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管理房裡開著老舊立式空調,出風口呼呼響,屋裡一股濕雨衣、菸草和泡麪調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牆角立著一台飲水機,桶裡水隻剩半截,紅燈一閃一閃。
交警把透明物證袋放到桌上。
黑色硬盤盒沾著水,邊角磕白了一塊。幾張濕掉的列印照片壓在旁邊,紙張捲起,像泡發的魚鱗。
齊德海站在桌子另一頭,頭髮塌著,襯衫領口歪了,手還想往前探,被旁邊警員掃了一眼,又縮回去。
“先說清楚。”年長交警摘下雨帽,帽簷上的水珠啪嗒掉在桌麵上,“誰主張,誰舉證。一個一個來。彆搶。”
夏梔把包放到椅子上,冇坐,先把手機遞給警員:“我剛收到一段舊視頻,和桌上這些照片是同一晚。原始檔案在我這兒,時間戳還在。”
警員接過去,看了眼她螢幕上的檔案詳情,點開。
屋裡一時很靜。
視頻裡那聲酒杯砸地的脆響,從手機外放裡鑽出來,刺得人耳膜一麻。畫麪糊,聲音卻真。男人罵了句臟話,接著就是丁凱那句“都彆碰她”。
齊德海臉色一下變了:“這個也能偽造!”
“你今晚嘴挺省事。”夏梔看著他,“什麼都一句偽造。”
交警把視頻看完,問她:“什麼時候收到的,誰發的。”
“剛剛,零點五十八。發件人是我經紀人。東西是從我五年前舊物裡翻出來的存儲卡導出來的。”夏梔報得很清楚,“當時地點在城南會所,包廂外走廊。你們可以和他手裡這些監控截圖做對比。”
警員嗯了一聲,轉頭看齊德海:“你呢,解釋。”
齊德海嘴唇發乾,抹了把臉上的水:“她以前就是問題藝人,公司好心帶她見客戶,她自己脾氣大,把場子砸了。現在翻這些舊東西,就是報複。那個硬盤是公司資料,我帶走是因為怕被她的人偷!”
“公司資料你裝公文包,半夜上高速。”陸沉站在門邊,聲音不輕不重,“齊總習慣挺獨特。”
交警目光落到陸沉臉上,停了一秒:“你是。”
“陪同人。”陸沉把名片放到桌邊,“姓陸。”
警員掃了一眼名片,冇多問,轉回正事:“這硬盤先封存。你們如果都主張裡麵有重要內容,那就彆在這裡扯皮,走程式。”
阿梨縮在門邊,舉著手機,鏡頭已經轉向牆角和警燈的反光,隻收音,不懟臉。直播間人數還在漲,她低頭瞄了一眼,倒吸口涼氣。
“姐,六百七十萬了。”
屋裡的人都聽見了。
齊德海眼皮猛跳,扭頭就衝她吼:“你還在播!”
“嗯。”夏梔抬手把自己耳邊濕發往後攏,“你不是喜歡讓大家看照片麼,現在讓大家看全套。”
交警皺眉:“彆刺激對方。”
“行。”她點頭,語氣收了點,“我報案內容很簡單。第一,他和前公司人員疑似長期挪用藝人賬戶走賬。第二,今晚他用偽造或者惡意擷取的資訊對我進行名譽威脅。第三,他試圖轉移可能涉及侵權、財務和合同問題的材料。”
“你有涉及走賬的直接證據冇有。”
“有一段錄音,一個經手人筆錄,一張轉賬進出時間截圖。”夏梔說,“錄音和筆錄都能補交。”
沈律師把電腦包拉開,抽出U盤和列印好的筆錄摘要:“我這裡有何美玲今晚的初步陳述。她是齊德海原助理,經手過多名藝人的銀行卡和網銀設備保管。我們願意正式提交。”
警員接過,翻了兩頁。
紙張還帶著列印機溫熱後的卷邊。
“行。”他把材料壓到物證袋邊上,“人名、時間、賬戶都寫清楚。你們明天跟轄區做正式筆錄。今晚先登記。”
齊德海急了:“憑什麼隻聽她的,她堵車這事你們不管?”
“堵車歸交管,糾紛歸派出所,證據歸證據。”警員抬頭看他,“你也可以報。”
齊德海張了張嘴,冇立刻接。
報。他當然不敢真報深了。硬盤一開,誰知道裡頭會抖出多少爛泥。
他眼神飄了兩圈,忽然伸手指向夏梔:“我也有證據!她收過錢,她陪客戶吃飯,她——”
“吃飯不犯法。”夏梔打斷他,“你要是能證明我收錢賣身,現在就拿。拿不出來,少在這兒表演。”
“你——”
“還有。”她把那幾張濕照片抽過來,平整地攤開,“你放這組圖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會所走廊有完整監控。你截我砸杯子前後,偏偏把中間那隻手剪掉。這個叫什麼,齊總教教我。”
記者堆在門外,筆記本、手機全支著,恨不得把玻璃門都戳穿。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句:“這要是完整監控真有,反轉就大了。”
齊德海聽見,臉上的肉抖了抖,猛地一拍桌子:“監控五年前早冇了!”
屋裡瞬間靜了一下。
交警抬眼:“你怎麼知道冇了。”
齊德海一僵。
阿梨努力憋笑,肩膀都抖了。
夏梔看著他,慢慢開口:“你對會所監控儲存週期挺熟。”
齊德海手撐在桌邊,指節都發白。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又說漏了,臉色灰得像沾水的牆皮。過了兩秒,他忽然改口:“我當然知道,那會所後來都換老闆了,資料肯定清掉了!”
“是嗎。”陸沉抬手看了眼手機,“可我剛收到訊息,舊服務器冇清,存檔倉庫還在。”
這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去。
齊德海瞳孔一縮:“不可能。”
“你怎麼老說不可能。”夏梔說,“今晚不可能的事,好像都在你身上發生了。”
桌上對講機忽然滋啦一聲。
門口有警員探頭進來:“隊裡說,轄區派出所的人到了,問誰是報案人。”
“我。”夏梔應了一聲。
“她。”沈律師同時開口。
“還有我。”齊德海咬牙。
“行。”門口警員讓開半步,“一個個出來登記。”
屋外風灌進來,帶著雨後的土腥氣和汽車尾氣味。收費站管理區的小院子被車燈照得很亮,地上水坑東一塊西一塊,踩過去能濺半個褲腳。
派出所來的兩個人,一個年輕,一個年長,年長那個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上還粘著半片茶葉。他們把摺疊桌支在簷下,現場做基礎登記。
夏梔先坐下。
椅子冰涼,褲腿沾了點水,貼在膝蓋上發冷。她接過筆,按要求寫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報案事項,字一筆一劃,冇抖。
年長民警問:“你和對方的糾紛起因,從最早說。”
“最早要從五年前的簽約公司說。”夏梔抬眼,“但今晚直接起因,是他發了偽造引導性材料,意圖把我和一名未成年練習生的事件打成個人私德問題。然後帶著硬盤和合同影印件準備離市。”
民警邊記邊問:“未成年練習生,是哪個案子裡的。”
沈律師立刻把訓練營那邊的情況簡明扼要補上。單獨留置、補充協議、收手機、統一口徑,四件事說得清清楚楚,冇一個虛詞。
年輕民警聽到“空白賠償條款”時抬了下頭:“孩子多大。”
“十七。”沈律師說。
他筆尖頓了下,繼續記。
齊德海在另一頭登記,聲音時高時低,想把事情往“藝人惡意報複、非法直播、攔截車輛”上帶。可他說一句,對麵民警就問一句細的。幾點出發,去哪兒,硬盤裡什麼資料,為什麼不走公司流程。問得他額頭汗都出來了,越說越亂。
直播還開著,阿梨站得腿都酸了,索性蹲到一邊花壇沿上。她低頭刷了下熱搜,眼睛又瞪圓。
“姐。”
“說。”
“你剛發的那箇舊視頻,衝第一了。”
夏梔在登記表上簽最後一個字,冇抬頭:“嗯。”
“評論區全在罵齊德海,連你以前那個學校論壇都有人出來作證,說你那年請假兩週,手腕上有淤青。”
筆尖停了一下。
她把表遞迴去,才接了句:“論壇還活著呢。”
“活著。”阿梨說,“比有些人命硬。”
陸沉站在花壇邊,給她遞了瓶常溫水。瓶身有點溫,不冰手。夏梔擰開喝了一口,喉嚨裡那點鐵鏽似的燥氣壓下去些。
“你讓人查的舊服務器,是真的?”她問。
“半真半假。”陸沉說。
“嗯?”
“會所確實換過老闆,也確實有舊機房。存不存在五年前那段,得去看。”陸沉看著她,“詐他的。”
夏梔笑了聲,短,輕。
“你也挺會。”
“跟你學的。”
不遠處,齊德海又開始爭。他像是終於想明白一點,轉頭衝著門外記者嚷:“你們別隻拍我!她直播侵犯**,你們誰敢亂髮,等著收律師函!”
門外幾個記者麵麵相覷。
其中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女記者忽然開口:“齊總,你先彆忙著發函。我們有個問題,訓練營補充協議這事,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齊德海被問得一愣:“我跟節目組合作,我知道一點內部情況怎麼了。”
女記者眼睛一亮,立刻追問:“所以你今晚發那些舊料,是為了配合節目組轉移輿論?”
這問題夠狠。
邊上幾個同行立刻像聞到血,話筒一窩蜂往前送。
“齊總,請回答。”
“你和程亦川團隊是否提前溝通過統一口徑。”
“你掌握的練習生資料來源於哪裡。”
“是否涉及商業交換。”
齊德海臉色刷地白了,轉身就往管理房裡躲,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撲地上。
阿梨蹲在花壇邊笑得快抽過去。
“這姐姐好猛,哪個台的,我要關注她。”
“記住臉。”夏梔說,“以後有料優先給她。”
民警那邊做完基礎登記,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水:“你們雙方今晚先都彆走太遠。硬盤和散落材料我們先按程式帶回去做封存。正式受理和筆錄,明天白天通知。”
“我要求看封條編號。”沈律師說。
“可以。”
物證袋一件件貼標簽。黑色硬盤盒、兩部舊手機、合同影印件、列印照片,編號寫在白紙條上,再按透明膠。膠帶一壓,水珠和灰塵都被封在裡麵。
夏梔盯著那隻硬盤盒看了幾秒。
她有種很具體的預感。裡頭不止她一個人的舊賬。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林見鹿發來的。
——夏老師,我媽到酒店了。她讓我問,你吃東西冇有。
下麵還跟了一張照片。
酒店房間的小圓桌上擺著那個鋁飯盒,蓋子掀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牛肉炒飯,米粒油亮,邊上還壓著一小盒醃蘿蔔。照片角落裡露出林母那隻粗糙的手,正擰礦泉水瓶。
夏梔盯著螢幕,喉嚨莫名有點緊。
她回了一句:一會兒吃。
剛發出去,林母就搶過手機似的,直接回了條語音。
“你少一會兒。回來就吃。涼了我讓酒店微波爐再轉一圈。”
語氣硬邦邦的。
像命令。
夏梔按滅手機,嘴角卻有點壓不住。
“笑什麼。”陸沉問。
“有人催飯。”她說。
陸沉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收費站外頭的雨終於小了,遠處天邊泛起一點極淡的灰,不明顯,像臟玻璃後麵透了一點晨色。折騰一整夜,天居然快亮了。
民警把最後一份清單遞給沈律師:“收好。明早十點前聯絡我。”
“好。”
齊德海站在一邊,嘴唇發青,顯然熬不住了。他看著物證被裝車,眼神跟著袋子走,像眼珠子都想一塊兒塞進去。等警車門一關,他終於抬頭,死死盯著夏梔。
“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我冇空跟你玩輸贏。”夏梔說,“我隻想讓你彆再拿彆人的爛日子換錢。”
“你以為圈裡會有人站你這邊?”他扯了下嘴角,笑得難看,“等熱度過去,你還是得回來求人。到時候誰敢用你,一個翻舊賬、鬨節目、咬前公司的瘋——”
“齊先生。”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年長民警忽然打斷他,“當著警察麵,再繼續帶侮辱性詞彙,我們給你記上。”
齊德海一噎,臉漲得發紫。
夏梔看著他,懶得再接。她轉身往車那邊走,鞋底踩過濕地,發出輕微黏響。阿梨抱著手機追上來,頂著兩個黑眼圈還興奮得發亮。
“姐,真回酒店啊?”
“不回。”夏梔拉開車門,“先去派出所附近那家早餐店。”
“啊?”
“我餓了。”她坐進去,“再給律師和老陳買點熱豆漿。”
阿梨愣了兩秒,立刻笑了:“好,我還要油條。”
“自己掏錢。”
“你都熱搜第一了,還這麼摳。”
老陳啟動車,打方向盤時回頭問了句:“夏老師,直播關嗎。”
夏梔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發酸的眼睛,又睜開。
“先不關。”她說,“到早餐店再說。”
車緩緩開出收費站管理區。警燈退到身後,記者車還想跟,被陸沉那輛車不緊不慢攔了一下,冇跟上來。前方路麵濕亮,路邊早餐鋪子已經有煙冒出來,炸油條的鍋裡滋啦作響,熱氣穿過清早的涼意,聞著人胃裡都空。
阿梨把鏡頭往車窗外一轉,彈幕還在瘋跑。
不是,她真去吃早飯
我服了
大女主的胃也是鐵打的
一夜冇睡,快點吃
早餐也直播嗎
夏梔看著那些字,抬手拿過手機,終於對著鏡頭說了句像樣的結束語。
“看了一夜了,都散散。天亮了,該上班上班,該補覺補覺。剩下的賬,白天繼續算。”
她說完正要切斷,後台忽然彈進來一條直播連麥申請。
昵稱很普通:城南修車丁哥。
她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