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樓下堵得厲害。
舊樓門口那條窄巷本來隻夠兩輛小車錯身,這會兒擠了三撥媒體、兩輛警車,還有聞著味趕來的自媒體。電線杆邊上停著賣煎餅的三輪,老闆娘本來還在攤雞蛋,看這陣仗,鍋鏟都慢了半拍。
夏梔一下樓,快門聲就密了。
“夏老師,監控內容能透露嗎——”
“闖入者和節目組有冇有關係——”
“你剛纔說下午要見節目組老闆,是不是已經掌握新的證據——”
她冇停,腳下踩過潮濕的水泥地,鞋底蹭出一點灰泥。阿梨抱著牛皮紙袋衝在前頭,像隻炸毛的小狗,嘴裡一直念:“借過借過,彆擠,東西掉了你們賠不起。”
警察先把人群撥開一條縫,抬著那台老主機往外走。主機鐵殼蹭到門框,刮出刺耳一聲,幾台攝像機立刻追過去拍。
夏梔在台階上停了一秒,側臉被午前的白光照得有點淡。
“問題先留著。”她抬眼,看向正中間那支懟得最近的話筒,“下午兩點,盛曜會議室。我不在巷子口開釋出會。”
說完就走。
有人還想追,被陸沉的人擋了半步。陸沉自己落在她右後側,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訊息往上跳得飛快。他邊走邊接了個電話,聽了兩句,眉頭輕輕壓下來。
上車後,車門一關,外頭的吵聲立刻悶住。
阿梨把牛皮紙袋死死抱在懷裡,喘得像剛跑完八百米:“太嚇人了。那個戴藍帽子的記者差點把話筒塞我鼻孔裡。”
“你鼻孔不大,塞不進去。”夏梔說。
阿梨愣了下,自己先樂了:“姐,你還有心情損我。”
老陳發動車,車從巷口一點點蹭出去。外頭日頭起來了,路邊早餐攤換成了炒菜館進貨,腥濕的菜葉和冰袋堆在垃圾桶邊,太陽一照,泛著一點白氣。
沈律師低頭整理剛拿到的接警回執,語速很快:“我已經讓助理把會所監控的拷貝一份送去司法鑒定。口型那段也單獨拆出來,能不能用,要看後麵怎麼銜接。下午去盛曜,不是去吵架,是去定程式。誰負責溝通平台,誰對接練習生家長,誰給節目組發函,今天都得落下來。”
“嗯。”夏梔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發僵的後頸。
她一夜冇睡,眼底那點紅壓不住。阿梨悄悄看她,冇敢吵,隻把一瓶常溫水擰開塞過去。
“你喝。”
“你自己呢。”
“我還有豆漿。”阿梨晃了晃已經涼透的紙杯,“甜的,提神。”
陸沉掛了電話,看向夏梔:“王總回公司了。下午兩點半給你四十分鐘。”
“夠了。”
“他不喜歡廢話。”
“巧了。”夏梔接過水,喝了一口,“我現在也不喜歡。”
車先回了酒店。
套房門一開,裡頭一股雞蛋餅和小米粥的熱氣撲出來。林母居然真借了酒店後廚,電餅鐺還冇完全撤掉,桌上擺著兩盤剛出鍋的蔥花雞蛋餅,一碟拍黃瓜,一大保溫桶小米南瓜粥。旁邊還放著個透明塑料盒,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切好的橙子。
阿梨一聞見味,眼睛都亮了。
“阿姨,我想給你磕一個。”
“少貧。”林母正站在餐桌邊切香腸,聞言把刀背一轉,“先洗手。你們這一身灰,像從工地裡滾出來的。”
林見鹿坐在沙發上,頭髮剛吹乾,換了身阿梨翻出來的淺色衛衣。她一見夏梔進門就站起來,眼神先落到她手上,再落到她臉上,像是想問,又不敢。
“拿到了。”夏梔把包放下,直接說。
女孩肩膀鬆了點。
“坐著。”林母衝她抬了抬下巴,“彆杵那兒,像罰站。你夏老師又不是回來開追悼會的。”
阿梨冇忍住笑噴,趕緊跑去洗手。
餐桌邊很快坐滿一圈。周曼也到了,手邊放著電腦,嘴裡叼著半張雞蛋餅,一邊吃一邊回訊息,速度快得像打仗。她抬頭看見夏梔,先掃了眼她胳膊腿:“哪兒破了冇有。”
“冇有。”
“那先吃。”周曼把粥碗往她麵前一推,“吃完開會。”
“你把酒店套房說得像董事會。”阿梨端著碗坐下。
“今天就是。”周曼嚥下嘴裡的餅,擦了下手,“剛剛情況又變了。程亦川工作室發聲明瞭,說他因身體原因暫停所有工作,感謝大家關心,絕口不提節目組,也不提見鹿。”
“身體原因。”林母冷笑了一聲,“他身體有病就去醫院,彆往孩子身上發。”
“還有一條。”周曼把手機推給夏梔,“節目組董事會放出訊息,下午會派副總來盛曜談。”
“不是王總親自來。”陸沉說。
“嗯,他擺架子。”周曼嘖了一聲,“覺得這種爛攤子讓副總收拾就夠了。”
夏梔低頭喝粥。南瓜煮得很爛,米油掛在勺邊,燙得舌根發麻。她喝了半碗,胃裡總算緩過勁,才抬眼問:“家長群呢。”
“炸了。”周曼說,“一早上建了七個群。已經有五個練習生家長明確要看合同原件,還有兩個家長在問能不能把孩子先接走。節目組現在最怕的不是輿論,是集體退賽。”
“那就讓他們怕準一點。”夏梔把勺子放下,“見鹿退賽這件事,今天先簽出來。彆拖到晚上。”
沈律師點頭:“我已經起草好了。自願退賽、無違約、節目組不得釋出含有貶損意味的說明,後續如有不實傳播,保留追責權。監護人一會兒簽字,下午拿去談。”
林母立刻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我現在就能簽。”
“彆急。”沈律師從包裡拿出檔案,“您先逐條看,我念給您聽也行。”
“我自己看。”林母把老花鏡從口袋裡摸出來,架到鼻梁上,認真得像看菜單價格。她識字不慢,就是手指會跟著一行一行往下捋。看到“不得構成任何違約或負麵背書”那句,她停了停,抬頭問,“這個意思就是,他們以後不能說我女兒有毛病,是吧。”
“對。”沈律師說。
“那就好。”
另一邊,林見鹿一直冇怎麼動筷。她麵前那塊雞蛋餅被夾成了三小塊,筷子卻隻碰了最邊上一塊。夏梔看了她一眼。
“吃。”
女孩抬頭:“我有點冇胃口。”
“冇胃口也吃。”林母頭都冇抬,語氣比她還硬,“你今天哭也哭了,鬨也鬨了,肚子裡總不能空著。空著等會兒誰跟他們講理。”
阿梨悄悄衝林見鹿眨眼,給她夾了塊香腸:“這個好吃。”
女孩這才低頭咬了一口。
桌上安靜了幾分鐘,隻剩碗勺碰瓷的細響和周曼偶爾敲鍵盤的聲音。窗簾冇拉滿,外頭太陽已經照到對麵樓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吃到一半,門鈴響。
阿梨跑去看監控,回頭低聲說:“是盛曜公關部的人,還有兩個……像秘書。”
“讓進。”陸沉說。
門開後,先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白襯衫,灰西裝裙,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資料夾。她進門先點頭,動作利落,像是連這屋裡的空氣都提前測算過。
“陸總,夏小姐。”她目光落到餐桌,又禮貌補一句,“打擾各位用餐了。我是盛曜公關總監,孟嘉。”
她身後兩個人把便攜列印機、投影儀和礦泉水一併搬進來。阿梨看得直咋舌:“這是把辦公室抬過來了。”
孟嘉像冇聽見,直接把資料鋪到長桌上。
“我先彙報現狀。”她翻開第一頁,“截至十一點二十,全網相關熱搜共十九條,其中正向輿論占六成,圍繞練習生權益與舊賬做賬;負麵輿論兩成,主要集中在偷拍視頻合法性和夏小姐‘情緒化鬨事’;剩下兩成是觀望。水軍痕跡明顯的賬號,我們已經記了三批。”
周曼立刻站起來,端著碗湊過去:“發我。”
“已經同步郵箱。”孟嘉把一頁紙抽出來,“還有,平台內部給了風控意見,下午談判裡他們一定會抓住兩件事,一是直播是否構成惡意擴散,二是你們是否誘導練習生集體發聲。”
“誘導個屁。”阿梨剛罵完,林母就跟了一句:“孩子受了委屈還不讓說,你們這圈子規矩真夠邪門。”
孟嘉抬眼看了她一秒,語氣依舊平穩:“所以我們準備了三套迴應口徑。第一套,強調監護到場、律師介入、未成年保護優先。第二套,區分公開事實和未覈實資訊,主動把邊界說清楚。第三套,如果對方繼續拿私德文章做文章,我們就放會所完整時間線。”
“會所那段,不到必要彆全放。”夏梔說。
孟嘉頓了下:“理由。”
“太臟。”夏梔拿紙巾擦了擦手,“一旦放全,所有標題都會變成‘十九歲女藝人會所反抗’。他們愛這種詞。我不想讓見鹿的事被帶跑,也不想讓後來的人隻記得我那條裙子。”
孟嘉看著她,點了下頭:“明白。那就隻做律師備檔,不先公開。”
周曼在旁邊嘖了一聲:“你們盛曜招人眼光倒是比某些平台強。”
“謝謝誇獎。”孟嘉說,“但我建議誇晚一點,下午會更忙。”
桌上的檔案一頁頁攤開。熱搜走勢圖、主要賬號畫像、節目組股權結構、讚助名單、練習生家長訴求彙總,甚至連程亦川近三年的代言到期時間都拉了個表。阿梨看得眼花,忍不住問:“你們這是昨晚冇睡嗎。”
“睡了四十分鐘。”孟嘉回答得很平靜,“在車裡。”
阿梨瞬間閉嘴。
短暫的熱鬨過去,房間裡開始真有了點開會的意思。
投影打到牆上,白光一亮,窗簾被徹底拉嚴。周曼負責舊資料和藝人線,孟嘉盯輿情與談判結構,沈律師拆法律風險,陸沉大多數時候不說話,隻在關鍵處補一句,像在把散著的線往同一個扣上拽。
夏梔聽了半小時,抬手敲了下桌麵。
“先停一下。”
幾個人都看向她。
“我要的不是他們道歉三千字。”她看著投影上的節目組股權圖,“我要三件實際的。第一,見鹿和願意離開的未成年選手,今天就走流程。第二,節目暫停後,練習生食宿和後續安排不能甩鍋,得有人接。第三,程亦川不能就這麼消失。他如果想用‘身體原因’躲,至少得把調查配合承諾寫下來。”
“還要加一條。”林母忽然開口。
她一直坐在旁邊看合同,這會兒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放。
“孩子們的手機。”她說,“誰收的,什麼時候收的,收了以後乾什麼用。這個得問清楚。你們彆以為我不懂,手機一收,家裡人就聯絡不上。以後再有誰出事,爹媽都不知道。”
屋裡靜了一下。
沈律師先點頭:“對,這條必須加。屬於管理邊界問題。”
孟嘉立刻在電腦上補了一行字。
林見鹿坐在最邊上,手一直放在膝蓋上。她聽了半天,突然問:“如果她們不想退賽,但又怕留在那兒,會怎麼辦。”
周曼看她:“誰。”
“宿舍裡的大家。”她聲音不大,“有人想繼續錄,可她們現在都很怕。怕說了就冇鏡頭,怕不說又會出彆的事。”
夏梔看了她幾秒,問:“你想替她們爭一個什麼結果。”
女孩抿住唇,像在組織語言。
“至少……至少彆讓她們以後見到誰都先害怕。”她慢慢說,“如果節目還能錄,應該換掉會逼人簽字的人。還有,練習生想找家裡、找律師、找老師的時候,手機不能再被拿走。”
阿梨聽得鼻子都有點酸,趕緊低頭裝整理相機包。
“那就寫進訴求裡。”夏梔說。
她說完,轉頭看孟嘉,“彆做成哭訴。就寫製度整改,具體,硬一點。”
“明白。”
快到一點時,套房裡短暫地亂了一陣。
有人去補妝,有人換衣服,有人重新列印檔案。阿梨抱著幾套衣服在臥室門口轉來轉去,糾結得頭都大了:“姐,你穿黑西裝還是那件灰風衣。黑的像去開戰,灰的像去算賬。”
“有區彆?”
“有一點。”阿梨認真比劃,“黑的讓人想認錯,灰的讓人想補作業。”
夏梔坐在梳妝鏡前,手裡拿著一支眉筆,聞言笑了:“那灰的吧。讓他們把作業補明白。”
她換好衣服出來時,房間裡的人都停了半秒。
不是盛裝。也冇刻意壓人。灰色長風衣裡麵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長褲,頭髮重新束好,臉上淡淡補了底妝,遮掉了熬夜的青。眼尾那點之前暈開的黑被擦淨了,剩下一種很清的利落。
周曼靠在桌邊,看她一眼:“行,像去收債。”
“你們今天怎麼都愛用這個詞。”夏梔扣上袖口。
“因為貼切。”陸沉從沙發上起身,把一隻檔案袋遞給她,“這裡麵是會所監控摘要、何美玲筆錄要點、節目組補充協議影印件,還有盛曜擬好的會議紀要模板。進門先彆給全,誰說一句,給一句。”
“知道。”
林母走過來,忽然伸手把她風衣領子往平了拽一下,動作跟給女兒整校服似的。
“彆餓著回。”她說。
夏梔低頭看了她一眼,點頭:“嗯。”
林見鹿站在一邊,手裡捏著那份退賽協議,紙邊都被她捏軟了。等夏梔快到門口,她忽然叫住人。
“夏老師。”
“說。”
女孩吸了口氣,像給自己壯膽:“如果他們又想把事情糊過去,你就告訴他們,我願意出麵。”
夏梔看著她,冇立刻答。
幾秒後,她抬手在女孩額前輕輕點了一下。
“你先把覺補了。”她說,“輪到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門開,冷氣從走廊裡灌進來。
一行人出門下樓。
酒店大堂已經有記者守著,但比上午少。大概是知道真正的戲不在這兒了。孟嘉提前安排了後門,車直接停在消防通道外。外頭太陽毒了些,地麵蒸得發白,輪胎一軋過去,熱氣都帶著橡膠味。
從酒店到盛曜總部不到二十分鐘。
路上經過一塊巨大的商場外屏,螢幕正輪播某奢牌廣告。程亦川那張臉還掛在上頭,笑得溫柔,眼睛看著人群。阿梨從車窗裡瞥見,翻了個白眼:“這廣告還能播多久。”
孟嘉頭也不抬:“最快今晚撤。”
“真快。”
“品牌的錢比藝人的臉值錢。”周曼淡淡道。
盛曜大樓在CBD西側,一整麵藍玻璃幕牆,下午的光照上去像片發冷的湖。車剛拐進地下車庫,安保已經在等。不是那種攔明星的虛架子,是實打實做過預案的,電梯口、轉角、會議層都有人守。
阿梨抱著資料下車,小聲感歎:“我第一次覺得資本有點靠譜。”
周曼瞥她:“你隻是在借彆人刀。”
“借得順手也是本事。”阿梨不服。
電梯直上二十八層。
門一開,外頭鋪著深灰地毯,儘頭整排落地窗,城市天際線壓在玻璃外,近得像伸手能摸。秘書引著他們往裡走,會議室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西裝革履,臉都繃著。
平台那邊的人先到了。
為首的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邊眼鏡,袖釦閃著冷光。周曼腳步一頓,低聲說:“這是王承申副總,最會打太極那個。”
王承申也看見了他們,臉上立刻掛出一層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笑。
“夏小姐,久仰。今天的事鬨得不小,大家都辛苦了。”
夏梔走到會議桌對麵,拉開椅子坐下。
她冇接“辛苦”兩個字,隻把檔案袋放到桌麵,手指壓在上頭,抬眼看人。
“彆繞。”她說,“咱們直接談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