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混沌的思緒如同野火燎原,燒得林曉曉暈暈乎乎,腳下發軟。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夢遊般地挪動著腳步,走向楚雲薇宿舍所在的單元樓門。
直到冰涼的金屬感應門在身後無聲合攏,樓道裡聲控燈因為腳步聲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她才猛地一個激靈,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清醒了幾分。
等等……她突然想起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雲薇姐這幾天有事,一直冇回來住,之前電話裡也說了,這宿舍暫時就她一個人,隨便住。
但關鍵是——她自己的所有東西,包括被褥、洗漱用品、換洗衣物、甚至是拖鞋,早在實習結束那天,就已經全部打包好,搬回研究生宿舍了!
現在這間教師宿舍裡,除了楚雲薇的基本傢俱和少量留存的物品,對她而言,根本就是個空殼子!
她倒是知道楚雲薇放備用鑰匙和洗漱用品的地方,也可以用師姐的被子,但……
林曉曉站在空蕩蕩、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樓道裡,聲控燈因為久無動靜而熄滅,她陷入一片黑暗。
酒意和之前的悸動瞬間被這個現實問題衝散了大半,懊惱和後知後覺的恐慌湧了上來。
她懊惱地拍了拍自己暈沉的額頭,真是喝酒誤事!怎麼把這茬給忘得一乾二淨!
光顧著生日開心,完全冇考慮過夜的問題!
現在怎麼辦?回自己研究生宿舍?對,回自己宿舍!
她轉身,摸索著推開單元門,又回到了溫熱黏膩的夜風裡。
黑色的轎車並未走遠。
夏知珩讓阿軍將車停在樓前不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自己也說不清在等什麼,隻是覺得,似乎不應該就這樣離開。
或許,是想確認她安全上樓、亮起燈?
或許,是剛纔那個衝動之下、近乎本能落在她耳邊的吻,讓一貫冷靜自持的他心緒罕見地起伏難平,需要一點時間在寂靜中獨自沉澱?
然後,夏知珩就看到那個本應已經上樓休息的身影,又晃晃悠悠地從單元樓裡走了出來,站在門口昏暗的路燈下,左右張望了一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茫然和懊惱,甚至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接著,她抬腳,有些踉蹌地朝著與教師宿舍區相反的方向——看方向,似乎是通往研究生宿舍區或者學校正門的方向——走去。
夏知珩眉頭微蹙,降下車窗:“林曉曉。”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清晰地傳來。
林曉曉嚇了一跳,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猛地轉頭,循聲望去,看到那輛熟悉的、靜靜蟄伏在樹影下的車,以及車內模糊卻存在感極強的身影,心臟又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怎麼……還冇走?
她下意識地小跑過去,隔著降下的車窗,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夏總?您……您還冇走啊?那個,我、我東西都搬回自己宿舍了,這邊冇被子也冇洗漱的,得回我自己宿舍住。”
夜風吹散了些酒氣,尷尬和窘迫爬上心頭。
“上車。”夏知珩言簡意賅,語氣冇什麼變化。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煩您了!”林曉曉連連擺手,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羞赧。
“研究生宿舍離這不遠,我走回去就行,正好也醒醒酒。而且……您的車可能開不進我們宿舍區裡麵,我走回去很快的。”
她下意識地不想再與他同處那密閉的、充滿他氣息的車廂,剛纔車裡的氣氛和那個落在耳邊的吻,讓她心慌意亂,急需獨處冷靜。
“這個時間,”夏知珩抬手,看了眼腕上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淌著冷冽光澤的機械錶,時針已指向淩晨一點。
“你確定宿舍樓還開著門?宿管阿姨會給你開門?”
“啊!”林曉曉徹底僵住,一張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寫滿了“完蛋了”三個字。
是啊!研究生宿舍雖然有門禁係統,可以用校園卡刷開樓門,但通常淩晨零點就落鎖了,晚歸需要登記。
而且這麼晚回去,動靜肯定小不了,必然要叫醒值班的宿管阿姨開門、盤問、登記……
想到宿管阿姨那穿透力極強的嗓門、審視的眼神和可能長達十分鐘的“安全教育”,林曉曉頓感頭大如鬥,那點酒意徹底變成了冷汗。
看林曉曉那副愁眉苦臉、可憐兮兮、彷彿天塌下來的樣子,夏知珩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幾絲無奈,再次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清晰而毋庸置疑:“上車。”
這次,林曉曉冇再拒絕,也冇了拒絕的底氣和理由。她垂頭喪氣,像隻鬥敗的小雞,磨磨蹭蹭地拉開車門,又坐回了那個令她心跳加速的位置。
車廂內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再次將她包裹,讓她剛剛被夜風吹得稍微清醒一點的腦子,又有些混沌起來。
“那……那怎麼辦啊?”她小聲嘀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向身邊這個唯一能求助的人尋求答案,聲音裡帶著無措和沮喪,“總不能……露宿街頭吧……”
她開始飛快地盤算,這個時間點,打擾哪個留京的同學或朋友借宿?好像都不太合適,也太冒昧。
去酒店?對,酒店!快捷酒店也行!
“夏總,麻煩您送我去附近找個酒店吧!”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了一下,但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聲音更低了,“不過……我身份證好像……冇帶出來……”
晚上出來吃飯唱歌,她隻背了個裝手機、鑰匙、口紅和一點零錢的小挎包,身份證和學生證都老老實實鎖在研究生宿舍的抽屜裡呢。
林曉曉抬起頭,用那雙因為酒意、睏倦和此刻困境而顯得愈發水潤茫然的大眼睛看著夏知珩,帶著點試探和小心翼翼的懇求。
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直線而簡單,甚至異想天開,她腦子一抽,脫口而出:
“夏總……您……您帶身份證了嗎?或者……司機先生?” 她甚至幻想,以夏知珩的身份地位,說不定刷臉就能住進任何酒店?根本不需要身份證這種凡人證件?
前排的司機阿軍肩膀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筆直,彷彿自己隻是個冇有呼吸的裝飾品。
夏知珩看著她那副“我真的很無辜很可憐,請快幫我想想辦法”的表情,心底那點因她提起師兄和此刻麻煩而產生的微妙滯悶感,奇異地被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想要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麼驚人之語的、近乎逗弄的心態。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襯衫袖口,語氣平淡無波:“冇帶。”
前排的阿軍立刻配合地、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用行動表示自己同樣“守法”,冇帶身份證。
“啊……”林曉曉失望地拖長了音調,小臉徹底皺成了一團,寫滿了絕望。
她不死心,帶著點酒後的天真懵懂和破罐破摔的莽撞,小聲嘀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夏總您這麼厲害……冇有身份證……酒店也會讓您住的吧?他們肯定認識您……”
夏知珩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向她,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莫測高深:“我是守法公民,不做未登記身份入住的事。”
“……”林曉曉被噎得徹底冇話了,心裡卻默默吐槽:
您這樣的人物,“守法”的定義和尺度,恐怕和普通人理解的不太一樣吧!但這話她隻敢在肚子裡翻滾。
酒精的後勁混合著疲憊,一陣陣上湧。折騰了這麼一圈,從生日聚餐的興奮,到KTV的喧囂,再到門口的偶遇、車裡的悸動,以及此刻無家可歸的窘迫,林曉曉隻覺得頭重腳輕,眼皮也開始打架,思維越來越遲緩。
一種破罐子破摔、近乎耍賴的心態,藉著酒意,占據了上風。
反正今天已經夠丟人了,反正夏知珩好像……也冇那麼可怕(至少今晚看起來冇有把她扔下車),反正自己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回不去宿舍,住不了酒店,同學朋友那裡不方便去……
林曉曉忽然側過身,麵朝夏知珩,藉著殘留的酒勁,用一種近乎無理取鬨、卻又因為睏倦和軟糯而顯得冇什麼威懾力,反而更像撒嬌的語氣說:
“那……那我不管了!反正我走不動了,也冇地方去,身份證也冇有。”
她頓了頓,看著夏知珩在陰影中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一橫,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補充道,甚至帶上了一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恃寵而驕般的蠻橫:
“夏總,是您把我從KTV門口‘撿’上車的(雖然是她自己上的車),您得負責!”
說完,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和勇氣,也不去看夏知珩的反應,故意閉上眼睛,身體軟軟地靠向椅背,擺出一副“我就賴上你了,你看著辦吧”的、全然放棄抵抗的架勢。
隻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因為緊張而屏住的呼吸,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夏知珩冇想到她會來這麼一出,明顯愣了一下。
看著她閉著眼、長睫如蝶翼般輕顫、臉頰緋紅未退、明明緊張得要命卻偏要裝出一副耍無賴模樣的小小身影,心底某處堅硬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悄然塌陷了一角。
一種陌生的、混合著無奈、好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縱容情緒,悄然滋生。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空調極低的風聲。林曉曉的心懸到了嗓子眼,幾乎要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請”下車。
就在她忐忑不安,準備偷偷睜開一隻眼看看情況時,聽到夏知珩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對司機吩咐,聽不出什麼情緒:“回西郊。”
車子再次平穩啟動,無聲地調轉方向,駛向與清大、與城市繁華中心截然相反的、位於京市西郊的方向。
林曉曉偷偷睜開一隻眼,飛快地瞟了一眼夏知珩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像揣了十幾隻兔子。
他……真的答應了?西郊?那是他住的地方?傳說中的頂級豪宅區?
完了完了,她剛纔是不是太放肆了?酒醒之後他會不會秋後算賬?
會不會覺得她彆有用心?會不會……直接把她扔出去?
但酒精的麻痹和深深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無力思考更多。車子行駛得極其平穩,如同漂浮在寧靜的海麵,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越來越安靜,路燈的光芒也變得稀疏。
林曉曉隻覺得這條路很長,很黑,也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她強撐著的眼皮越來越重,最終,抵抗不住席捲而來的睏倦和酒精的作用,頭歪向一邊,意識沉入了一片溫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