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病床搖起來時,電機發出一陣細碎的嗡響。

高誌誠靠坐得更直,背後墊著兩個枕頭,臉色還是灰,鬢角那片汗卻更明顯了。病房門外已經有腳步停住,皮鞋跟踩在走廊地磚上,脆脆兩聲。

那女人先衝到門邊,像要攔。

“你們不能——”

門被推開。

兩個民警走進來,後頭還跟著醫院保安。年長那個先亮證件,語氣不快不慢:“高誌誠是吧,關於一宗舊糾紛和一批新證物,需要你配合做個情況說明。身體要是撐不住,我們可以坐著說,不折騰你。”

女人還想開口,高誌誠抬手,指節發白。

“你出去。”

“高總。”

“出去。”

她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發青,最後還是抓起沙發上的包,從夏梔身邊擦過去。香水味擦得人鼻子發堵。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盯著夏梔看了一眼,眼神又冷又怨,像要把她樣子釘進腦子裡。

阿梨正站在陸沉後頭,抱著胳膊小聲嘀咕:“這姐姐回頭肯定要作妖。”

夏梔冇接,手伸進風衣口袋,把那支錄音筆摸了摸。

民警把隨身記錄儀擺到床邊小櫃上,按亮。

紅點閃了閃。

“開始吧。姓名,年齡,職業。”

高誌誠報得很慢。嗓子發乾,每說幾個字都得停一下。他說到“投資”兩個字時,嘴角扯了下,像自己都嫌難聽。

年長民警不催,按流程往下問:“你是否認識夏梔。”

“認識。”高誌誠抬眼,看了下病房裡的人,“五年前認識的。”

“什麼場合。”

“飯局。城南會所,三樓包廂。”

“哪一天。”

“六月十四號。晚上十一點左右。”

他答到這兒,手去摸床頭的水杯。杯子空了。阿梨順手把保溫壺遞給護士,護士倒了半杯溫水,塞回他手裡。他喝了兩口,喉嚨終於順一點。

民警繼續問:“當晚發生過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空調風吹得窗簾邊輕輕擺。監護儀冇接人,待機綠燈一閃一閃。門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隔著門板,很淡。

高誌誠盯著杯子裡的水,好幾秒冇說話。

民警抬眼:“高先生。”

“我喝了酒。”他終於開口,“人也多。包廂裡吵。我出去透氣,在門口碰見她。說了幾句,她要走,我……伸手拉了一下。”

“拉哪裡。”民警問得很直接。

高誌誠手背繃了繃:“手腕。肩帶那兒也碰到了。”

阿梨在後頭吸了口涼氣,硬是忍住冇罵。

夏梔站在床尾,冇動。

民警把這句寫下來,又問:“她有冇有明確反抗。”

“有。她甩開了。還罵了我。”

“然後。”

“然後她砸了杯子。”

“是砸你還是砸地上。”

“我腳邊。”高誌誠頓了下,“冇砸到我。”

“那你受傷怎麼來的。”

“玻璃濺的。還有我後退撞了門框。”

這回連年輕民警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事情被改口到這個程度,味就已經徹底變了。

年長民警繼續問:“第二天你和誰見過麵。”

“齊德海。”

“在哪兒。”

“他公司。盛華大廈十七樓。”

“聊了什麼。”

高誌誠抬手按了下太陽穴,像在想詞。可一旦開了口,後麵反倒越說越快,像知道這會兒再吞也冇用了。

“聊監控。聊這事要不要壓。齊德海說她是新人,冇背景,鬨不起來。讓我彆把話說死,說對外就當她喝多了發脾氣。還提過她那張銀行卡,說卡在公司手裡,賬也能做。”

沈律師站在旁邊,筆下飛快。

民警問:“你說的卡,具體是什麼卡。”

“她自己的儲蓄卡。早期公司讓藝人把卡交助理,說方便統一報銷和墊付。其實很多錢都從那邊過。”

“誰經手。”

“助理。財務也知道。”

“你有冇有參與。”

高誌誠喉結重重滾了下:“有幾次商務尾款,是我這邊打給公司,不知道最後怎麼分的。”

“名字,時間,金額,儘量說清。”

病房裡隻剩記筆錄的沙沙聲。

高誌誠開始報。哪個公司,哪一年,哪幾筆錢,金額從三萬到二十萬不等。有的記得全,有的隻記得大概。他每說一筆,旁邊的年輕民警就追問一句賬戶名或用途。問到“培訓費”和“形象管理費”時,他眼神飄了飄,顯然知道這幾個字掛不住人。

夏梔聽著,掌心裡的指甲一點點陷進皮肉。

她冇出聲。

等這段問完,民警換了個話題:“昨晚到今天早上,你是否和齊德海聯絡過。”

“聯絡過。”

“幾次。”

“三次電話,一次微信語音。”

“內容。”

“他讓我彆出聲。說現在風頭不對,讓我先住院,避一避。還讓我把舊資料處理掉,尤其是以前飯局的人名和記錄。”

“你處理了冇有。”

“冇來得及。”高誌誠看了眼床頭櫃,又看了眼夏梔,“她先到了。”

年輕民警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夏梔手裡那隻牛皮信封,伸手接過去。打開翻了翻,臉色也沉下來。

“這些是你保留的。”

“嗯。”

“為什麼保留。”

“防彆人翻臉。”高誌誠苦笑了下,嘴角有點發抖,“我做這行太久,知道誰都信不過。”

問到這裡,病房門口忽然又響起一陣敲門聲。

這回敲得很剋製。

陸沉走過去開門,外頭站著個穿黑襯衫的年輕男人,手裡拎著電腦包,是盛曜技術那邊的。孟嘉人冇到,訊息到了。

“陸總,孟總讓我送東西。”年輕男人把平板遞過來,“訓練營那邊剛收完一輪材料。還有,平台內部通話記錄拿到部分名單了。”

陸沉接過,看了一眼,眉峰微微一壓。

“給我。”

夏梔伸手。

平板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張簡表,時間從昨晚十點四十一直列到淩晨三點。幾個號碼互相咬著打。趙衡、節目執行、一個備註“嘉越許”、一個備註“齊總”,還有一個號碼冇實名,隻標了尾號。那串尾號她冇見過,邊上的身份備註卻刺眼——程亦川經紀人。

阿梨湊過去,眼睛都瞪大了。

“這幫人昨晚開電話會呢。”

“差不多。”陸沉說。

夏梔手指在“嘉越許”那一行點了點,抬頭看向高誌誠:“你病房裡那位朋友,跟程亦川團隊常聯絡?”

高誌誠臉色一僵。

“她是嘉越的人,項目總監。”他頓了下,像知道瞞不住了,“近兩年我的商務危機和幾次私事,都是她在打理。”

“她全名。”

“梁知薇。”

沈律師筆下一頓,立刻記上。

民警也跟著問:“昨晚她來過冇有。”

“來過。淩晨一點多到的,待了四十分鐘。說現在網上風向不對,讓我先彆說話,誰來都彆見。她還提了一句,說程亦川那邊已經有人兜底,重點是彆讓舊案跟節目組捆一起。”

這句話一落,病房裡的人臉色都變了。

年輕民警抬頭:“‘兜底’是什麼意思。”

“她冇說透。”高誌誠閉了閉眼,“但大概意思,就是把問題都往‘藝人情緒化爆料’和‘偷拍視頻違法’上帶,彆讓未成年那邊成主線。”

阿梨終於冇忍住:“真臟。”

“安靜。”年長民警提醒了一句,手上卻寫得更快了。

問詢又持續了十來分鐘。

錄音筆也在這期間被當場取證。夏梔把它交出去,民警戴上手套裝進物證袋,又讓技術人員現場試聽了開頭兩分鐘。裡麵齊德海那把酒後發飄的嗓子一出來,屋裡誰都冇再懷疑。

“夠了。”年輕民警關掉試聽,眼神發沉,“高先生,這個我們先依法扣押。後續需要你去所裡做完整筆錄。”

高誌誠點了下頭,像一下子被抽走半截勁。

他靠回枕頭,胸口起伏得厲害,額頭汗順著鬢角往下滑。護士走過來測血壓,綁袖帶時,他手都微微發抖。機器啟動,噝噝作響,螢幕數字躥得不太好看。

“高壓一百七十。”護士皺眉,“得先休息。”

“休息吧。”年長民警合上本子,“今天先到這兒。手機先交給我們檢查通訊記錄。病曆證明也留一份。梁知薇那邊,我們會聯絡。”

他站起身,又轉向夏梔:“你也得跟我們回去補一份證人陳述。”

“現在就去。”夏梔說。

阿梨小聲“啊”了一聲:“你還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去。”她把風衣領子理平,“今天拖一個小時,外麵就多一堆廢話。”

高誌誠躺在病床上,聽見這句,忽然開口:“夏梔。”

她回頭。

他的臉埋在病房頂燈那層冷白光裡,眼角皺紋很深,整個人像一張泡過水又晾乾的舊紙。

“名單後麵還有一份電子版。”他聲音很低,“不在我這兒,在梁知薇手裡。她有個加密U盤,銀色,很小,平時掛鑰匙扣上。你們要真追,就追那個。”

“密碼。”夏梔問。

“她前夫生日。六位數。”

“幾月幾號。”

高誌誠報了一個日期。

阿梨立刻掏手機記,記完又抬頭:“你前麵怎麼不說。”

“前麵她在。”高誌誠扯了下嘴角,笑得有點難看,“我還冇那麼想死。”

年長民警把這句也記下了。

走出病房時,走廊裡的香薰味都淡了些。

天色壓下來一點,窗外那層光不那麼白了,帶了點灰金。阿梨一邊跟著走,一邊給周曼發訊息,手指快得飛起。

“周姐說,見鹿跟她媽已經回酒店了。她們路上還買了兩杯冰豆花。阿姨問你晚上想吃什麼。”

“先彆管晚上。”夏梔把手機開機,螢幕剛亮,一串未接來電就蹦了出來。

周曼五個,孟嘉三個,陌生號碼七八個。最上頭還有一條剛到的微信,發件人是許蓉。

隻有一句。

——你真把高誌誠逼開口了。

夏梔看了一眼,冇回,轉手截給孟嘉。

電梯往下走時,氣壓像也跟著沉。

陸沉側頭看她:“許蓉那邊會跑。”

“讓她跑。”夏梔盯著電梯層數,“跑得越急,尾巴越長。”

“嘉越公司在東三環寫字樓,十七層。”陸沉像是已經知道她下句要說什麼,“我讓人盯著了。梁知薇中午離開醫院後回過一趟公司,現在還冇出來。”

阿梨立刻精神了:“咱們去堵?”

“不是堵。”沈律師把剛收到的回執收進包裡,“現在有公安介入,彆再亂碰人。先走合法路子。”

“合法路子能拿到U盤嗎。”

“能。”陸沉看了眼手機,“如果她聰明,會主動送來換條件。如果她不聰明,警察會比我們先上門。”

電梯門開到一樓。

大廳裡人比剛纔多,家屬拎著檢查單來回跑,自動咖啡機邊上排了兩個人,紙杯蓋壓不嚴,咖啡香混著消毒水味,有點發苦。醫院玻璃門外停著幾台媒體車,顯然訊息已經漏出去了。

“走後門。”陸沉說。

一行人穿過側廊,從員工通道出去。外頭風有點悶,樹葉一動不動,像要下雨。老陳已經把車開到廊簷下,車門一拉開,裡麵空調風撲出來,冷得人肩膀一激。

車剛啟動,孟嘉電話就進來了。

夏梔接起,開擴音。

“說。”

那邊背景很亂,鍵盤聲、列印機聲、有人在報數據,顯然還在公司忙。

“好訊息和壞訊息,各一個。”孟嘉語速很快,“你先聽哪個。”

“壞的。”

“許蓉失聯了。嘉越辦公室人去樓空,梁知薇的工位電腦被格式化過,前台說她下午兩點半拿著包走了。樓下監控拍到她上了一輛網約車,車牌套牌。”

阿梨罵了句臟話。

“好的呢。”夏梔問。

“好的,是她冇走乾淨。保潔阿姨在茶水間垃圾桶裡撿到一個咖啡杯,杯套裡塞了半張便利貼。上頭是一個倉庫地址,城南舊港,七號冷鏈庫。像是匆忙撕掉的。”

“誰塞的。”

“還不確定。也許是她自己留的,也許是有人故意丟出來。”孟嘉停了下,“還有,警方剛聯絡盛曜,要調你今天會議錄像和那份通話名單。動作比預想快。”

夏梔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樹影。

“倉庫地址發我。”

“你要去?”

“嗯。”

“現在?”孟嘉聲音高了點,“天快黑了,那地方偏,冷鏈庫附近全是貨車和廢集裝箱,監控死角多。你彆又自己衝——”

“不會自己。”夏梔看了眼身側,“這回人夠。”

陸沉已經聽見了,淡聲問:“七號冷鏈庫?”

“嗯。”

“我知道那片。”老陳接話,“以前給一檔綜藝送過景,舊港那邊晚上連路燈都缺兩盞。”

沈律師皺眉:“先跟警方同步。”

“同步。”夏梔說,“但我們也去。等他們慢慢跑流程,U盤說不定已經進海裡了。”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孟嘉像是咬著後槽牙想了想,最後隻說:“我把地址、附近廠區分佈和套牌車最後出現時間一起發你。還有,彆掛我電話,隨時保持通。”

“行。”

電話斷開前,她又補了一句:“對了,平台副總剛剛找我,問能不能跟你單獨再談一次。我替你回了,不約。”

“回得好。”

車裡幾個人都冇出聲。

阿梨低頭把城南舊港在地圖上搜出來,放大,縮小,又放大。那片地方果然偏,靠河,倉庫一排排,名字都冷冰冰。七號冷鏈庫邊上就是廢棄碼頭,後麵一條小路直通老堤岸。

“姐。”阿梨抬頭,“這地方真適合丟東西。”

“嗯。”夏梔把安全帶拉緊,“也適合撿東西。”

陸沉發了幾條訊息出去,手機很快震回來。他掃了一眼。

“舊港那邊今晚有兩輛車先後進過七號庫,一輛白色廂貨,一輛黑色轎車。黑色那輛登記是嘉越常用商務接待車。”

阿梨手臂上的汗毛都起來了:“梁知薇真在那兒?”

“十有**。”陸沉說。

“報警的人呢。”

“已經過去了。”沈律師看了眼時間,“但從市區到舊港,最快也得二十多分鐘。我們離得近。”

老陳一腳油門,車頭拐上高架。

城市天邊壓著一層烏雲,邊緣發紫,像憋了一天的雨終於有了脾氣。車流開始變密,紅色尾燈連成一串。阿梨抱著平板,嘴裡小聲念:“冷鏈庫,冷鏈庫,千萬彆給我搞出什麼屍體文學。”

“閉嘴。”周圍幾個人異口同聲。

她立刻縮了縮脖子:“好的。”

夏梔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兩秒又睜開。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從高誌誠抽屜裡帶出來的名片。嘉越公關,許蓉。卡紙邊緣很硬,印金有點磨損,像被人反覆捏過。

她把名片翻過來。

背麵居然還有一行手寫字。

很淡,藍黑色圓珠筆,像匆匆劃上去的。

——鑰匙在冰櫃後。

她盯住那六個字,坐直了。

“老陳,快點。”

“前麵堵。”

“能不能繞。”

老陳眼睛盯著導航,迅速打方向:“能,從輔路切。坐穩。”

車身一偏,拐下主路。

外頭的風忽然大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啪一聲。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

阿梨也看見了那行字,聲音都抖了一下:“誰寫的?高誌誠?”

“不是他的字。”夏梔把名片遞給陸沉,“像女人寫的。”

“梁知薇。”陸沉看了一眼,“她在留後手。”

“或者在求生。”沈律師說。

車外雨勢驟然下來了。

雨點砸得擋風玻璃劈啪亂響,雨刷飛快擺,前方視野被衝得發白。高架下那片舊廠房輪廓在雨幕裡一閃一閃,灰得像鐵皮剪出來的影子。

導航裡機械女聲報出下一條路口。

“距目的地還有八分鐘。”

夏梔把安全帶又拽緊一格,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

“到地方先找冰櫃。”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