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提壺為他斟了杯熱茶:“那依老先生看,像什麼?”
他接過茶杯,卻不喝,隻捧在手裡暖著,目光終於從畫上移開,落在我臉上。那目光不再估量,反而帶著一絲探究,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像一個人。”他緩緩道,“很多年前,我認識一個人。他也愛畫雪景,也愛在畫裡藏些不合時宜的鋒棱。彆人說他孤高,他說,他隻是‘耐得人間雪與霜’。”
我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後來呢?”
“後來?”老者垂下眼,看著杯中打著旋的茶葉,“後來,雪太大,霜太寒,他冇能耐過去。”
書房裡靜了下來,隻有炭盆裡偶爾畢剝的輕響,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老先生今日來,是為了看畫,”我放下茶壺,聲音平靜,“還是為了看故人之後?”
他猛地抬眼,那雙總是微眯著的眼睛裡,驟然迸出一絲銳利的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你果然像他。”他低聲道,像是確認了什麼,“眉眼像,脾氣像,連這處變不驚的勁兒也像,沈恪有後如此,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沈恪。我父親的名字。
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跳了一下。我維持著麵上的平靜,甚至又為他續了半杯茶:“老先生認得家父?”
“何止認得。”他苦笑一下,從懷中摸出一物,放在茶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銅私印,不過指甲蓋大小,印紐刻成一隻蜷臥的麒麟。印底沾著陳年的硃砂漬,已有些發黑,但仍可辨出陽文篆刻的兩個字:守拙。
我父親的書齋,便叫“守拙齋”。這枚私印,是他最心愛之物,從不離身。父親“病故”後,我曾翻遍遺物,卻始終未曾找到。母親隻說,許是隨葬了。
原來在這裡。
“十年前,你父親入獄前夜,將此印交托於我。”老者摩挲著印紐,聲音低沉下去,“他說,若他出事,此印便是信物。持印之人,可信。”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老者抬起眼,目光如電,直直看向我,“漕糧之案,水深難測。賬目是假的,人是頂罪的,真正的窟窿,不在戶部,而在”
他頓住,伸出食指,沾了點冷掉的茶水,在光潔的茶案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軍。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鎮北侯府,執掌北境兵權已曆三代。”老者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化作氣音,“糧餉,器械,馬匹,哪一樣,不是吞金的巨獸?區區漕糧虧空,不過冰山一角,丟卒保車罷了。你父親,就是那顆被丟出去的卒子。”
茶案上的水跡漸漸乾涸,那個字模糊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卻覺得,有森冷的寒氣,從腳底蔓延上來。
“老先生今日來,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陳年舊事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有些陌生。
“自然不是。”他將那枚私印推到我麵前,“你父親留給你兩樣東西。一樣是這枚印,另一樣,”他頓了頓,從懷中又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劄,信封上空無一字,“是他當年暗中記下的一些往來賬目與名姓。原件恐已不存,這是抄本。他囑我,若沈家後人能立得住,便將此物交出;若立不住,便隨我入土,永不見天日。”
我接過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覺到裡麵紙張脆硬的質地。冇有立刻打開,隻是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滾燙的冰,又像握著一把淬了毒的刀。
“您為何現在纔給我?”
“因為現在,有人等不及了。”老者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那幅《墨梅圖》前,伸手虛虛拂過那嶙峋的枝乾,“漕運新章將頒,涉及錢糧分撥,牽動無數人的命脈。有些人,想藉機將舊賬抹平,有些人,想從中分一杯羹。水渾了,正是摸魚的好時候,也是清算舊賬的好時候。”
他轉過身,深深看我一眼:“你父親當年未能做到的,或許,你能做到。至少,該知道仇人是誰,該提防哪些明槍暗箭。”
“您是誰?”我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悵然,些許釋然:“一個本該死在十年前那場大雪裡的老賬房罷了。賤名不足掛齒,姑娘若願意,喚一聲‘鄒先生’便是。”
他不再多言,拄著柺杖,慢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