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八月底的陽光,依舊帶著盛夏尾巴的熾烈,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將辰星科技大樓通體的玻璃幕牆映照得光芒璀璨,在地麵上投下清晰而冷硬的幾何形光斑。

林曉曉工位一角那盆綠蘿,在她有一搭冇一搭的澆灌下,倒是長得鬱鬱蔥蔥,葉片油亮,為這充滿金屬與科技感的空間添了一抹頑強的生機。幾份普通的技術附件草稿還冇來得及歸檔,被她用鎮紙輕輕壓住,那本寫滿了各種會議速記、突發靈感和零星小說片段的卡通封麵筆記本,已經仔細地收進了她隨身攜帶的帆布大包裡。

實習期,結束了。比林曉曉最初預想的要快,也……結束得更為平靜,甚至有些悄無聲息。雖然她參與的這個跨國合作項目仍在緊鑼密鼓地推進,但最核心、最激烈的框架談判與協議拉鋸階段已然過去,項目組的人員也早就從夏氏總部撤回了辰星科技辦公,剩下更多的是按部就班的技術對接、細節落實和常規進度彙報。她這個因“特殊緣由”被塞進來的實習生,其“曆史使命”似乎也到此為止了。

林曉曉很有自知之明。在這個動輒涉及數十億資金、牽扯尖端技術與複雜商業利益的項目中,她扮演的始終是那個最邊緣、最“細枝末節”的角色——整理彷彿永遠也整理不完的檔案,記錄那些越來越專業、她聽得半懂不懂的會議,翻譯基礎的技術資料,偶爾在錢司辰似乎有意無意的“引導”下,提出一些可能被采納也可能被一笑置之的“稚嫩想法”。

她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錢司辰當初為了將她這個“意外變量”拉入視野、就近觀察(或者說,是基於某種難以言說的興趣而提供的“合理身份”)。

如今,暑假將儘,這個臨時身份自然也該卸下了。林曉曉心中並無太多不捨,反而有種隱隱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短短一個多月的實習,經曆的事情太多、太雜、太超出“普通實習生”的範疇。聖豪的驚魂、龍蝦店的尷尬與暖意、論文的泰山壓頂、還有“破曉攻略”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進展……她需要一點時間,徹底抽離這個環境,回到她熟悉而單純的校園節奏裡,去慢慢消化,去冷靜思考,尤其是,去全力對付周教授那座名為“核心期刊論文”的、真正迫在眉睫的生存大山。

林曉曉冇有大張旗鼓地告彆。項目組的其他同事要麼依舊忙碌於各自的專業領域,要麼與她本就隻是點頭之交。她不想,也覺得冇必要特意去打擾。隻是仔細地將自己手頭所有正在進行或已完成的瑣碎工作——檔案整理進度、資料存放路徑、待跟進事項的簡要說明——列了一份清晰詳儘的交接清單,然後走到王總監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王總監從一堆待審的法律意見書中抬起頭,目光透過無框眼鏡,平靜而專業。

“王總監,我的實習期到今天正式結束了。這是我手頭所有工作的交接清單,已經處理完的都已歸檔,未完成的也標註了當前進度和後續建議。相關電子版檔案也都上傳到項目共享盤指定檔案夾了。這段時間,非常感謝您的指導和照顧。”林曉曉將列印好的清單雙手遞上,語氣誠懇,姿態恭敬。

王總監接過清單,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些許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小林,這段時間辛苦了。工作很細緻,條理清晰,交給你的任務也都能按時保質完成。這次實習經曆,希望對你未來的學業和職業規劃有所幫助。以後如果學業上或者職業發展上有什麼困惑,歡迎隨時聯絡我。”

她的話語帶著職場標準的肯定與鼓勵,但眼神是真誠的。對於這個背景普通卻認真肯乾、偶爾還有些意想不到想法的小實習生,她印象不壞。

“謝謝王總監!我會記住的!”林曉曉真心實意地道謝。王總監雖然要求嚴格,有時甚至有些苛刻,但確實在細節上教了她不少書本上學不到的實務經驗,指點也一針見血。

從王總監辦公室出來,林曉曉站在略顯空曠的走廊裡,想了想,還是走向了錢司辰那間位於角落、視野極佳的“特彆項目顧問”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她敲了敲門。

“進。”錢司辰的聲音傳來,似乎正專注於電腦螢幕。 林曉曉推門進去,站在那張寬大整潔的辦公桌前幾步遠的地方。“錢顧問,”她開口,聲音平穩,“我的實習今天結束,來跟您說一聲。工作已經跟王總監那邊交接完畢了。”

錢司辰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轉過舒適的皮質轉椅,麵向她,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才慢悠悠開口:“哦?這就走了?不等項目第一階段慶功宴?聽說李副總在籌劃了,應該挺熱鬨。”

“我就是個打雜的實習生,慶功宴怎麼也輪不到我上檯麵。”林曉曉自嘲地笑笑,語氣輕鬆,“再說開學一堆事,論文壓死人,得回去閉關修煉了。這段時間……謝謝錢顧問的關照。”

這句感謝含義複雜,既謝工作上的包容(或者說“放養”),也謝他那些看似隨意、實則多次在關鍵處伸出的援手,甚至包括對“破曉攻略”那難以定義、卻至關重要的參與和引導。

錢司辰彷彿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客氣。回去好好寫你的論文,嗯……‘破曉攻略’那邊,有‘進展’我會記得‘通知’你。”

他把“通知”兩個字咬得有些玩味,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林曉曉點點頭,冇再多說。和錢司辰打交道,有時話說三分,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就好。追問下去,未必是好事。

至於夏知珩……林曉曉壓根冇想過要去“彙報”或“道彆”。夏總是合作方最高級彆的負責人,是站在雲端俯瞰全域性的執棋者,日理萬機。他偶爾出現在項目關鍵會議上是戰略需要,怎麼會關心一個合作方公司、微不足道的實習生何時來、何時走?她的入職與離職,在夏氏集團與辰星科技的戰略合作大局裡,恐怕連一粒細微的塵埃都算不上,激不起絲毫漣漪。

她甚至覺得,夏知珩可能早就忘了還有她這號人存在。畢竟,那頓充滿煙火氣的麻辣小龍蝦之後,他們私下再無任何交集,項目會上他也從未特意將目光投向過她所在的角落。

這樣也好。林曉曉心想,那頓始於尷尬、終於微暖的晚餐,連同之前雨夜送行、聖豪解圍的零星片段,就讓它靜靜地、安然地存放在這個夏天的記憶匣子裡吧。

他們本就是兩條偶然短暫相交的線,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短暫的並行已是意外中的意外,終究要迴歸各自既定的、遙遠的軌道,漸行漸遠,再無交集。

林曉曉抱著裝有那盆綠蘿、卡通水杯和幾件私人物品的紙箱,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將近兩個月的、此刻已恢複整潔空蕩的工位,轉身,步伐輕快而堅定地走向電梯。論文的大山,嶄新的學期,或許還有“破曉攻略”未知的後續,都在前方等著她。實習結束了,但生活,還有更多的關卡要闖。

夏知珩知道林曉曉實習結束、離開辰星科技的訊息,是在三天之後。他剛剛結束一個冗長而耗神的跨國併購案最終談判視頻會議,揉了揉因長時間專注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阿軍敲門進來,例行公事地彙報幾項工作,其中提到辰星科技與夏氏合作項目的最新週報已收到,顯示項目第一階段進展順利,各項指標均符合預期,預計可按期完成既定目標。

夏知珩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辦公桌一角——那裡曾經放過一份林曉曉整理的、關於項目初期某個知識產權風險點的簡要分析摘要。雖然觀點稚嫩,論證也顯單薄,但條理清晰,問題抓得準。紙張早已被歸檔,那個角落空著,隻餘下光潔的紅木桌麵。

他忽然想起,好像有陣子冇在項目簡報的與會人員名單裡,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了。連錢司辰偶爾過來彙報項目閒聊時,也不再隨口提及“我們那個小實習生”又鬨了什麼笑話,或者提了什麼天真的想法。

“辰星那邊,項目組核心人員近期有變動嗎?”他端起手邊微涼的普洱茶,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

阿軍略一回想,恭敬答道:“根據辰星科技最新報備的授權接觸項目核心資訊的人員名單,目前項目組核心成員保持穩定。哦,隻有之前那位在法務部實習、協助項目文書工作的林曉曉小姐,實習期已於上週結束,目前已離職返回學校。”

實習期結束。上週。離職。返回學校。 夏知珩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杯沿在唇邊停留了半秒,才緩緩飲下。溫潤的茶湯滑過喉嚨,卻帶不起絲毫暖意。

一種微妙的、近乎不悅的滯澀感,像一絲極細卻切不斷的蛛網,輕輕拂過心頭。

他很快意識到這種情緒的荒謬與不合時宜——一個合作方公司的短期實習生,實習期滿離職,返回學校繼續學業,這是再正常、再合理不過的事情。甚至在他自己掌控的龐大商業帝國裡,這個級彆的實習生來來去去,如同四季更迭,根本無需、也不會呈報到他這裡。他冇有任何立場、也冇有任何必要去關注這件事。

但那股清晰的不悅感,卻是真實存在的。夏知珩想起那個在會議室裡一邊記筆記一邊偷偷走神、在筆記本角落寫寫畫畫的女孩;想起她在暴雨夜的車裡,因饑餓而發出響亮腸鳴時羞憤欲死的通紅耳根;想起她坐在嘈雜油膩的“胖子龍蝦”店裡,眼睛發亮地介紹食物,笨拙又認真地剝好蝦仁推到他麵前的樣子,鼻尖還沾著一點辣椒油…… 她甚至冇有跟他說一聲,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或許,在她心裡,他這個“夏總”,和辰星科技裡任何一個位高權重的高管並無區彆,甚至因為距離更遠、氣場更冷、更難以接近,而更不值得她特意費心道彆。

這個認知讓夏知珩心底那絲不悅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更深沉、更難以名狀的情緒。他揮了揮手,示意阿軍可以離開。

辦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奢華而冰冷的寂靜,隻有古董座鐘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夏知珩靠向寬大座椅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繁華卻冷漠的城市天際線,試圖將“林曉曉已經離職”這件事從腦海中徹底清除,如同處理掉一份無關緊要的過期簡報。

但那個身影,那些生動的、鮮活的、與他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表情和片段,卻固執地在他意識深處浮現,清晰異常。

更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怔然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見她。想知道她回到學校後怎麼樣了,那篇據說能壓死人的論文開始動筆冇有,是不是又恢複了那種在校園裡活力滿滿、偶爾脫線、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學生狀態。這個念頭浮現得自然而然,卻讓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他夏知珩,什麼時候會對一個隻見了寥寥數麵、背景簡單至極、甚至有些莽撞的女學生,產生這種……近乎牽掛的、超出理性控製範圍的探究欲?

理智在清晰地警告他,這很反常,很危險,應當立刻停止,將關於這個女孩的所有記憶封存,拋諸腦後。但另一種更為隱秘、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或許源自內心深處對某種鮮活生命力的本能嚮往與吸引的力量,卻在悄然湧動,推動著他。

夏知珩沉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幾下,然後按下內線:“把辰星科技參與此次合作項目的所有報備人員資料,包括短期實習生的,調一份完整的電子版給我。”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一絲多餘的情緒。阿軍的效率極高,幾分鐘後,一份加密的電子檔案便傳到了夏知珩的私人電腦上。他點開,在一長串名單和簡曆中,精準地找到了林曉曉的那一頁。 簡單的履曆,清**學本科、碩士(在讀),成績中上,經曆普通,冇有任何耀眼的獎項或背景。

夏知珩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基本資訊欄,最後停在了出生日期那一欄:1995年8月18日。他抬眼看了眼桌上的電子日曆,今天是8月27日。所以,她的生日是……一週前?這種細節本無關緊要,但“生日”這個詞彙,卻莫名地觸動了他。

那個總是活力充沛、為朋友兩肋插刀、卻又會在壓力麵前皺起小臉、眼睛濕漉漉像小動物般的女孩,剛過完她的23歲生日。她是怎麼過的?和那些同學朋友?在熟悉的校園裡?還是一個人?想見她的念頭,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異常清晰而強烈,壓過了理智的警告。

夏知珩再次叫來阿軍,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查一下,林曉曉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阿軍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訝異,但多年的訓練讓他迅速收斂所有表情,恭敬地垂下視線,應道:“是,九哥。”

林曉曉對此一無所知。她已經徹底切換回了純粹的學生模式,並且深深沉浸在被論文大山壓迫的“幸福”與焦慮交織中。清大研究生的宿舍條件不錯,四人間,上床下桌,獨立衛浴,空間雖不算寬敞,但足夠溫馨私密。她的三個室友,兩個家在外地,假期漫長還未返校;另一個是本地的,經常回家住,假期更不見人影。

林曉曉樂得清靜,正好可以心無旁騖地閉關,對付那篇要命的論文。 8月28日,是林曉曉的生日。往年這個時候,她都在老家,由父母張羅一桌她愛吃的菜,訂一個不大的蛋糕,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簡單卻溫馨地慶祝,聽媽媽絮叨著“又長大一歲”,爸爸沉默地笑著給她夾菜。今年因為實習和論文,她冇能回家,生日自然要在學校過了。

父母一早先後打來電話。媽媽在電話裡絮絮叨叨地叮囑她一定要自己吃點好的,彆湊合,買個像樣的小蛋糕,和要好的同學熱鬨熱鬨,彆捨不得花錢。“曉曉啊,一個人在外麵,生日更要對自己好點,知道嗎?”

爸爸話不多,但在媽媽掛斷電話後,默默給她轉了一筆“生日專款”,數目不大,但看著銀行的餘額提醒資訊,卻讓她眼眶發熱,心裡酸痠軟軟的。

留在京市工作或讀研的本科同學、朋友確實不少,但林曉曉性格看似開朗隨和,實則對泛泛的社交聚會興趣不大,真正玩得來、能毫無負擔一起鬨的,也就那麼幾個固定的“狐朋狗友”。大家早就知道她生日,提前幾天就在小群裡嚷嚷著要給她慶祝,敲定流程。

林曉曉自己也覺得,第一次在學校過生日,是該有點儀式感,和朋友們聚一聚,暫時逃離論文的陰影。於是大家約好,生日當天晚上先聚餐,然後去KTV唱歌,不嗨到半夜不算完。

楚雲薇知道後,主動表示要參加。“你生日,我怎麼能不來?餐廳我來定吧,我知道一傢俬房創意菜,味道和環境都很不錯,就是平時不太好訂,我試試看能不能訂到今天晚上的位置。”

楚雲薇辦事向來妥帖靠譜,很快就把訂位成功的訊息和餐廳地址發給了林曉曉,是一家在美食博主和留學生中小有名氣、口碑很好的創意菜餐廳,人均消費不菲。

林曉曉知道師姐是一片好意,想給她過一個像樣的生日,也冇矯情推辭,但堅持所有費用必須由她這個壽星自己出。

楚雲薇拗不過她,笑著答應了,隻是偷偷提前去餐廳預付了部分定金,算是送給小師妹的生日禮物之一。

8月28日傍晚,暑熱稍退,晚風帶來一絲涼意。林曉曉換下穿了快一天的居家T恤短褲,套上一件稍微正式一點的米白色連衣裙,對著鏡子將長髮鬆鬆地綰了個髻,露出纖細的脖頸,臉上薄薄施了層粉底,點了點口紅,看著鏡子裡氣色好了不少的自己,彎起嘴角笑了笑。好了,暫時忘記論文,享受生日吧!

餐廳環境果然雅緻,燈光柔和,綠植點綴,頗有格調。菜品精緻可口,擺盤講究。除了楚雲薇,還有四個關係最鐵的本科同學,三女一男,再加上兩個女生各自帶來的男朋友,八個人圍坐一桌,剛好熱鬨又不顯擁擠。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友,很快便說笑開來,回憶大學時代的糗事趣聞,吐槽各自工作或學業的艱辛,交流不靠譜的相親經曆,氣氛熱烈又融洽。

楚雲薇就坐在林曉曉旁邊,像個溫柔又靠譜的姐姐,照顧著她,不時給她夾菜,低聲問她味道如何,眉眼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林曉曉心裡暖洋洋的,覺得有師姐和朋友們在身邊,這個生日過得真不錯。

席間,楚雲薇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林曉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拿起手機走到一旁安靜的角落接聽。說了幾句後,她走回來,俯身對林曉曉低聲道:“曉曉,學院那邊有點急事,需要我過去處理一下。你們慢慢吃,玩得開心點。晚上要是回宿舍太晚,或者喝了酒不想回去,直接去我那兒住也行,鑰匙你有。”

林曉曉連忙站起來:“雲薇姐你有事快去忙!正事要緊!謝謝你來給我過生日,餐廳特彆棒,我超級喜歡!”她真心感激楚雲薇的周到安排。

送走楚雲薇,聚餐繼續,氣氛並未受到影響。大家都喝了點飲料和啤酒,林曉曉心情好,雖然以前幾乎不沾酒,但也在大家的起鬨下,跟著喝了一小杯啤酒,臉上很快泛起淡淡的、健康的紅暈。

快吃完時,林曉曉覺得有點渴,看到自己左手邊那個玻璃杯裡還剩小半杯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她記得自己剛纔好像倒過雪碧?想也冇想,端起來仰頭就是一大口。

“噗——咳咳咳咳!!!”辛辣、灼熱、刺激的液體瞬間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林曉曉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飆出,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吐著舌頭連連哈氣。

“曉曉!那是白酒!我男朋友剛倒的,52度的!”坐在她旁邊的女同學趕緊拍她的背,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林曉曉辣得舌尖發麻,喉嚨像著了火,一邊咳一邊含糊地抱怨:“白、白酒?我說怎麼這個味兒……咳咳……不好喝!一點也不好喝!” 她尷尬得要命,尤其是看到那個被她“搶”了酒的、女同學的男朋友,那想笑又拚命忍住、一臉無辜的樣子,更是覺得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大家的笑聲和調侃帶過,反而成了生日聚餐的一個有趣註腳。

結賬時,林曉曉看到賬單上那不算小的數字,心裡還是小小抽痛了一下,但想到這是自己掙來的錢,請的是最好的朋友,過的是自己的生日,便又挺直了腰板,爽快地刷卡付賬。幸好實習工資和那筆版權費讓她的小金庫還算充盈,不至於肉痛到影響心情。

“走走走!樓上就是‘星光KTV’,我早就訂好了中包!今晚不唱到半夜,不把生日歌唱十遍,誰都不算完!”壽星發話,大家歡呼著起身,熱熱鬨鬨地轉移戰場,走向電梯。

同一時間,夏知珩接到了阿軍簡潔而精準的彙報。“九哥,查到了。林小姐今天生日,和幾位同學朋友在‘靜悅’創意餐廳聚餐。大概二十分鐘前,聚餐結束,現在他們一行人去了餐廳所在大廈樓上的‘星光KTV’。”

生日?今天?8月28日? 夏知珩眼神微微一凝。簡曆上錄入的是18日,竟然是錯額。所以,她今天才過真正的生日。和同學朋友聚餐,然後去KTV唱歌。很普通、很熱鬨、充滿年輕活力的學生式慶祝。

他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她笑著、鬨著、或許還有點害羞地被朋友們簇擁著唱生日歌的樣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笑得彎成月牙。 阿軍停頓了一下,補充了另一個細節:“另外,餐廳是清大的一位老師楚雲薇提前為林小姐預訂的。但用餐中途,楚雲薇因事提前離開了。”

夏知珩靠在寬大的椅背裡,辦公室隻開了一盞閱讀燈,光線將他深邃的輪廓勾勒得半明半暗。他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無意識地、極輕地敲擊著。

窗外,京市的夜幕已然完全降臨,璀璨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城市的夜生活剛剛拉開喧囂的序幕。他今晚原本有一個推脫不掉的商務宴請,對方是某個重要領域的資深人物。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那種觥籌交錯、言不由衷的應酬索然無味,甚至令人心生厭倦。

想見林曉曉的衝動,非但冇有因為得知了她的具體去向和正在進行的歡樂慶祝而平息,反而變得更加鮮明、更加具體,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參與其中的渴望。他想親眼看看,在她生日的這一天,褪去了實習生身份、回到屬於她自己世界的林曉曉,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如他那幾次偶然瞥見的那樣,在屬於她的熱鬨、簡單和快樂裡,鮮活明亮,閃閃發光。

夏知珩很少有這樣近乎任性、不顧理性權衡的時刻。但今天,或許是“生日”這個特殊的日子賦予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或許是林曉曉上次不告而彆的“前科”隱約作祟,或許,僅僅隻是那抹生動色彩對他沉寂世界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讓他決定順從一次內心那陌生而清晰的念頭。

“備車。”夏知珩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阿軍麵色沉靜無波,心中卻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九哥要去“星光KTV”那種地方?還是為了一個剛剛離職、今天過生日的女實習生?但他所有的震驚與疑問都完美地收斂在恭順的表象之下,冇有任何遲疑,立刻應道:“是,九哥。”

黑色的轎車如同夜色中沉穩優雅的巨獸,無聲地滑出夏氏集團地下車庫,精準地彙入主乾道洶湧的車流,朝著那個喧鬨的、瀰漫著流行樂與青春荷爾蒙的、與夏知珩日常世界格格不入的方向駛去。

夏知珩坐在後座,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流光溢彩的城市街景上,心中那份因她悄然而去產生的不悅,早已被一種更為複雜難辨的期待所取代。他甚至冇有細想,去了之後要做什麼,要說什麼,要以何種身份出現。他隻是想,去看看她。在她生日的這一天,去看看那個總能讓他感到意外、讓他覺得生動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在屬於她的煙火人間裡,活得那般耀眼而真實。

而此刻的“星光KTV”某間中包裡,燈光迷離閃爍,音樂震耳欲聾。林曉曉正被朋友們簇擁在中間,臉蛋因為剛纔的白酒烏龍和包廂的熱氣紅得像個蘋果,手裡被塞進話筒,螢幕上正是她點的、最近很火的一首流行歌。她吼得跑了調,卻笑容燦爛,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整個包廂的霓虹光彩,毫無形象,卻快樂得肆無忌憚。

她完全不知道,一個她以為早已退場、迴歸遙遠雲端、甚至可能已經忘記她名字的男人,正朝著她所在的這片熟悉而喧鬨的夜色,踏入了她全然不設防的快樂領地。

命運的齒輪,似乎總在不經意間,帶著它固有的、難以預測的軌跡,再次悄然轉動,將看似平行的線,引向令人意想不到的交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