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門外走去。到屏風處,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案上我那幅未完成的《雪景寒林圖》。
“畫完了,不妨添個人物。”他忽然道,“獨釣寒江雪,太孤。添個披蓑戴笠的舟子,在遠處,隱隱約約的,讓看畫的人知道,這茫茫雪野裡,不止他一個。”
說罷,他掀開擋風的厚棉簾,佝僂的身影冇入門外紛揚的細雪中,很快不見了。
我獨自站在書房裡,良久。
手心裡,那枚“守拙”小印冰涼堅硬,那封信劄卻滾燙灼人。
窗外,雪下得更緊了。墨竹的葉子被積雪壓彎,又倔強地彈起,抖落一蓬細碎的雪沫。
我走回書案前,重新提起筆,在《雪景寒林圖》的留白處,輕輕點染。
遠處,冰封的江麵上,果真添了一葉極小極模糊的扁舟,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正在垂釣。不仔細看,幾乎要融進那一片蒼茫的雪色裡。
畫完最後一筆,我擱下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冷風夾著雪粒撲在臉上,刺刺的,帶著清醒的痛意。
“青瑟。”
“姑娘”
“明日,”我看著街上漸次亮起的燈火,和燈火下為生計奔波、對即將來臨的波瀾一無所知的行人,慢慢說道,“多備一份茶點。或許,還有客來。”
“忘憂齋”的招牌,在風雪中輕輕晃了晃,那三個清峻的字,在暮色裡,顯出一種沉默而堅硬的輪廓。
第4章 驚鴻影
鄒先生走後,揚州城連著下了三日的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將黛瓦粉牆都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忘憂齋”門前兩盆墨竹,青翠的葉子托著蓬鬆的雪,倒成了這蕭瑟冬日裡一點難得的亮色,引得偶爾路過的行人,總要駐足多看兩眼。
那封父親留下的信劄,我一直冇有打開。
不是不敢,而是需要等一個足夠清醒、也足夠冷靜的時刻。有些東西,一旦揭開,便再也回不到從前。我知道。
這幾日,我照常開門,煮茶,臨畫。心卻像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筆下臨摹的《溪山行旅圖》,山石總帶著一股不自覺的嶙峋氣,連青瑟都瞧出來了,悄聲說:“姑娘這山,畫得怪嚇人的。”
我笑笑,揉碎了重畫。
第四日,雪霽初晴。陽光吝嗇地擠出雲層,在積雪上鍍了一層淡金。街市上的人聲也活泛起來,隱隱傳來叫賣年貨的吆喝。
“姑娘,”林嬤嬤打簾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素雅的灑金帖,“有客遞了帖子。說是從金陵來的鹽商,家裡老太太壽辰,想求一幅鬆鶴延年的賀壽圖,潤筆從優。”
我接過帖子看了看,措辭客氣,落款是“金陵 陳友仁”。名字尋常,那“潤筆從優”四個字,卻寫得格外筋骨分明,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
“回了吧。”我將帖子遞還,“就說我技藝粗淺,恐辱冇了老夫人的壽辰。”
林嬤嬤遲疑:“姑娘,這位陳老爺,似乎有些來頭。遞帖子的小廝衣著光鮮,言談舉止不似尋常下人,還說,若姑娘肯接,願以城南一間綢緞莊相贈。”
一座綢緞莊換一幅畫?
我抬眼:“嬤嬤,你覺得這像求畫,還是像試探?”
林嬤嬤一怔,神色凝重起來:“姑娘是說”
“掛出‘忘憂齋’的牌子不過幾日,便有人不惜重金求一幅賀壽圖,”我用銀剔子慢慢撥弄著炭盆裡的灰,“要麼,是真心愛畫成癡;要麼,就是彆有所圖,投石問路。”我將銀剔子輕輕擱在炭盆邊沿,發出細微的叮響:“告訴來人,我近日心神不寧,筆下無神,不敢唐突。若真有誠意,半月後再來。”
林嬤嬤應聲退下。我走到窗邊,看著院落裡積雪反射的、有些刺眼的天光。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父親留下的東西,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麵看似平靜,底下的暗流,卻已經開始湧動。
午後,我正在覈對這個月的賬目——雖深居簡出,但父親留下的產業、母親暗中轉移過來的田莊鋪麵,仍需打理——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夾雜著馬蹄聲、勒韁聲,還有幾聲急促的、帶著明顯北方口音的呼喝。
“是這裡嗎?招牌呢?”
“回爺的話,就這家,門口擺著竹子那戶!”
“下馬!敲門!”
聲音粗嘎,帶著久居人上的頤指氣使。我的心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