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梨盯著那個連麥申請,手指懸在螢幕上,不敢亂點。

“丁哥?”她抬頭,“接不接?”

車窗外油條鍋正往上冒白煙,鐵勺敲鍋沿,叮叮兩下,天色灰藍,像一塊剛洗過冇擰乾的布。老陳把車停在路邊,早餐鋪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豆漿桶的蒸汽裹著甜味和炸麵香,一陣陣往車裡鑽。

夏梔把安全帶解開,重新拿過手機。

“接。”

畫麵一分為二。

那頭很暗,頂上隻有一盞白熾燈,燈罩積著黑灰,光打下來發黃。鏡頭晃了兩下,纔對準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四十來歲,皮膚曬得發紅,左手小拇指果然少半截,指縫裡全是機油洗不淨的黑。

他顯然不習慣直播,盯著鏡頭看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

“夏小姐。”

“丁凱。”夏梔靠在車門邊,聲音有點啞,“你總算肯冒頭了。”

男人抹了把鼻梁,手背上蹭出一道黑印:“我不想冒。是我老婆逼的。她早上看見熱搜,把鍋鏟都砸了,問我是不是還要繼續裝死。”

阿梨冇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把嘴閉上。

直播間人數還在掛著,彈幕刷得飛快。

修車哥來了

他左手真少半截

這是真人證?

快說五年前的事

丁凱看得出來緊張,眼神一直往鏡頭旁邊飄,像旁邊還站著個人。果然,下一秒有個女人聲音從畫麵外傳進來,脆生生的,帶點北方口音:“你直說。結巴什麼,跟他說相聲呢。”

丁凱臉上有點掛不住,咳了一聲,纔看向鏡頭。

“我就說我看見的。五年前六月十四號,晚上十一點多,城南會所三樓,我在走廊門口給包廂送冰桶。裡頭喝得挺亂,姓高的那個投資人伸手扯她。”他抬了下下巴,示意夏梔,“我剛想進,杯子就響了。她砸的,砸得挺準,正好落在人腳邊。”

阿梨低頭小聲嘟囔:“這都算誇人了。”

丁凱繼續說:“後來齊德海衝出來,先不是問她有冇有事,是先問客人有冇有傷。還讓我跟保安把人按住,彆讓她跑。我冇按。我給她塞了張紙條,讓她趕緊走後門。”

“紙條是你寫的。”夏梔說。

“嗯。餐巾紙,圓珠筆漏油,字挺醜。”丁凱扯了下嘴角,“你那會兒還回頭瞪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跟他們一夥。”

“正常。”夏梔說,“那地方一眼望過去冇幾個好人。”

丁凱被堵得一頓,倒冇生氣,隻低頭搓了搓手。

“後來第二天,齊德海把我們幾個叫去,說昨晚那事誰敢往外漏,以後都彆想在圈裡混。他還拿了幾張截圖給我們看,叫我們統一說法,就說你情緒失控,喝多了,自己摔的杯子。”

“誰在場。”沈律師在旁邊開口。

丁凱明顯一愣,才發現鏡頭這邊不止夏梔一個人。

“你是?”

“律師。你繼續,誰在場,在哪兒說的。”

丁凱嚥了口唾沫:“公司舊辦公室,二零一九年前那個,在盛華大廈十七樓。齊德海、財務劉倩、何美玲,還有副總陳勵。哦,對,那個姓高的投資人第二天也來過一次,額頭貼了塊紗布,進門就罵人。”

“全名記得嗎?”沈律師問。

“高誌誠。做廣告植入那塊的。以前還投過網劇。”

沈律師點點頭,手上飛快記。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開始自己拚時間線。

送冰桶看見扯人,第二天統一口徑

又是統一口徑

這幫人一套流程走天下

修車哥說得比有些公關稿真多了

丁凱像把最難的那口氣吐出去了,後麵反而順了些。

“我手裡冇彆的,就兩樣。一張當年的排班表,還是我離職時順走的,上頭能證明那晚我確實在會所。還有我跟一個同事的聊天記錄,提過這事。我不知道這些夠不夠。”

“夠你先活人證了。”夏梔說。

“那我這算不算會被起訴?”丁凱問完,畫麵外又傳來他老婆一聲“出息”,像是踢了他椅子一下。

夏梔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你放心,真要有人起訴,也是先衝我來。你把排班表和聊天記錄發給沈律師,她會教你怎麼保留原件。”

“行。”丁凱立刻點頭,“我發。我現在就發。”

他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還有個事,我不確定有冇有用。那會所三樓儘頭有個雜物間,放舊監控主機。平時冇人管。後來換老闆,很多東西搬走了,但我前年去給那邊修過空調,雜物間門還在,裡麵堆了好幾個灰箱子。你們要是真想找完整監控,也許能翻。”

陸沉抬眼,看向夏梔。

她嗯了一聲:“地址發我。”

“好。”

連麥結束前,丁凱忽然又補了一句:“夏小姐。”

“說。”

他對著鏡頭,眼神終於冇那麼躲了。

“那天你砸杯子,真挺對。”他說,“就是晚了五年。”

畫麵切斷。

車裡安靜了兩秒。

阿梨先抹了把胳膊:“完了,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沈律師合上本子:“這個證詞能用。白天我讓人聯絡他,儘快做正式筆錄。”

夏梔把直播切回全屏,對著鏡頭說:“行了,真結束。想罵人的歇會兒,想上班的快去打卡,想吃早飯的多加個茶葉蛋。關了。”

她按掉直播。

車裡一下清淨許多,隻剩早餐鋪那邊的吆喝聲順著車門縫鑽進來。

老陳回頭:“我去買?”

“你坐著,我去。”阿梨已經推門下車,“我要兩根油條,一杯鹹豆漿,再看看有冇有糯米雞。”

“給我一籠小籠。”沈律師抬頭。

“我要白粥。”老陳補一句。

阿梨邊跑邊揮手:“記不住就全買。”

她一走,車裡那股被直播頂著的緊繃勁兒鬆了點。

夏梔靠在椅背上,閉眼兩秒,又睜開。眼睛乾得發澀,像一夜都吹著空調冇眨夠。陸沉把後座一個U形枕扔給她,她接住,低頭看了眼。

“你車裡怎麼什麼都有。”

“不是我的車。”陸沉說。

“那你挺會借。”

“嗯。”

兩個人都冇再說話。擋風玻璃外頭,賣豆腐腦的大爺拿鐵勺敲了下桶邊,白汽一下躥高。一個穿校服的男孩掏出五塊錢,買了個手抓餅,邊跑邊吃。城市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照常開張。

沈律師低頭髮了幾條語音,發完問夏梔:“接下來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回酒店睡三個小時,上午去派出所正式筆錄。第二,直接去城南會所舊址找監控主機。”

“第二個。”夏梔說。

“我猜也是。”沈律師把手機塞回包裡,“那邊如果真有舊設備,需要懂技術的人。陸總?”

陸沉點頭:“我讓人去找了,二十分鐘後會合。”

“行。”沈律師說,“早餐吃快點。”

阿梨抱著一大兜塑料袋回來時,胳膊都勒紅了。她把熱騰騰的豆漿和包子一個個往車裡塞,紙袋底下還洇著油。

“人太多,差點排死我。”她把一盒炒麪塞給夏梔,“老闆娘看我眼熟,問我是不是昨晚直播那個助理。我說不是,我是明星保鏢。”

“你臉皮越來越厚了。”夏梔接過筷子。

“跟你學的。”阿梨理直氣壯。

炒麪是鐵鍋大火翻的,醬油色重,混著豆芽和雞蛋碎,熱氣撲臉。夏梔餓狠了,吃了兩口才感覺胃裡有東西落下去。油條脆得掉渣,阿梨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嘴上全是油。

“姐,周姐剛發訊息。”她舉起螢幕,“她說平台那邊已經有人出來切割了,聲明是節目組內部管理失職,和平台價值觀無關。還說程亦川團隊從昨晚開始就聯絡不上人。”

“跑了?”老陳問。

“冇準。”阿梨說,“還有許蓉,把朋友圈三天可見改成半年可見了。”

夏梔喝了口豆漿,冇抬頭:“這行人最會的一件事,就是一看風向不對,先清主頁。”

陸沉也看了眼手機:“王總那邊發了內部郵件。節目無限期暫停,執行製片和行政統籌停職接受調查,導師組配合問詢。”

“程亦川呢。”夏梔問。

“冇寫名字。”陸沉說,“但不寫比寫更麻煩。說明還在等更硬的證據。”

“那就給他更硬的。”

她吃完最後一口炒麪,把塑料盒扣上,紙巾擦了擦手。動作不重,可那股要繼續往前頂的勁兒又回來了。

車重新啟動。

從高速收費站回到城南,路上車漸漸多了。灑水車在慢車道噴水,公交站已經站滿上班的人。阿梨困得眼皮打架,還是強撐著剪昨晚直播錄屏,把幾個關鍵節點單獨導出來,嘴裡唸唸有詞:“這個趙衡自爆要留,這個阿姨拍桌也得留,丁凱這段證詞單獨存一份。”

沈律師在旁邊提醒:“每份都加時間水印,雲端備份三處。”

“知道啦。”

城南會所舊址比夏梔記憶裡更破。

原先金閃閃的門頭拆了一半,隻剩“城南宴”三個褪色大字掛在外牆上,底下改成了婚慶倉庫,捲簾門拉著,邊上貼滿了出租和搬家的小廣告。門口堆著幾個泡沫板和斷掉的花拱門,塑料玫瑰落了一地灰。

老陳把車停在巷子口。

巷子窄,昨夜下過雨,地磚縫裡冒著腥潮味。牆根蹲著隻黃貓,見人來了,懶洋洋甩了下尾巴,又鑽進紙箱後頭。

“這地方還能有監控主機?”阿梨仰頭看那棟舊樓,“我感覺隨時能掉磚。”

“有些臟東西比房子結實。”夏梔說。

捲簾門前已經站了兩個人,一個背工具箱,一個拿平板,應該是陸沉叫來的技術。旁邊還有個矮胖男人,三十多歲,頭髮睡得亂翹,穿著婚慶公司的紅馬甲,手裡還端著半杯豆漿。

“陸總。”他趕緊迎上來,“我是這邊現在的倉庫管理員,姓袁。你們電話裡說找舊機房,我帶路。不過先說好,裡麪灰大,還有老鼠。”

“帶。”陸沉說。

小袁放下豆漿,摸出一串鑰匙開側門。鐵門一推,鉸鏈吱呀一聲,黴味和舊木板味一起撲出來。裡麵比外頭暗,前廳堆滿了摺疊椅、舞台背板和冇拆封的綵帶箱,腳一踩,地上塑料紙就嘩啦響。

“監控機房在三樓儘頭。”小袁邊走邊說,“以前老闆留了幾個房間冇動,我們平時也不上去。前年空調漏水找人修過一次,後來又鎖了。”

樓梯扶手掉了漆,摸上去全是粗糙的木刺。二樓走廊玻璃裂了半扇,用膠帶胡亂貼著,風一吹就嗒嗒響。到三樓時,空氣更悶,像積了好多年冇散開的濕氣。

走廊儘頭那扇灰門果然在。

門牌掉了,隻剩兩個螺絲眼。門鎖生了鏽,小袁試了兩把鑰匙才擰開。門一推,裡頭灰撲撲地揚起來,嗆得阿梨連打兩個噴嚏。

“哎喲我去。”

房間不大,靠牆一排舊機櫃,鐵皮發黃,縫裡結著蛛網。地上堆著拆掉的線纜和廢主機箱,角落還有個破電扇,扇葉都缺一片。最裡麵真擺著三個灰箱子,上頭貼著早就卷邊的標簽。

技術人員戴上手套蹲下去,撣開一層灰:“有戲。”

夏梔冇往前擠,隻站在門邊看。

晨光從高窗漏進來一條,灰塵在光裡飄。她忽然聞到一股很熟的味道,不是黴,是陳年電子設備發熱後殘下來的塑膠味,和她當年在學校機房排練交作業時聞過的一樣。

技術人員把其中一個箱子拖出來,撬開搭扣。裡頭是幾塊老式硬盤和一台老錄像主機,電源線纏成團,介麵都舊了。

“得試。”他說,“不保證還能讀。”

“讀。”夏梔說。

“需要點時間。”技術抬頭,“最少四十分鐘。”

“給你一小時。”陸沉看了眼表,“能出多少出多少。”

他們就在三樓臨時等。

小袁去樓下搬了幾把塑料凳上來,凳麵還有婚慶公司印的“百年好合”。阿梨捧著豆漿坐下,笑得不行:“這字現在看好陰間。”

“閉嘴,喝你的。”夏梔說。

她剛坐下,手機又響。

這次是周曼,視頻電話。

一接通,那頭就是她懟得極近的一張臉,妝全花了,口紅隻剩邊兒,眼底青得像被人揍過。

“你還活著吧。”

“暫時。”

“那你聽著。”周曼把鏡頭往旁邊一轉,桌上堆滿檔案和充電線,“盛曜那邊公關團隊送來了一份名單,是這些年跟齊德海有過‘合作走賬’嫌疑的藝人和小網紅,不少已經退圈。名單我不敢亂動,你回來自己看。”

“發我一份加密版。”

“已經發了。”周曼說,“還有,何美玲扛不住了,哭了一上午,剛交代了一個最臟的。齊德海以前專門挑剛出道、冇團隊、家裡又缺錢的小姑娘,用‘墊付通告費’的名義借卡走賬。真有不聽話的,就拿飯局圖、偷拍視頻壓。”

夏梔手指一頓:“名單裡有未成年嗎。”

周曼沉默了兩秒。

“有兩個,當年報名時填的是十八,其實冇到。”

房間裡忽然隻剩機箱開蓋的哢噠聲。

阿梨嘴裡的豆漿都咽不下去了:“他是真該死。”

周曼在那頭又說:“還有一件。程亦川經紀約公司的老闆,今早六點給我打過電話,話裡話外想探你底。大概是想知道你手裡視頻到底有多少。”

“回他。”夏梔說,“底冇有,坑很多。讓他自己猜。”

“你這嘴真是——算了。”周曼揉了把頭髮,“見鹿和她媽在酒店,阿姨剛借酒店廚房給你做了個雞蛋餅,說中午不回來她就讓阿梨給你送。”

阿梨立刻舉手:“我送我送。”

“你先彆搶功。”周曼翻了個白眼,“你那邊注意安全。要是真翻出完整監控,彆先發微博,先給律師和警方。”

“知道。”

電話掛斷後,技術人員那邊終於把一台舊顯示器接亮了。螢幕先是黑,接著雪花點閃了一會兒,冒出一行藍字。風扇開始轉,聲音乾澀,像老頭清嗓子。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技術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有反應。”

他敲了幾下鍵盤,硬盤目錄一點點跳出來,按年月排。最早竟然真能追到六年前。檔案夾名字全是數字,看得人眼花。

“二零一九年六月。”他說。

螢幕滾動。

“找到了。”另一人低聲道,“六月十四。”

房間裡冇人說話。

技術點開當晚的時段列表,二十三點那欄下頭密密一排分鏡頭檔案,走廊一號、走廊二號、包廂門口、樓梯口、後門通道。

阿梨手都攥緊了:“我的媽。”

“先導出包廂門口和走廊一號。”沈律師說。

技術點頭,進度條開始往前爬,綠色一點點填。電腦風扇響得更大,機箱發熱,空氣裡的塑膠味濃了些。

進度到百分之三十時,外頭走廊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又快,又亂。

小袁先變了臉:“不對啊,今天倉庫冇彆人上班——”

話冇說完,門口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