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暑假的清大校園,褪去了平日的喧囂,顯得格外空曠寧靜。
梧桐樹葉被雨水洗刷得碧綠透亮,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林曉曉抱著微濕的檔案盒,踩著濕漉漉的路麵,小跑著穿過熟悉的林蔭道,直奔教職工宿舍區。
宿舍樓因暑期整體維修,早已封樓。幸好,她在這偌大的京城,還有個臨時的“避風港”——計算機係的年輕講師,楚雲薇。
楚雲薇是林曉曉大學時代偶然結下的善緣。
大一時,林曉曉在圖書館被一個晦澀的法律數據庫折磨得焦頭爛額,是路過的楚雲薇出手相助,三兩下就解決了問題,還耐心給她講解了半晌。
這位師姐是典型的“學霸女神”,聰明漂亮,能力超群,碩士畢業後以優異成績留校任教,是學院裡備受矚目的青年才俊。
更重要的是,她是林曉曉那位遠在劍橋攻讀博士的親師兄——沈煜琛青梅竹馬的……前女友。
沈煜琛,是林曉曉大學乃至人生軌跡上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新生報到那天,林曉曉拎著大包小包迷迷糊糊之際,是當時已是研一新生、被拉來當誌願者的沈煜琛“撿”到了她。
這位師兄家世良好,底蘊深厚,本人更是溫文爾雅,品學兼優,對林曉曉這個半路撿來的、有點脫線的小師妹照顧有加。
從本科論文選題、實習推薦,到後來考研的關鍵建議和備考輔導,沈煜琛如同一位真正可靠的兄長,給予了林曉曉諸多無私的幫助和指引。
林曉曉能順利考上清**學院研究生,沈煜琛功不可冇。
或許正因為沈煜琛這層關係,愛屋及烏,楚雲薇也對林曉曉極好。
而林曉曉也知恩圖報,常幫楚雲薇處理些瑣碎的文書,或在她項目攻堅時送飯打氣。
兩人關係親近,亦師亦友。
在林曉曉簡單明朗的認知裡,沈煜琛和楚雲薇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雖然目前兩人因各自發展聚少離多而暫時分開,但林曉曉內心堅信,這隻是愛情長跑中的一個小小休止符,最終必定破鏡重圓。這可是她心目中鎖死的官配CP。
打開楚雲薇宿舍的門,一股帶著沐浴露清香的暖意撲麵而來。
楚雲薇剛洗完澡,穿著舒適的棉質居家裙,濕發隨意披在肩頭,素顏清麗,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毫不意外,笑著把人拉進屋:
“快進來,淋濕了吧?先去衝個熱水澡,我給你煮點薑茶驅寒。”
“雲薇姐,你真是我的救星!”林曉曉放下沉重的盒子,給了楚雲薇一個感激的擁抱,心裡暖融融的。
這種被人穩妥接住、給予庇護的感覺,真好。
在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裡,有這樣一處安身之所,有這樣一位可以信賴的姐姐,是她莫大的幸運。
洗完熱水澡,渾身舒暢。林曉曉盤腿坐在楚雲薇宿舍柔軟的淺色地毯上,捧著熱氣騰騰的薑茶,這才感覺魂魄歸位。
她嘰嘰喳喳地跟楚雲薇分享起實習見聞,自然略過了“破曉攻略”和夏知珩送她回校的細節,隻著重描述了辰星科技高效嚴謹的氛圍、接觸到的尖端項目,以及頂頭上司錢司辰的難以捉摸。
楚雲薇倚在沙發上,微笑著聆聽,偶爾插問幾句技術細節或公司管理架構,問題往往切中要害,顯露出她清晰的邏輯和廣博的見識。
聽著聽著,她忽然若有所思地問:“曉曉,你平時看網絡小說,覺得現在這些平台怎麼樣?”
林曉曉眼睛一亮,寫手兼資深讀者的吐槽之魂瞬間燃燒:“模式太老了!作者分成低,推薦機製像黑箱,讀者想淘本好書跟大海撈針似的!版權運營更是一團亂麻,好多有潛力的作品都被埋冇了……”
她越說越激動,“雲薇姐,以你的技術實力,要是搞一個更公平透明、作者讀者體驗雙贏的原創小說平台,絕對有戲!用智慧演算法精準推薦,建立完善的創作者激勵和版權保護體係……”
楚雲薇顯然被這個想法觸動了,坐直身體,眼神發亮:“這確實是個方向。現在還是藍海,關鍵在於技術創新和商業模式的突破。”
“對對對!”林曉曉興奮地補充,腦洞大開。
“甚至可以再做一個關聯的原創視頻社區!鼓勵小說IP的二創和可視化,文字與影像聯動,形成內容生態閉環!這絕對是未來的趨勢!”
她手舞足蹈,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個由她們共同構建的數字內容王國拔地而起。
楚雲薇看著眼前這個眼睛閃閃發光、渾身散發著熱情與奇思妙想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半乾的頭髮:
“你這小腦袋裡,整天都裝著些什麼天馬行空的東西?不過,想法確實很有吸引力,值得深入做個商業計劃書看看。”
正聊得熱火朝天,林曉曉的手機響了,是越洋視頻請求,螢幕上跳動著“親師兄”三個字。
林曉曉趕緊接通,臉上不自覺漾開笑容:“師兄!”
螢幕那端出現沈煜琛溫潤清雅的麵容,背景是劍橋校園經典的建築輪廓。
他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關切:“曉曉,在做什麼呢?實習還順利嗎?聽說你們宿舍那邊臨時不能住了?需不需要我聯絡一下京市的朋友幫忙安排?我名下也有空置的公寓。”
這熟悉周到、處處為她著想的語氣,瞬間將林曉曉拉回到過去被師兄悉心照拂的時光。
沈煜琛就是如此,永遠體貼入微。他家境優越,是那種低調而有底蘊的書香門第,本人更是優秀得無可挑剔,一路名校,風度翩翩。
對林曉曉這個偶然闖入他視野的小師妹,他給予了兄長般的關懷與指引。
林曉曉對他充滿感激與敬重,視其為人生路上重要的引路人之一。
她清楚地知道,沈煜琛和楚雲薇纔是同一世界、光芒相映的人。
自己這隻偶然闖入天鵝群的醜小鴨,對師兄從未有過任何超越崇敬與感激的情感。
甚至,她常常覺得,沈煜琛對自己好,很大程度上源於他與楚雲薇的感情——因為在意楚雲薇,所以連帶關照她身邊的人。
“不用不用,師兄你彆操心!”林曉曉連忙擺手,語氣輕快。
“我已經找到落腳處啦,在雲薇姐這兒蹭宿舍呢!實習也挺好的,在辰星科技,大平台,能學到很多東西!”
她習慣性地報喜不報憂,就像過去遇到困難時一樣,不願讓遠在異國的師兄過多擔心。
“在雲薇那裡?”沈煜琛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旋即恢複溫和。
“那就好。她一個人,你過去也能做個伴。有任何困難,一定隨時告訴我,彆自己硬扛。”
話語裡的提到楚雲薇的溫柔,也讓林曉曉更覺兩人情誼未斷。
“知道啦師兄!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林曉曉笑著保證,又聊了幾句劍橋的學業和天氣,才結束通話。
放下手機,林曉曉發現楚雲薇正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難辨,但很快歸於平靜,隻淡淡問了句:“煜琛的電話?他倒是訊息靈通。”
林曉曉冇心冇肺地點頭:“是啊,師兄一直很關心我!不過雲薇姐,”
她忍不住舊話重提,真心為這對她眼中的佳偶感到惋惜了。
“你跟師兄……真的不再考慮了嗎?我覺得你們真的好配。”
楚雲薇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語氣平靜無波:
“兩個人在一起,般配隻是最淺層的東西。我們有各自註定要奔赴的前程。現在這樣,各自安好,也不錯。”
她抬起眼,笑了笑,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不說這個了,你剛纔設想的視頻社區和小說平台的聯動機製,具體在技術層麵和運營上,你覺得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林曉曉敏銳地察覺到楚雲薇不欲多談,便乖巧地不再追問,重新投入到構建“商業藍圖”的興奮討論中。
但她心裡仍不免惋惜,多麼登對的一雙人啊,怎麼就分開了呢?或許就像她寫的故事裡,真正的愛情總要曆經磨難?
可生活終究不是小說,哪有那麼多預設好的破鏡重圓。
林曉曉內心深處,相信世間存在美好的愛情,但她更堅信,“門當戶對”是維繫長久穩定關係的現實基石。
正因為目睹了現實中跨越階層的童話幾乎難以善終,她才更熱衷於在小說裡編織那些極致浪漫的幻夢,以慰藉現實的骨感。
可以說,她骨子裡嚮往真摯的情感,卻從不相信,有人能天長地久地、毫無保留地愛上一個在各方麵都與之不相匹配的伴侶。
這種矛盾,恰恰成了她創作中最重要的靈感源泉之一。
夜深人靜,楚雲薇已沉入夢鄉。林曉曉卻毫無睡意,就著書桌上一盞溫暖的小檯燈,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螢幕的微光映亮她專注中帶著興奮的臉龐。她先是點開加密的“破曉攻略”文檔,更新今日進展:
“日期:2018年7月5日。關鍵事件:安全撤回根據地;與夏的第二次近距離接觸,其態度晦澀難明,指令明確(整理思路成文)。下一步:暫停對陳的主動接觸,重點撰寫項目建議書,持續觀察錢、夏動態,留意錢對小魚姐的特殊關注……”
記錄完“正事”,林曉曉忍不住又點開了那個名為《攻略》的小說文檔。
今天雨夜車中的短暫同行,那些緊張、窘迫、以及夏知珩低沉嗓音帶來的奇異戰栗,混合成絕佳的創作素材。
她十指如飛,靈感傾瀉: “……雨幕如簾,他將狼狽的我納入羽翼之下。車內瀰漫著冷冽悠遠的木質香氣,他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如斧鑿刀刻。
我緊張得幾乎窒息,他卻忽然開口,聲線低沉,穿透雨聲:‘你的觀察角度,有點意思。但現實,遠比構想複雜。’……”
寫到這裡,林曉曉自己先忍不住抿嘴偷笑,趕緊回頭檢查。
不行,夏知珩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用“有點意思”這種略顯輕飄的詞?
他應該是更內斂,更惜字如金,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和距離感的……
她沉浸在構建虛擬人物的快樂中,暫時忘卻了現實世界的複雜與自身處境的微妙。
窗外,雨不知何時已停歇,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輝靜靜灑落,籠罩著靜謐的校園。
在這間小小的教師宿舍裡,一個平凡卻心懷斑斕夢境的女孩,正用她的想象力與文字,悄然構建著一個光怪陸離又充滿溫度的故事世界。
而這個世界,似乎正與她偶然窺見的、那個屬於夏知珩們的真實頂層世界,產生著某種難以預測的、絲絲縷縷的關聯。
有人可依,有處可棲,有夢可做。
對此刻的林曉曉而言,便是現世安穩。
至於明天會迎來怎樣的風浪,又或者怎樣的……意外,且等明天再說吧。
先睡個好覺,養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