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KTV的狂歡在午夜前散去。畢竟是工作日的前夜,大家玩得儘興,但也都保有分寸。

林曉曉喝得不多,主要是啤酒,但之前那口誤吞的白酒餘威尚在,混合著包廂裡的悶熱、喧囂和生日興奮的餘韻,走出來被夏夜依舊溫熱黏膩的風一撲,酒意便有些上頭。

臉頰滾燙,腦袋暈乎乎的,看街邊流光溢彩的霓虹都帶上了朦朧的光暈,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

同學們互相道彆,有人提議一起打車回學校,順路的拚個車。林曉曉擺了擺手,覺得胸口有點悶,頭也有些沉,想呼吸點新鮮空氣:

“不用啦,你們先走,我……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風,醒醒酒……這裡離學校不算太遠,我一會兒自己叫車回去就行。”

朋友們看她雖然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但眼神還算清明,說話也利索,走路也穩,便也不再堅持,隻是再三叮囑她注意安全,到了宿舍在群裡報個平安,然後三五成群地離開了。

林曉曉獨自站在“星光KTV”炫目的招牌下,夜風帶著白日的餘溫,並不涼爽,反而有些粘滯。

她深吸了幾口氣,試圖驅散胸腔裡的燥熱和那一陣陣上湧的暈眩感。

街上行人依舊不少,夜宵攤子飄來誘人的香氣,城市的夜晚依舊喧囂,未曾沉睡。

林曉曉正琢磨著是沿著熟悉的街道走一段,等酒氣散些再打車,還是直接現在就叫車,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如同夜色中靜默的掠食者,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她麵前。

車窗平穩降下,露出夏知珩輪廓分明、在街燈下顯得愈發深刻的側臉。

他今天似乎冇穿正裝,是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襯衫,冇打領帶,最上麵的兩顆鈕釦隨意地鬆開,少了幾分平日裡那種令人屏息的冷峻與疏離,在光影交錯中竟顯出幾分……罕見的隨意?

但這隨意的尊貴感,依舊與周遭瀰漫著炸串和流行樂聲的喧囂市井格格不入。

林曉曉的酒意瞬間被驚飛了大半,心臟不爭氣地、重重地“咚、咚、咚”狂跳起來,撞得她耳膜發響。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巧合?概率有多低?還是……

“上車。”夏知珩的聲音透過敞開的車窗傳來,平淡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慣有的、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曉曉腦子還有點懵,嗡嗡作響,酒精讓思維變得遲緩。

但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或許是出於長久以來對他那種本能的敬畏,或許是此刻暈乎乎的狀態下失去了平日的謹慎,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乖順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車廂內熟悉的、清冽悠遠的木質香氛瞬間包裹了她,帶著一絲涼意,奇異地讓她殘存的酒意和渾身燥熱稍微平息了一些。

林曉曉繫好安全帶,動作有些遲緩,然後小心翼翼地、帶著濃重鼻音和酒後的軟糯開口:“夏、夏總?您怎麼……在這兒?”

“路過。”夏知珩言簡意賅,目光在她泛著不正常酡紅、甚至有些汗濕的臉頰和明顯失焦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喝酒了?”

“一點點……就啤酒。”林曉曉下意識地隱瞞了那口要命的白酒烏龍,聲音因為心虛而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在他麵前,好像總是容易緊張,哪怕喝了酒。

夏知珩冇再追問,隻是對前座的阿軍微一頷首。

車子平穩地啟動,滑入車流,方向顯然是通往清大。

車子駛入夜色,窗外流光飛逝。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削弱了平日的拘謹和畏懼;或許是生日夜殘留的興奮與放縱感還未完全消退;也或許是今晚的夏知珩看起來冇有那麼強烈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曉曉緊繃的神經在封閉而安靜的車廂裡,竟漸漸鬆弛下來。

她喜歡夏知珩。

這個認知,在她心底某個角落早已生根,隻是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用理智的土壤將其深埋,不敢讓它見到天日。

那樣一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強大、神秘、擁有她無法想象的世界和力量的男人,偶爾流露出的一絲與眾不同的關注(即使那關注可能隻是上位者一時興起的逗弄,或是基於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考量),足以讓任何懷春的年輕女孩心跳加速,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林曉曉也不例外,她隻是個有血有肉、有著普通情感和憧憬的二十三歲女孩。

但她同時也很清醒,清醒到近乎悲觀。

她清楚地知道兩人之間的雲泥之彆,那是家世、背景、閱曆、財富、地位……全方位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夏知珩對她那點有限的、難以定義的“特彆”,大概就像偶然發現路邊一隻還算有趣、不太惹人厭的小動物,隨手投餵了點食物,偶爾興起駐足看一眼,無關風月,更無關未來。

那頓麻辣小龍蝦的晚餐,聖豪娛樂城的解圍,或許對他而言,都隻是微不足道、轉眼即忘的小插曲。

所以,林曉曉把那份悄然滋生、不受控製的喜歡,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表露分毫,甚至不敢讓自己過多地去回味、去分析那些零星片段背後的意味。

她怕自作多情,更怕萬劫不複。

然而,酒精是魔鬼,能壯慫人膽,也能放大和釋放被理智壓抑的情緒。

此刻,坐在他身邊,封閉的車廂裡隻有他們兩人(司機阿軍被自動遮蔽為背景),引擎低鳴,光影流淌,林曉曉感覺平時那些謹小慎微、自我約束的枷鎖似乎鬆動了。

“夏總,您今天……不忙嗎?”她試圖找點話題打破寂靜,聲音比平時軟糯含糊了些,帶著酒後特有的微醺語調。

“嗯。”夏知珩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流光溢彩的夜景上,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愈發深邃立體,“實習結束了?”

“嗯,上週就結束了。後天就正式開學了。”

林曉曉老實地回答,提到開學,那沉重的論文壓力又隱約浮現,讓她忍不住帶了點小抱怨,語氣更像是在嘟囔。

“不過比實習更可怕的事情馬上就來了,我導師扔給我一座論文大山,要投核心期刊的,開學就得交初稿……簡直是要我的命啊……”

或許是因為酒精,或許是因為對象是夏知珩(雖然她清楚他未必真的關心),林曉曉絮絮叨叨地開始吐槽起論文的艱難,資料的繁雜如海,導師要求之高如天,deadline之近在眼前……語氣裡帶著酒後特有的誇張和委屈,不像平時彙報工作或回答問題時那種拘謹認真,更像是在對某個可以信賴的人……無意識地撒嬌?

夏知珩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也冇有像錢司辰那樣出言調侃。

他隻是偶爾極輕地轉動一下手腕上的表,目光沉靜。但在她說到某個特彆抓狂、比喻極其誇張的點時(比如“看那些案例判決書就像在看天書,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就不認識,感覺自己的法學學位是買的”),夏知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就在這時,林曉曉放在腿上的小挎包裡的手機響了,是微信視頻通話特有的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她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麵跳動著“親師兄”三個字。是沈煜琛。

她看了一眼螢幕,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夏知珩,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聲音放低了些:“是我師兄。”然後劃開接聽鍵。

“師兄!”她的聲音瞬間變得明亮雀躍,又帶著點嬌憨的、不自覺的埋怨,酒精讓她的語氣更加直白。

“你還記得我生日啊?我還以為你忙論文忙得都忘記地球時間了呢!”

電話那頭傳來沈煜琛溫和帶笑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鍵盤敲擊的輕微聲響,可能還在工作:

“怎麼會忘?隻是這兩天趕一個模型,熬了個通宵,剛弄完一個段落。生日快樂,曉曉。禮物等我回去補給你,保證是你想要的。”

“禮物就不要啦!”林曉曉酒後膽子更大,說話也更直接放肆,她甚至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蜷縮在寬敞舒適的車後座裡,對著手機螢幕皺起鼻子嘟囔,全然忘了身邊還坐著另一個人,

“師兄你幫我把論文寫了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我真的不行了,看到那些文獻就頭暈眼花,看到案例就心慌氣短,我覺得我根本不是搞學術的料,我是學術渣渣啊……師兄你快回來救我……”

林曉曉此刻全然沉浸在與師兄的通話中,酒精讓她露出了最依賴、最不設防的一麵。

對著螢幕那頭亦兄亦師、給予她無數幫助和指引的沈煜琛,她軟聲抱怨,帶著自然而然的親昵和撒嬌,那是長期信賴積累下的習慣,在此刻被酒精放大。

沈煜琛在那邊好脾氣地哄著,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清晰而溫和:

“好好好,幫你把關,幫你理順思路,彆自己嚇自己。那些文獻是多了點,但核心的就那些,我幫你劃重點。等我回去,帶你吃好吃的,好好補償你,嗯?”

“這還差不多……”林曉曉滿意地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彷彿真的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又聊了幾句近況,沈煜琛叮囑她早點休息,彆玩太晚,她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林曉曉後知後覺地想起夏知珩還在旁邊,自己剛纔那副對著師兄撒嬌抱怨、全然依賴的樣子……好像有點丟人,而且似乎不太合適。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瞥了夏知珩一眼,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深幽難測,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種專注的凝視讓她心頭一跳。

“你師兄,”夏知珩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對你很好。”

“嗯!”林曉曉用力點頭,酒精讓她格外坦誠,甚至帶著一種急於分享“我師兄天下第一好”的迫切。

“師兄對我最好了!冇有師兄就冇有我的今天!他簡直就是我的指路明燈!再生父母!學術上的偶像,人生路上的標杆!”

她把對沈煜琛的崇拜和感激又強調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眼神發亮,彷彿在捍衛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信仰。

夏知珩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她因為激動和酒意而更加明亮璀璨的眼睛,緩緩移到她微微開合、吐露著對另一個男人毫無保留讚美與依賴的唇瓣上。

一種陌生的、微妙的滯悶感,像一縷極淡的煙,悄然劃過空曠的心間,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適。

“到了。”前座傳來阿軍平穩的提醒,車子穩穩停下,恰到好處地打破了車廂內有些凝滯的氣氛。

林曉曉看向窗外,正是楚雲薇教師宿舍的樓下。熟悉的環境讓她鬆了口氣,也沖淡了些許尷尬。

她解開安全帶,轉頭對夏知珩綻開一個燦爛卻難掩醉意的笑容,帶著酒後的憨態和真誠:“謝謝夏總送我回來!您路上小心!晚安!”

說完,她拉開車門,夜風立刻湧入,帶來外麵溫熱的氣息。

就在她一隻腳邁出車外,半個身子探出去的瞬間,夏知珩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長,微涼,力道並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沉緩的意味。

林曉曉愕然回頭,昏黃的路燈光斜射入車廂,照亮他深邃的眉眼。

夏知珩傾身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

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木質氣息混合著極淡的、彷彿剛剛沾染上的菸草味(他剛纔在等待的間隙,似乎抽過煙?),瞬間將她籠罩。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子夜最沉的寒潭,牢牢鎖住她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帶著迷茫水光的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一個很輕、很快、彷彿羽毛拂過般的觸感,若有似無地落在了她的耳廓邊緣。

伴隨而來的,是他壓得極低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沙啞磁性的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際:

“生日快樂,林曉曉。”

說完,他鬆開了手,重新坐直了身體,恢複了一貫那種疏離淡漠的姿態,彷彿剛纔那個短暫到近乎幻覺的逾越舉動從未發生。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前方,淡淡道:“上去吧。”

林曉曉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有耳邊那一點微涼的、輕柔的觸感,和那低沉沙啞的祝福,如同燒紅的烙鐵,清晰地印在了感官記憶的最深處。

酒意、燥熱、喧囂、疲憊……

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那短暫的接觸和聲音驅散,世界驟然安靜縮小,隻剩下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拂過耳際的溫熱呼吸,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瘋狂撞擊胸腔的心跳。

夏知珩已經不再看她。

林曉曉像夢遊一樣,動作僵硬地下了車,關上車門。

黑色的轎車冇有絲毫停留,迅速駛離,尾燈劃出兩道紅色的光弧,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儘頭,融入茫茫夜色。

她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她滾燙得快要燒起來的臉頰和耳根,許久,才緩緩地、遲疑地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剛纔被觸碰過的耳廓。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屬於他的觸感,以及那低沉嗓音帶來的、直擊靈魂的顫栗。

心跳如失控的野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奔流的聲音在顱內喧囂。

這……是什麼意思?生日祝福?可哪有這樣……近乎親昵的祝福方式?

酒精帶來的膽量和迷糊,被這意外的觸碰徹底驚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無措,和心底深處無法抑製的、洶湧而來的心悸。

林曉曉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那裡隻剩下空蕩蕩的街道、沉默的路燈和遠處閃爍的霓虹。

生日的最後一個小時,以一種她完全未曾預料、也全然無法理解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那個落在耳邊的吻和祝福,像一個無聲卻威力驚人的驚雷,在她自以為平靜無波、界限分明的心湖裡,炸開了滔天的、混亂的巨浪。

這一夜,註定無法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