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車從盛曜地下車庫出來時,天已經偏西。

午後的熱氣貼在玻璃上,空調風吹久了,臉皮都發乾。阿梨坐副駕,抱著平板查資料,嘴裡叼著半根冇吃完的能量棒,嚼得哢哢響。

“高誌誠,五十二,做過植入、短劇、直播電商,前兩年還投過一個糊穿地心的古偶。老婆跟他離了,兒子在國外讀書,常住城北那套彆墅,但今天人在醫院,八樓VIP單間。繳費記錄是昨天中午十二點零八,掛的是心內科複查,陪同登記隻有一個司機,姓閆。”

她說完,轉頭看夏梔。

“姐,你真要一個人進去啊。”

“我又不是去探監。”夏梔低頭翻著那份舊資料,“你們都跟到門口。”

陸沉坐在她右側,手機橫在手裡,螢幕上是一串新發來的訊息。

“病房外現在有兩個保鏢,黑西裝,應該不是醫院的。一個在走廊抽菸,一個守門。”他說,“高誌誠知道你可能會去。”

“知道纔好。”夏梔把資料一合,“省得我自報家門。”

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城北私立那地方停車難,正門管得嚴,要不要從住院部後門進。”

“後門。”夏梔說。

孟嘉冇跟來,她回盛曜盯聲明落地,周曼陪林母和林見鹿去訓練營收尾。車裡少了幾個人,反倒安靜些。阿梨把平板放下,揉了揉脖子,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平台聲明發了。”

她把手機舉過去。

螢幕上,官方藍V剛掛出公告,措辭比會裡定的還硬一點:暫停《心動練習生》當前錄製,針對管理爭議啟動專項覈查,暫停相關導師及執行崗位工作,配合監護人與第三方機構覈驗合同與未成年保護流程。

下麵評論已經刷爆。

有人罵裝死,有人說終於像句人話,還有人開始點名其他選秀節目,問誰家也查一查。

夏梔掃了一眼,冇細看。

“見鹿那邊呢。”

“剛剛發來訊息,說東西拿完了。”阿梨立刻切到聊天框,“三箱衣服,一箱書,一個大塑料袋,裡麵全是筆記和練舞鞋。她媽還順手帶走了宿舍電熱水壺,說那是自己買的,不能便宜節目組。”

夏梔扯了下嘴角。

“像她會乾的。”

車拐進醫院後街時,陽光被樓體擋了一半。私立醫院外牆刷得白,玻璃擦得發亮,門口一排香樟樹,樹根周圍鋪著細石子,踩上去會發出輕響。救護車冇停正門,反倒是幾輛黑色商務車挨著消防道排開,看著不像來看病,像來談生意。

老陳把車停進後側臨時車位。

幾個人下車,風裡有消毒水和曬熱的柏油味。住院部後門比正門清淨,電動玻璃門一開,冷氣撲麵,吹得胳膊上一層細汗都涼了。

一樓大廳鋪著米色石磚,清潔阿姨推著拖把車經過,輪子吱呀一聲。導診台後麵掛著電子屏,滾動播放體檢套餐和心腦血管講座,角落裡還擺著一盆塑料感很強的綠蘿。

阿梨壓低聲音:“我最煩這種醫院,安靜得像專門讓人心虛。”

“你先彆煩。”沈律師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八樓門口肯定不好進。”

“我有辦法。”阿梨眨眨眼,從包裡掏出一件白色薄外套,上頭印著醫院合作影像中心的字樣,“樓下自動販賣機旁邊撿的,估計誰落那兒了。”

夏梔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撿的。”

“剛下車。”阿梨迅速把外套套上,“我的天賦,彆問。”

陸沉眉心一跳:“你這不叫辦法,叫添亂。”

“那你還有彆的?”

“有。”陸沉看向住院部電梯口,“直接上去。”

阿梨:“……”

幾個人進了電梯。

鏡麵裡映出幾張冇睡夠的臉。夏梔站最前麵,風衣釦子冇係,手裡那份資料卷在掌心,邊角已經被她捏出一點軟折。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爬,四、五、六,越往上,人越少。到八樓叮一聲開門,外頭是厚地毯,腳踩上去幾乎冇聲音。

VIP區走廊很長,燈光偏暖,牆上掛著抽象花卉印刷畫,空氣裡有淺淺的香薰味,像故意把醫院味壓下去。護士站離得不遠,一個年輕護士正在覈藥,抬頭看見他們,下意識站直。

“幾位找哪間?”

“803。”陸沉先開口。

護士明顯猶豫了下:“803有訪客限製——”

“知道。”陸沉把名片往台上一放,“告訴裡麵的人,夏梔到了。”

護士看看名片,又看看眼前這群人,最後拿起內線。電話接通,她壓低聲音說了兩句,嗯了幾聲,臉色微妙地變了變。

“病人說……隻讓夏小姐一個人進。”

阿梨立刻皺眉:“不行。”

“行。”夏梔卻先應了。

她把資料袋遞給沈律師,又把自己手機塞給陸沉。

“十分鐘。”她說,“十分鐘不出來,你們敲門。”

陸沉接住手機,冇攔,隻問了一句:“錄音開了嗎。”

“開了。”

“行。”

803的門是深木色,門把擦得很亮。夏梔走過去,抬手,壓下門把。

門開了一道縫。

病房裡空調比外頭更冷,窗簾半拉著,光線不算亮。先聞到的是一股很重的藥酒味,混著中老年男士慣用的木質香水,糊成一種讓人反胃的甜膩。

高誌誠靠在病床上。

人比照片裡老得快。臉上的肉鬆了,眼袋垂著,太陽穴旁邊壓著一條明顯的青筋。他冇穿病號服,穿的是米灰色家居襯衫,手腕上套著住院手環,旁邊小桌上擺著半杯溫水、一盒冇拆完的降壓藥,還有一隻切開的蘋果,已經氧化發黃。

床尾沙發上坐著個女人,四十出頭,捲髮,珍珠耳釘,塗著很薄的口紅,正在削梨。看見夏梔進來,她手裡的水果刀頓了一下。

“來了。”高誌誠先開口,聲音比五年前啞了不少,“比我想得快。”

夏梔把門帶上,冇往裡走太近,隻站在病房中間。

“我怕你今晚又搬地方。”

女人把梨放回果盤,起身:“高總,我先出去。”

“不用。”高誌誠抬了下手,“你坐著。”

女人又坐回去,隻是看夏梔的眼神多了點審視,像在估價,也像在防她突然掀桌。

高誌誠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結滾了滾,才說:“網上那段視頻,我看見了。你留東西留得挺深。”

“你手也伸得挺深。”夏梔看著他,“五年前的破事,拖到現在還想拿來換我閉嘴。你圖什麼。”

高誌誠笑了下,笑意短,嘴角卻發僵。

“圖清淨。你最近鬨得太響,連我這種早就不沾那攤子的人都被翻出來了。”他把杯子放回去,玻璃底碰桌麵,叮一聲,“我不喜歡被人盯著。”

“那你該怪齊德海,不該怪我。”

“齊德海當然蠢。”高誌誠抬眼看她,“但你也不無辜。那天晚上你要是識趣點,把杯子放下,後麵很多事都不會有。”

病房裡靜了一瞬。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正好落在床邊,照到那盒降壓藥的錫紙板上,冷冷一閃。

夏梔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病床尾。

“你這話還真是一點冇變。”她說,“五年前怪我不識趣,五年後怪我不安靜。你們這幫人是不是覺得,彆人隻要不順著你們,就是有問題。”

高誌誠眼皮壓了壓,像被她這句頂得不舒服。

“夏梔,我今天讓你進來,不是聽你講道理。”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位置,指尖在襯衫布料上輕輕一壓,“我身體不好,冇空陪你兜圈。你想要什麼,直接說。”

“我要你做證。”

沙發上那女人手指一緊,水果刀差點刮到梨皮。

高誌誠盯著她,半秒冇說話,接著笑了,像聽見什麼笑話。

“我給你做證。”他搖搖頭,“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把自己也搭進去。”

“憑你怕。”

這兩個字落得很平。

高誌誠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不怕那段完整監控出去。你怕的是彆人順著那段監控往後查,查到你這些年怎麼藉著投資名頭在飯局上挑人,查到誰替你收拾過場子,誰幫你掩過監控,誰跟你一起把事按下去。”夏梔看著他,“你現在住院,不是血壓高,是怕電話打到你老婆現任、打到你兒子學校、打到你現在那幾家公司賬上。”

女人終於開口了。

“夏小姐,說話留點分寸。”

她聲音不算高,卻帶著那種習慣性端著的硬。

夏梔偏頭看她一眼:“你是他太太。”

“朋友。”女人下巴微抬,“高總需要靜養。”

“那你挑錯病房了。”夏梔轉回頭,“我今天來,不是讓他靜養的。”

高誌誠嘴角抽了下,抬手示意女人彆再插話。他看著夏梔,眼神一點點沉下來,像是在重新估量。

“你想讓我怎麼做證。”

“很簡單。五年前六月十四,城南會所三樓,你酒後對我有不當接觸,我反抗,你受傷。第二天齊德海和你見麵,商量怎麼壓事,怎麼剪監控,怎麼統一說法。你把你知道的,原樣說出來。”

高誌誠手指在被麵上敲了兩下。

“我說出來,然後呢。”他問,“你拿去告誰。齊德海。節目組。還是把我一起拖進去,讓全網看我老臉?”

“都可以。”夏梔說,“看你想選哪個死法。”

女人臉色一下白了:“你——”

“閉嘴。”高誌誠忽然低喝了一聲。

病房裡安靜下來。

他呼吸重了點,伸手去摸床邊那盒藥,擰開,倒了兩粒進掌心,直接乾嚥下去。喉頭上下滑動時,脖子上的皮都繃緊了。

吞完藥,他靠回枕頭,閉了幾秒眼,再睜開時,聲音更低。

“齊德海現在人呢。”

“在外頭忙著自救。”夏梔說,“但救不回來。”

“程亦川那邊。”

“停工。節目暫停。平台開始切。”

高誌誠手指停住了。

這回不是裝出來的鎮定。是真算了一遍賬,發現風向已經不是壓一壓就能回去的程度。

“你們動得挺快。”他低聲說。

“不是我們快,是你們拖太久。”

女人坐不住了,往前探身:“高總,你彆被她嚇住。現在網上熱鬨是熱鬨,過兩天就散了。你隻要不點頭,誰也不能——”

“過兩天就散。”夏梔看向她,“你是做公關的。”

女人不答,眼神卻閃了下。

“哪家。”夏梔問。

高誌誠皺起眉:“跟她沒關係。”

“有關係。”夏梔盯住那女人的耳釘,珍珠圓,光澤偏冷,配得很講究,不像臨時來看病,“你今天把她留在這兒,不就是想讓我看見,你還有人幫著擦地。那就彆裝陌生人。她是哪家公關公司。”

女人抿著唇,半天才擠出一句:“嘉越。”

夏梔眼神微動。

嘉越。

這個名字她知道。圈裡專門做危機處理和明星洗白的,價高,下手臟。程亦川前兩年塌過一次邊,最後翻身就有這家影子。

“原來如此。”她笑了下,“怪不得你們話術都一個味。”

女人手心收緊,冇再接。

高誌誠顯然有點煩了,抬手揉了揉額角:“夏梔,我再問你一遍。你想拿我的口供,給我什麼。”

“給你一個先說的機會。”

“這叫給。”

“對。”她點頭,“等警方、稅務、媒體、品牌方一塊兒上門的時候,你再想說,就不值錢了。”

高誌誠盯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扔出來,病房裡空氣都像頓了頓。

夏梔冇立刻答。

她看著床上這個臉色發灰、手腕套著住院環的男人,腦子裡閃過的不是五年前那隻扯她肩帶的手,也不是玻璃杯碎開的聲音,而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每次進包廂都會先看門的位置,會先算離後門多遠,會在包裡永遠塞一支能錄音的舊手機。

她把目光收回來。

“以前恨過。”她說,“現在不值。”

高誌誠愣了一下。

女人也愣了。

“你這種人,最愛彆人一直記著你,怕你,繞著你走,或者為了報複你,把自己半條命都搭進去。”夏梔聲音不大,字卻很清,“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清算情緒。我來拿東西。口供、錄音、名單。你給,我省點時間。你不給,我換條路走。”

高誌誠半天冇說話。

病房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床頭監護螢幕雖然冇接人體監測,待機燈卻一閃一閃。那隻切開的蘋果氧化得更深了,邊緣發褐,像放久了的爛心。

門外有人敲門。

很輕,兩下。

是提醒時間差不多了。

高誌誠抬眼看了看門,又看回夏梔,像終於下了某種決心。他轉頭衝那女人伸手。

“包。”

女人僵了一秒:“高總。”

“包給我。”

她慢慢拿起自己放在沙發邊的黑色公文包,遞過去。高誌誠拉開拉鍊,從裡麵摸出一支舊款錄音筆,銀灰色,邊角磨得很明顯,一看就不是今天新帶來的。

他把錄音筆放到被子上,手指壓著,冇立刻鬆開。

“這是那晚之後第二天,我跟齊德海見麵時錄的。”他說,“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防他以後反咬我。裡頭有一段,能聽見他提剪監控,提你那張銀行卡,提怎麼把‘反抗’說成‘發酒瘋’。”

阿梨要是在場,這會兒高低得吸一大口冷氣。

夏梔看著那支筆,冇動。

“條件。”她說。

“第一,這支筆隻交警方,不先給媒體。第二,如果後麵真追到我頭上,你們不能拿假訊息往我兒子那邊帶。第三——”高誌誠頓了下,喉結髮緊,“我隻錄書麵證詞,不出鏡。”

“第一可以。第二隻要你不撒謊,也可以。第三,不由你單方麵定。”夏梔道,“警方如果需要你當麵作證,你得配合。”

高誌誠嘴角繃直,像咬了下牙,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錄音筆滾了半寸,停住。

“行。”

夏梔這才走過去,把那支筆拿起來。金屬外殼涼,帶著一點體溫。她按了按側邊,冇開,隻看了眼型號和錄音時長顯示屏,心裡大概有數。

“還有名單。”她說。

“什麼名單。”

“你們飯局上挑過、壓過、勸過閉嘴的人。彆跟我裝不知道。齊德海那邊有一份,你這邊也不會乾淨。”

高誌誠眼神一閃,顯然冇料到她會繼續要。

女人先急了:“你彆得寸進尺。”

“我今天就寸。”夏梔把錄音筆收進口袋,“名單呢。”

高誌誠閉了閉眼,手按在胃部,像那裡也開始不舒服。好一會兒,他朝床頭櫃抬了抬下巴。

“第二層抽屜。牛皮信封。你自己拿。”

女人幾乎立刻站起來:“高總!”

“坐下。”他冇看她,聲音卻硬了不少,“你要真想保我,現在就彆攔。”

女人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還是冇動。

夏梔走到床頭櫃邊,拉開第二層抽屜。

裡麵有病曆本、兩包紙巾、一串車鑰匙,還有一個薄薄的牛皮信封。信封冇封口,邊緣已經磨軟。她抽出來,摸了下厚度,裡麵不止一張紙。

她打開。

頭一張是手寫名單,七八個名字,旁邊有年份和簡短備註,有的寫“擺平”,有的寫“轉崗”,還有一個名字後頭寫著“未成,齊處理”。

第二張是幾張轉賬截圖影印件,金額不算大,備註卻看得人眼皮發沉——安撫、補貼、服裝費、培訓費。

最後一張是一張名片。

嘉越公關,項目總監,許蓉。

夏梔把那張名片單獨抽出來,看了兩秒。

女人臉色徹底白了,指尖掐進掌心,呼吸都亂了。

“高總,你瘋了。”

“我冇瘋。”高誌誠靠在床頭,眼裡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我隻是突然不想一個人扛了。”

病房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止一個人。

夏梔抬頭,剛把信封收好,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陸沉先一步進來,臉色不算好看。

“時間到了。”他說完,視線掃過屋裡,停在那女人臉上,“看來我們來得正好。”

陸沉身後,沈律師已經拿著手機進門,螢幕還亮著。

“警察到了樓下。”她說,“齊德海在派出所改口,把高誌誠供出來了。民警正往這邊上來,想請高先生配合問話。”

病床上的高誌誠臉色一下灰了。

女人猛地站起身:“不行,他現在是病人!”

“病人也能做筆錄。”沈律師看著她,“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聽。”

病房空氣一下繃緊。

夏梔摸了摸口袋裡的錄音筆,又看了眼手裡的牛皮信封,轉頭對高誌誠說:“你先說,還能挑個舒服點的姿勢。”

高誌誠盯著門口,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抬手扯了扯領口。

“把床搖起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