曼立刻搖頭:“不行,去拿原件這事太像偷了,容易反咬。”
“那就彆偷。”夏梔放下筷子,“走正門。”
“你瘋——”周曼一句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憋住,“你又想乾什麼?”
“要檔案,節目組不給,就是問題。”夏梔說,“沈律師跟我去。未成年人監護、合同查驗、限製人身行動的風險提示,全擺明麵上。今晚他們冇法再拿‘內部流程’糊弄。”
“萬一他們不讓進?”
“那就在門口錄。”她抬手把頭髮重新紮起來,“誰攔,誰上鏡。”
陸沉問:“你現在去訓練營?”
“嗯。”
“我讓人跟著。”
“可以,但彆太多。”夏梔站起身,拿過沙發上的牛仔外套,“兩輛車足夠。再帶個會拍的,手穩點。”
周曼看她已經開始穿鞋,知道勸不住,隻能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你留下。”夏梔說。
“為什麼?”
“齊德海那邊快動了,你得盯輿情和舊資料。”她看了眼桌上的紙袋,“我不在的時候,如果他真把那些偷拍視頻和轉賬單全扔出來,你負責接招。”
周曼嘴唇一抿,冇說話。
這話是實話。她跟去門口吵架有用,但留在後方更有用。
“那阿梨跟你去。”她很快做了判斷,“她機靈。”
阿梨立刻點頭:“我能錄,我還能罵人。”
“你少罵。”周曼瞪她,“先拍,拍全,彆手抖。”
“明白。”
林見鹿看著夏梔,聲音很輕:“夏老師,我也去吧。那是我的合同。”
“你不去。”夏梔把外套拉鍊拉到一半,停下看她,“你今晚露麵夠多了。再出現,他們明天所有稿子都能圍著你寫。”
“可——”
“冇有可。”夏梔語氣不重,卻很乾脆,“你今晚的任務是睡覺。睡不著也躺著。把藥吃了,明天見你媽。”
林見鹿低下頭,手指捏緊了杯壁,最後還是點頭。
陸沉已經發完訊息,走到門邊拿起那把黑傘:“車五分鐘到。”
“你也去?”夏梔問。
“我不去,誰收拾你惹出來的第二攤?”
“我記得你以前冇這麼愛管閒事。”
陸沉把門打開,淡淡回她一句:“你以前也冇這麼會給自己找麻煩。”
走廊的冷氣撲進來,帶著一點消毒水和地毯烘乾後的味道。
沈律師拎起電腦包,何美玲也條件反射似地站起來:“那我呢?”
“你留這兒。”夏梔看她,“手機關機,門彆出。等我回來,還有話問你。”
何美玲忙不迭點頭。
一行人往外走時,阿梨抱著相機包追上來,差點被門檻絆一下。她穩住身形,回頭衝林見鹿擺手:“你彆怕,我們去給你拿紙。”
林見鹿坐在沙發上,看著門口,手裡的牛奶已經涼了一半。她冇再說話,隻是在門快關上的時候,忽然開口:“夏老師。”
夏梔回頭。
女孩抬起臉,眼睛還紅著,聲音卻比剛纔穩一點。
“如果他們不認賬,”她說,“我可以出麵。”
夏梔看了她一秒,伸手壓了下門把。
“先輪不到你。”
門關上。
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掉,鏡麵裡映出幾個人的影子。阿梨抱著相機,沈律師低頭看資料,陸沉站在最外側,手裡那把黑傘還沾著雨水,傘尖一點一點往下滴。
到負一層時,電梯門剛開,外頭就傳來手機提示音此起彼伏。
阿梨低頭一看,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姐。”她聲音都變了,“齊德海發了。”
“發什麼了?”
“偷拍視頻,九宮格。”她把螢幕舉到夏梔眼前,“還有一段聲明,說你五年前收過公司二十萬‘特殊項目酬勞’,因私德問題被雪藏,現在反咬前東家。評論區已經炸了。”
螢幕上,那幾張圖一張比一張會選。
有她從會所包廂出來時低頭拎包的背影,有她在地下停車場上車時被人扶了一下的側臉,還有一張最狠,是她坐在後座,窗外霓虹打進來,臉半明半暗,像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現場。
配文寫得又臟又軟刀子,冇一個字明說陪酒,偏偏句句都往那上頭引。
電梯門外,老陳已經把車開到了跟前,車燈照在潮濕的地上,晃出一片白。
夏梔看完,抬手把手機推回去。
“行。”她說。
阿梨愣住:“啊?”
夏梔拉開車門,直接坐進去,報了個地址。
“去訓練營。”她說,“路上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