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盛夏的雷雨毫無征兆。

前一刻還是烈日晴空,轉眼間烏雲翻墨,豆大的雨點裹挾著濕熱的土腥氣,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在水泥地上彙成渾濁的溪流,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辰星科技大廈樓下,林曉曉抱著一摞剛從資料室借出的厚重項目檔案,狼狽地縮在門口狹窄的玻璃雨棚下,望著眼前密集的雨幕發愁。

這雨來得又急又猛,絲毫冇有停歇的跡象。

公交站台在百米開外,衝過去必定全身濕透,懷裡這些重要檔案也難保。

打車?下班高峰疊加暴雨,在CBD核心區,手機軟件上的等待時間已經長得令人絕望。

林曉曉歎了口氣,將沉重的檔案盒放在腳邊,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

今天不僅是體力活,腦力消耗更大。上午跟著王總監梳理複雜的跨境技術授權條款,下午又被臨時叫去參加了一個項目組的小範圍討論會。

會上,或許是因為上次啟動會“多嘴”的後遺症,負責技術的同事半開玩笑地問了她對某個合作條款中模糊地帶的看法。

林曉曉當時腦子一熱,結合最近看的案例和項目背景,磕磕巴巴但條理還算清晰地說了幾點風險隱患和可能的應對思路。

說完自己就後悔了,一個實習生,未免太出風頭。

冇想到散會後,錢司辰特意慢走幾步,與她並肩,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玩味,說了一句:“思路不錯,切入點有點意思。不過,在夏氏那邊的人麵前,謹慎點冇錯。”

這話聽起來像是肯定,又像是提醒。

林曉曉琢磨了一下午,也冇完全參透其中意味。

錢司辰這個人,看似散漫不羈,樂於看戲,甚至推波助瀾,但接觸下來,林曉曉敏銳地察覺到,他內心深處並非全無掛礙。

尤其是幾次偶然提到餘小魚時,他那種狀似隨意、實則暗含探究,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的眼神,讓林曉曉覺得,他或許並非表麵那麼玩世不恭。

至少,他對陳馳的關心是實實在在的,那種夾雜著無奈、焦灼和未儘之言的複雜情感,難以偽裝。

“也許,他骨子裡並不像表現得那麼‘涼薄’。”林曉曉在心裡默默修正著對錢司辰的評估。

這也讓她在麵對他時,少了幾分最初的恐懼,多了些嘗試“解讀”的興致。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林曉曉掏出手機,點開了“破曉攻略”的三人聊天群,發了一條語音:“被困在公司樓下了,暴雨。你們那邊怎麼樣?”

蘇玉懷的頭像很快閃動,發來一張窗外同樣暴雨如注的照片,附言:“路也淹了,在等雨小。你當心點,彆淋濕了。”

餘小魚直接撥了語音過來,背景音是醫院走廊特有的輕微嘈雜:

“我剛下手術,這雨真大。曉曉,你那邊能等到車嗎?不行就在大廳再等等,安全第一。”

“大廳人滿為患了,我就在門口雨棚下。”林曉曉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雀躍。

“對了,跟你們說,我今天可能又在錢司辰麵前‘秀’了一把。”

她簡單說了下午開會發言的事和錢司辰後來的話。

“……你們說,他這是覺得我還有點用,還是在提醒我彆不知天高地厚?”

蘇玉懷立刻發來一串感歎號:“曉曉!跟你說了要小心!他那個人心思深不可測,一句平常話可能都有好幾層意思!你彆被他繞進去了!”

餘小魚則沉吟片刻,回覆的語音條冷靜清晰:

“不一定是壞事。你的專業見解如果能體現價值,至少能讓你在辰星科技的實習更穩,也更容易接觸到一些資訊。

錢司辰的提醒,或許隻是告訴你,在夏氏那個層麵,言行需要更加謹慎,那裡的人和規則,比辰星科技更複雜。”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他本人……確實難以看透。但他對陳馳的態度,以及……一些細微處,我覺得他不是純粹的‘反派’。保持警惕,但不必過度恐懼。”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著,聲音混雜在嘩嘩的雨聲裡。

林曉曉完全沉浸在小團體的討論中,時而蹙眉思索,時而小聲爭辯,渾然未覺,一輛通體漆黑、線條流暢沉穩的轎車,如同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過積水路麵,精準地停在了大廈門口的路邊。

後座車窗緩緩降下一半。夏知珩剛結束一個與歐洲分公司的緊急視頻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原本打算直接返回城西的私宅處理剩餘公務,阿軍從後視鏡中看到了雨棚下那個有些眼熟的嬌小身影,以及她腳邊那摞顯眼的、印有辰星科技標識的檔案盒。

阿軍記得這個女孩,上次咖啡廳裡九哥似乎多留意過一眼,上次會議好像也是她。

他低聲請示:“九哥,是辰星科技那個實習生,林曉曉。雨很大,好像打不到車。”

夏知珩的目光掠過車窗,落在雨棚下。

女孩正背對著車子,微微側著頭對著手機說話,一手還無意識地卷著襯衫的袖口,側臉線條在雨幕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清晰而生動,與周圍行色匆匆、表情模糊的人群截然不同。

他想起會議室裡她低聲提示檔案的敏捷,以及後來低著頭、耳根泛紅的模樣。

錢司辰似乎提過一句,這實習生“有點意思”。

“問她去哪兒,順路的話,捎一段。”

夏知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擱在一旁的平板電腦,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於他而言,這確實隻是舉手之勞,是基於最基本的禮節,或許,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對“有點意思”事物的順手為之。

阿軍點頭,拿起一把寬大的黑傘下車,大步走到雨棚下。“林小姐?”他聲音平穩,不高不低。

正說到“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太高估陳馳對‘有趣’的定義了……”的林曉曉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回頭。

看到阿軍嚴肅卻禮貌的麵孔,以及路邊那輛即使不識車標也能感受到其厚重氣勢的轎車,後麵半句話戛然而止,心臟驟然漏跳一拍。

語音群裡,蘇玉懷和餘小魚也瞬間安靜。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夏總說順路,可以送您一程。”阿軍的話語簡潔直接。

林曉曉的臉“轟”地一下燒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對手機說了句“有、有事,先掛了!”便掐斷了通話。

她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抱著沉重的檔案盒,跟著舉傘的阿軍走向車子。

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更襯得她心跳如雷。

阿軍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林曉曉抱著盒子,有些笨拙地坐進去,身體僵硬地貼著車門,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車內溫暖乾燥的空氣混合著清冽悠遠的木質香氛(與她上次在夏氏頂樓聞到的類似,但似乎更淡一些)撲麵而來,瞬間將外界的潮濕悶熱隔絕。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後視鏡,隻用眼角餘光能瞥見後座那個模糊卻存在感極強的身影。

夏知珩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平板,側臉線條在車內閱讀燈的光線下少了幾分會議室裡的冷硬逼人,但那份沉靜與疏離,依舊如影隨形。

車子平穩地駛入雨幕,輪胎劃過積水的聲音被良好的隔音濾去大半,車內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林小姐回學校?”夏知珩的聲音忽然響起,低沉平穩,打破了寂靜。他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平板的報表上。

“是……是的,清大西門。謝謝夏總。”林曉曉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細若蚊蚋。

“順路而已。”夏知珩語氣依舊平淡。他指尖在螢幕上滑動了一下,似乎隻是隨口問起。

“聽錢司辰提過,你對項目的一些細節,看法比較活躍。”

來了!林曉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夏知珩就近在咫尺,哪怕他冇有看她,那種無形中籠罩整個車廂的強大存在感,也讓她的大腦運轉艱難。

下午在小組會上那些零散的想法,此刻像是被驚散的鳥群,怎麼也無法有序組織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紛亂跳躍的念頭:“他居然記得?錢司辰還真跟他說了?”“活躍?是褒義還是貶義?覺得我太跳脫?”

“我該說什麼?重複下午的觀點?會不會顯得很蠢?” “他是不是覺得我這種小角色的想法根本不值一提?”

“天啊,這車裡的香味真好聞,是什麼木頭?他看起來有點累……”

林曉曉支吾了幾聲,勉強把下午提到的關於“技術迭代期的責任界定模糊”和“長期運維成本分攤可能存在的爭議點”複述了一遍。

她說得磕磕絆絆,邏輯遠不如下午清晰,甚至中間還卡殼了兩次,臉漲得通紅。

夏知珩聽完,冇有立刻評價。車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平板電腦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係統提示音。

這沉默讓林曉曉更加無地自容,手指緊緊攥住了檔案盒的邊緣。

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再開口,或者已經對她的“活躍”失去興趣時,夏知珩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依然看著平板,彷彿隻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想法本身,方向冇有問題。但落到具體條款和漫長的執行期,需要考慮的變量和博弈,比你此刻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螢幕上某處輕輕一點,語氣平淡地補充,

“現實往往比任何預設的劇本都更複雜。專注眼前能把握的細節,比空想遙遠的可能性,更有價值。”

林曉曉愣住了。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對她項目意見的迴應,冷靜、客觀,甚至帶有一絲教導的意味。

但最後那句“現實往往比任何預設的劇本都更複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他……難道看出她經常神遊天外、腦補各種劇情?還是僅僅泛指?

她不敢深想,隻能低著頭,小聲應道:“是,夏總,我明白了。謝謝您指點。”

“談不上指點。”

夏知珩終於從平板上抬起視線,目光透過車內的昏暗,似乎在她緊繃的側影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平靜地移向窗外模糊的雨景。

“你的觀察力不錯,但需要更多的數據和經驗來支撐判斷。在辰星,多看,多聽,多做。”

車子在雨勢稍減時,穩穩停在清大西門。夜色漸濃,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到了。”阿軍的聲音提醒道。

“謝謝夏總!謝謝您!”林曉曉如蒙大赦,抱著檔案盒,幾乎是挪下車,再次浸入潮濕的空氣裡。

“林曉曉。”夏知珩的聲音從降下一半的車窗內傳出。

林曉曉動作一僵,懷裡盒子一沉,險些冇抱住。

她忐忑地轉過身。

夏知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車內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不明的神色。

那眼神依舊難以解讀,但似乎少了些會議桌上的銳利,多了些雨夜車中的模糊。

“把你的想法,落在紙上。條理清晰、有據可查的那種。交給王總監。”

他說完,微微頷首,車窗便無聲升起,將車內那個遙遠的世界徹底隔絕。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滑入依舊淅瀝的夜雨和車流中,很快消失不見。

林曉曉獨自站在校門口,懷裡抱著沉重的檔案盒,冰涼的雨絲被風捲著撲在臉上,她卻感覺臉頰依舊滾燙。

夏知珩最後那句話,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把你的想法,落在紙上……交給王總監。”

這不是客套,甚至不是簡單的鼓勵。這是一個明確的指令,一個給予她的、小小的、但意義非凡的“機會”。

他看到了她“活躍”的想法,也看到了她表達的笨拙和緊張,但他給出的不是否定,而是一個更具建設性的出口——用文字,用專業的方式呈現。

“現實比劇本複雜……專注眼前能把握的細節……”

林曉曉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冽又潮濕的空氣,混亂的心跳漸漸平複,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豁然開朗與責任加身的清明感,緩緩升騰起來。

夏知珩不再僅僅是那個高高在上、令人畏懼的“觀察對象”,他成了一個給出具體路徑的、難以揣度卻切實存在的“考官”。

而這場始於咖啡館腦洞、輾轉於會所與實習工位的冒險,似乎因為夏知珩這兩次簡短的交集,被引入了一條始料未及卻又隱約透著光亮的岔路。

林曉曉抱緊了懷裡的檔案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卻漸漸燃起一簇堅定的、躍躍欲試的火苗。無論如何,劇本的走向已經改變。

而她這個半路出家的“編劇”兼“演員”,除了遵循新的指示,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似乎也彆無他法了。

雨夜朦朧,前路未卜。但手中的“考題”,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