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早上,林曉曉頂著一對堪比國寶的碩大黑眼圈,魂不守舍、腳步虛浮地飄進了位於夏氏總部的聯合項目部辦公室。她癱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泛起的藍光,眼神空洞,瞳孔渙散,連錢司辰走到她旁邊,屈起手指在她桌麵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都冇能立刻喚回她飛散的魂魄。
“林助理?”錢司辰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這副“魂遊天外、肉身將朽”的模樣,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昨晚這是……通宵製定‘破曉攻略’新戰略了?還是又路見不平,勇鬥歹徒去了?怎麼一副被掏空了的樣子?”
林曉曉這才慢半拍地回過神,焦距勉強對準錢司辰帶笑的臉,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氣息裡彷彿都帶著論文的油墨味和絕望的灰燼:“錢顧問,我現在心如死灰,看破紅塵……彆說‘破曉攻略’了,我連眼前的實習都隻想當一條安靜的、不用動腦的鹹魚,最好還能被曬乾,永久儲存,逃避現實。”
“哦?”錢司辰來了興趣,隨手拉了把轉椅在她旁邊坐下,長腿交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說說,周教授這把‘關愛的火’,到底把你燒成什麼樣了?我對這位法學泰鬥的‘栽培’手段,可是聞名已久。”
林曉曉正愁滿腔悲憤無處發泄,麵對錢司辰這個“知情人士”——既知道她大部分秘密,某種程度上算“危險同謀”,相處下來又覺得他除了心思深了點、愛看戲了點、偶爾說話氣人了點之外,本質上並非惡人,甚至對她和她的朋友們有種奇特的關照——再加上她實習即將結束,對這位“老闆”的敬畏心本就有限,此刻便如同找到了一個安全又不會亂傳話的樹洞,一股腦兒地把論文任務的“慘絕人寰”傾倒而出。
“……你是冇看見那些資料!電子版加起來幾個G!紙質版堆起來能把我埋了!全是彎彎繞繞的陳年舊賬、模糊不清的證人證言、互相矛盾的書證!光是理清基本事實和爭議焦點,我感覺我腦細胞就要死一半!”
林曉曉越說越激動,小臉皺成一團,生動地演繹著什麼叫“學術難民”,“這還不算,還要我結合這麼複雜的案子,寫什麼‘證據規則適用偏差’的論文,投核心期刊!核心期刊啊錢顧問!那是我能染指的嗎?開學就交初稿!這是不給我活路啊!我就想穩穩噹噹混到畢業,找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怎麼就這麼難!導師這是要把我當博士生用啊,可我隻是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碩士一年級啊!”
她語氣誇張,表情豐富,揮舞著手臂,彷彿在控訴世間最大的不公。
錢司辰聽得津津有味,嘴角噙著笑,末了還煞有介事地點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嗯,看來周教授是真心把你當關門弟子在錘鍊了。這手法,果然是泰山北鬥級彆的,先把你扔進最複雜的現實案例裡滾一滾,沾一身泥,再逼你從泥裡提煉出金子。不錯,淬鍊之路,自古艱辛嘛,林同學。”
“淬鍊?這分明是熔鍊!是把我扔進學術煉丹爐裡,用三昧真火猛烤,指望我直接煉出九轉金丹!可我隻是塊凡鐵,不,是塊廢柴啊!”林曉曉悲憤道,感覺跟錢司辰吐槽完,並冇有得到安慰,反而更心塞了。
錢司辰看著她炸毛又絕望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又想起群裡蘇玉懷和餘小魚那些毫無作用的安慰(主要是無情的嘲笑),難得良心發現(或者說惡趣味促使他想看看更多樂子),開口道:“行了,彆嚎了,嚎也嚎不出論文。看你這麼可憐……中午想吃什麼?我請客,給你這即將被論文壓垮的小實習生補補腦,畢竟腦子燒壞了,可就真寫不出核心期刊了。”
一聽到“吃”,林曉曉眼睛瞬間條件反射地亮了一下,像瀕死的魚看到了渺茫的水光,但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下去,被沉重的論文陰影覆蓋:“冇胃口,再好吃的珍饈美味,也拯救不了我即將破碎的靈魂和岌岌可危的髮際線……我現在看什麼都能看成參考文獻格式……”
“真不吃?那算了,本來還想說樓下新開了家不錯的日料,聽說海膽和牛都很新鮮……”錢司辰作勢要起身。
“彆彆彆!我吃!”林曉曉立刻伸手,虛空中抓了一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美食當前,論文的陰影似乎都淡了零點一個百分點,“我要吃最貴的那個套餐!撫慰我飽受摧殘的心靈和即將過度消耗的腦細胞!”
“出息。”錢司辰笑罵一句,正要答應,一個低沉平靜、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自身後不遠處響起—— “訂餐?算我一個。”
兩人都是一愣,同時回頭看去。隻見夏知珩不知何時站在了幾步開外,手裡拿著份檔案,神色平淡地看著他們,彷彿隻是路過,隨口一提加入午餐邀約。
錢司辰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些:“九哥今天怎麼有空下樓?還屈尊跟我們湊熱鬨吃午飯?”他特意加重了“屈尊”和“湊熱鬨”兩個詞。
夏知珩冇理會他話裡那點細微的調侃,目光掠過林曉曉那張寫滿“我很慘但我要化悲憤為食量”的小臉,淡淡道:“剛結束一個會,順路。怎麼,不方便?”
“哪敢哪敢!”錢司辰立刻道,笑容無懈可擊,“我就是受寵若驚。行,我這就訂位子,要個安靜點的包間。”
林曉曉則完全懵了,大腦當場宕機。夏……夏總要跟他們一起吃飯?還是在這種她剛剛瘋狂吐槽導師、形象全無的時刻?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慘”也能形成磁場,把這位日理萬機、高高在上的大老闆都吸引過來,體驗民間疾苦?
高級日料店的包間內,環境清幽,竹簾半卷,窗外是精緻的枯山水庭院。炭火在小爐裡泛著暗紅的光,上好的藍鰭金槍魚大腹、海膽、牡丹蝦刺身整齊地碼在冰上,色澤誘人;頂級和牛在特製的烤網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瀰漫。
林曉曉卻有些食不知味。一方麵,論文的大山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另一方麵,對麵坐著夏知珩,哪怕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那種無形的、巨大的存在感和壓迫感,就讓這頓飯吃得她如坐鍼氈,比應付王副主編那頓飯時壓力還大。她隻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前的食物,味同嚼蠟。
錢司辰倒是很會活躍氣氛,或者說,很樂於將林曉曉推向話題中心。他一邊熟練地用公筷翻烤著網上的和牛,一邊將烤得恰到好處、滋滋冒油的肉片夾到林曉曉碟子裡,語氣輕鬆地帶起話題:“說說,周教授到底給了你多少‘甜蜜的負擔’?看把我們小林助理愁得,連這麼好吃的肉都不吃,魂不守舍。”
林曉曉表示自己不大吃牛肉,然後哀歎一聲,在夏知珩平靜目光的注視下,不得不將悲慘的論文任務又複述了一遍,這次她收斂了許多,冇敢用“謀殺”“熔鍊”這種詞,但語氣裡的絕望、對海量資料的畏懼以及對 deadlines 的恐慌,依舊溢於言表。
夏知珩安靜地聽著,動作優雅地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點手磨山葵,送入口中,細嚼慢嚥,並未打斷,也冇有露出任何類似同情或好奇的神色,彷彿隻是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日常彙報。
直到林曉曉說到“導師要求開學前必須交出達到核心期刊水平的初稿,否則可能影響畢業”時,夏知珩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靜,卻似乎能穿透她強裝的鎮定,看到底下真實的焦慮。“時間很緊?”他問,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包間裡卻格外清晰。
“非常緊!”林曉曉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理解“緊”這個字嚴重性的對象,用力點頭,也顧不上對麵是誰了,苦著臉道,“案子材料又多又雜,很多還是方言手寫的,辨認起來就費勁。理論部分要啃的硬骨頭更多,好多前沿文獻都是英文的,讀起來慢……” 她越說越覺得前路黑暗。
夏知珩聽著,放下筷子,拿起濕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地提議:“冇考慮找人探討一下思路?或者,請教有經驗的人?”
這句話點醒了林曉曉。對啊!她光顧著自己哀嚎和絕望了,怎麼把最粗最亮的金大腿給忘了!師兄沈煜琛!學術大神!指路明燈!
林曉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迷航的船隻看到了燈塔。她立刻放下筷子,也顧不得場合了,從隨身小包裡掏出手機,解鎖,動作迅捷地點開沈煜琛的微信頭像,開始劈裡啪啦地打字,指尖在螢幕上飛舞,快出殘影:“師兄!救命啊啊啊啊啊!!!導師扔給我一個巨坑無比的論文任務,要投核心期刊的!!!資料多如山, deadline 如鬼,死亡在凝視我!!![跪地痛哭.jpg][瘋狂撞牆.jpg] 求師兄帶飛!求大神指點迷津!拉你迷途的羔羊師妹一把吧!!!”
她發得專注又急切,眉頭緊鎖,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噘起,完全沉浸在了向“救命稻草”發送 SOS 信號的世界裡,渾然忘卻了身處的環境以及對麵坐著的兩位“觀眾”。
錢司辰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這副“找到主心骨”的生動模樣,嘴角噙著玩味的笑。
夏知珩則是眸色微深,目光落在她因專注和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全然信賴的求助姿態上,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劍橋與京市的時差,此刻正是沈煜琛那邊的清晨。資訊發出後,冇有立刻回覆。
林曉曉發完長長的一段求救加哭訴,覺得心裡堵著的那口氣稍微順暢了一點點,希望的微光似乎透進來了些。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筷子,對著碟子裡錢司辰給她夾的刺身,終於有了點胃口,開始埋頭苦吃,化焦慮為食量。
“看你這樣子,是搬救兵去了?”錢司辰笑著問,又給她夾了塊炸得焦香的天婦羅,“這位能讓你瞬間‘複活’的‘師兄’,看來很可靠?是你的……學術偶像?”
“那當然!”林曉曉嘴裡塞著食物,含糊但斬釘截鐵地說,眼睛因為提到師兄而重新煥發光彩,“我師兄超級厲害!學術大牛!本科就在覈心期刊**文,保研時所有導師搶著要,現在在劍橋跟著世界頂尖的導師做研究!關鍵是人品也超級好!光風霽月,溫潤儒雅!要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她嚥下食物,語氣充滿了純粹的崇拜與感激。
“哦?聽起來像是人生導師級彆的存在。”錢司辰順著她的話往下引,眼神瞟了旁邊沉默用餐的夏知珩一眼,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對你這麼照顧有加,事無钜細……該不會,不隻是師兄師妹這麼簡單吧?嗯?”
“噗——咳咳咳!”林曉曉正喝了一口味增湯,聽到這話,差點嗆進氣管,猛地咳了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連連擺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急切,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惱火。
“錢顧問,你彆瞎說!玷汙我師兄清譽!我師兄那是天上的明月,高山雪蓮!是我隻能仰望、學習的榜樣和領路人!他跟我雲薇師姐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青梅竹馬,門當戶對,智商顏值雙雙在線!我看著他們就覺得世界美好,人間值得!我這種凡人,能跟在他們後麵學習,得到一點指點,已經是燒高香了!絕對不敢有、也從來冇有過任何非分之想!你可彆害我!”林曉曉說得又快又急,表情嚴肅,眼神清亮坦蕩,彷彿錢司辰開了個多麼荒謬絕倫、褻瀆神明的玩笑。
她對沈煜琛,是純粹的學術崇拜、對提攜之恩的感激以及兄長般的依賴,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從未也不曾敢有過半點曖昧旖旎的念頭。在她簡單明朗的認知裡,沈煜琛和楚雲薇是鎖死的官配CP,神聖不可侵犯,自己嘛……好好寫論文、順利畢業、將來能自食其力,就是最大的人生理想了。
夏知珩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杯沿在唇邊停留了半秒,才緩緩飲下。他抬眼,看向急赤白臉、忙著澄清的林曉曉。她臉頰因激動和剛纔的咳嗽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是毫不作偽的急切、認真,甚至帶著點“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師兄、玷汙他高潔品性”的憤慨。
那種對自己定位極其清晰、毫無非分之想的坦蕩,和她之前為朋友兩肋插刀、為論文愁眉苦臉、為美食眼睛發亮、此刻又為維護“師兄師姐”感情而急切辯解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構成一幅生動、鮮活甚至有些……莽撞得可愛的畫卷。
錢司辰也樂了,見好就收:“行行行,是你學術上的再生父母,是你指路的明燈。看來這盞‘燈’亮度夠高,照得你前路都光明瞭。”
“那必須的!”林曉曉用力點頭,深以為然,隨即又垮下肩膀,“不過師兄隻能指路,不能替我走路……該啃的文獻,該分析的案例,一個字都逃不掉……唉,回去就要開啟地獄模式了,一想到就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林曉曉的手機響了,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邀請鈴聲,螢幕上跳動著的,正是沈煜琛的名字。
林曉曉眼睛“唰”地亮了,也顧不得場合和對麵坐著誰了,對兩人做了個“抱歉,非常重要”的口型,拿著手機快步走到了包間裡側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了視頻。
“師兄!”林曉曉的聲音瞬間變得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和委屈,將論文任務的艱钜、資料的龐雜、時間的緊迫以及自己初步的混亂思路,一股腦兒地倒給了電話那頭的人。
視頻那端的沈煜琛似乎剛晨跑或洗漱完畢,穿著簡單的休閒T恤,背景是劍橋校園熟悉的古典建築輪廓。他聽著林曉曉語速飛快的訴說,神色溫和專注,不時點頭。等她說完,他纔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沉穩,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屬於絕對強者的從容力量。
他冇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直接切入核心:“曉曉,彆慌。資料多不是問題,關鍵是抓住主線。這個案子的核心爭議焦點,我認為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麵:一是曆史承包合同的效力認定;二是村委會單方變更行為的性質;三是‘實際耕種’證據的證明力層級。你先圍繞這三個焦點,去篩選手頭的材料,無關的暫時放一邊……”
他條理清晰地為她梳理出論文的核心框架,推薦了幾篇必讀的核心文獻和前沿外文論文,並告訴她電子版已經發到她郵箱;建議她實證分析可以從“書證與言證衝突時的采信規則”“基層治理檔案在民事訴訟中的證據資格”以及“法官心證在複雜曆史事實查明中的限度”這幾個新穎角度切入;最後叮囑她,初稿不必追求完美,先把邏輯框架和核心論點立住,再逐步填充血肉…… “時間雖然緊,但如果你從現在開始,每天保持高效專注的六到八小時,完全來得及。我會把推薦文獻的要點摘要整理一份發你。寫作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隨時問我,我最近自己的論文進度還行,有時間。”
沈煜琛的聲音平穩有力,像一雙無形的手,將林曉曉從混亂焦慮的泥潭中穩穩地拉了出來,放在了堅實清晰的道路起點上。
林曉曉聽著電話那頭沉穩有力的指導,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眉眼彎彎,連聲音都變得輕快甜糯了許多:“嗯!嗯!我知道了!謝謝師兄!師兄你太好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
林曉曉講電話的神情專注又充滿信賴,整個人的狀態彷彿被注入了強心劑,從剛纔的愁雲慘淡、萎靡不振,瞬間變得鮮活明亮、充滿鬥誌,與在夏知珩麵前慣常的緊張窘迫、在錢司辰麵前的吐槽狡黠都不同,更像一個在絕對信賴和崇拜的長輩、領路人麵前,全然敞開心扉、汲取力量的孩子。
夏知珩慢慢地品著杯中清冽的大吟釀,目光落在她生動明亮的側臉上,聽著她毫不掩飾的、充滿依賴與喜悅的語調,眼神幽深了幾分,如同寂靜的深海,表麵平靜,內裡卻有什麼在無聲湧動。
錢司辰則好整以暇地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看好戲的笑容,視線在林曉曉和旁邊沉默不語的夏知珩之間不著痕跡地遊移。
這姑娘,對自己“不配”的認知倒是清醒坦蕩得很,孺子可教。可她不知道,她這份毫不做作的純粹、旺盛鮮活的生命力、以及偶爾冒出來的小聰明和韌勁,在有些人早已習慣冰冷計算、利益權衡的世界裡,恰恰是最稀缺、也最……引人探究的特質。
再生父母?指路明燈?學術偶像?恐怕有人,並不滿足於隻做她仰望的“燈”呢。錢司辰心裡暗笑,這場無意中旁觀、偶爾推波助瀾的戲,真是越來越超出他預期的有意思了。
而旁邊那位看似八風不動、平靜用餐的九爺,心底那絲因這通“師兄”視頻電話而泛起的、連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的、微妙而陌生的異樣漣漪,恐怕纔是接下來真正好戲的開場鑼鼓。
林曉曉在包廂角落,抱著手機,和沈煜琛足足通了二十多分鐘的視頻電話。從最初的焦頭爛額,到漸漸眉目舒展,思路清晰,最後甚至帶上了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和安心。她不時地“嗯嗯”應著,偶爾提出一兩個疑惑,得到解答後便發出恍然大悟的輕呼,表情生動多變。
那依賴又信任的語氣,那全然放鬆、汲取力量的姿態,與她在夏知珩麵前或緊張或窘迫、在錢司辰麵前或吐槽或狡黠的模樣都截然不同。
通完電話,林曉曉心滿意足地走回座位,臉上陰霾儘掃,甚至隱隱有光芒透出,那是找到了方向和底氣後的光彩。“師兄給我理清思路了!還發了文獻包和思考提綱!啊……感覺好像又能活下去了!”
她長舒一口氣,這才感覺到饑餓感重新洶湧而來,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大片鮮甜的海膽,幸福地眯起眼。 午餐在一種略顯奇異卻還算平和的氣氛中結束。三人一同返回公司。
電梯裡,錢司辰狀似隨意地對夏知珩說:“九哥,下午的跨部門協調會,您參加嗎?”
夏知珩目光平視前方跳動的樓層數字,淡淡“嗯”了一聲。 林曉曉則暗自慶幸,那種高級彆的協調會冇她這個小實習生什麼事,她可以抓緊回工位後的時間,先按師兄的指點,開始篩選和整理那浩如煙海的案卷材料。論文大山依然矗立,但至少,她手裡有了一張還算清晰的地圖,和一根看起來足夠結實的手杖。
電梯到達項目部樓層,林曉曉禮貌地說了聲“夏總、錢顧問,我先去忙了”,便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己的工位,背影都透著一種“有了靠山”的踏實感。
錢司辰看著她的背影,轉頭對夏知珩笑道,語氣隨意:“這小姑娘,心態調整得倒快。有個那麼厲害的師兄遠程加持,看來這篇論文是難不倒她了。前途無量啊。”
夏知珩側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難辨,冇接這個話題,隻道:“會議資料?”
“早備齊了。”錢司辰聳肩,不再多言,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九哥這反應……可不像是對一個普通實習生該有的平淡態度。阿軍哥偶然間提起的那頓充滿煙火氣的麻辣小龍蝦,加上今天飯桌上聽到的關於“師兄”事無钜細的關照和那通全無保留依賴的視頻電話……嘖,看來他當初一時興起挖的坑、遞的舞台,倒讓某些潛藏在水麵之下的、連當事人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情緒,浮現得愈發清晰了。
而回到工位的林曉曉,完全冇察覺到任何異樣,更不知道自己在兩個心思深沉的男人眼中,已然成了某種微妙“戲碼”的中心。她打開電腦,看著郵箱裡師兄沈煜琛剛剛發來的、整理得條分縷析的參考文獻包和詳細思考提綱,感動得一塌糊塗,立刻發去一連串“跪謝”“膜拜”的表情包。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認命地、卻也帶著點新生的勇氣,點開了導師發來的那個巨型壓縮包。 開學的“噩耗”雖如烏雲罩頂,但有了“金大腿”的強力支援和一頓美味(且昂貴)午餐的慰藉,再加上對師兄師姐崇高感情的捍衛(?),林曉曉覺得,這烏雲似乎也冇那麼沉重駭人了,至少,透進了光。
隻是她不知道,自己那番關於“師兄”滔滔不絕的崇拜與維護,以及那通全無戒備的求助電話,已經像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某些人深不可測的心湖中,激起了遠比她想象中更為複雜、幽微的漣漪。
未來的路,學術的難關要闖,實習的尾聲要收,那個“破曉攻略”也似乎因陳馳那次失控的強吻而進入了更加微妙危險的階段,而現在,彷彿又有新的、她自己全然未覺的變量與旋渦,悄然加入了這場本就紛繁複雜、真假難辨的棋局。
林曉曉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準備迎接挑戰,心裡給自己打氣: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有師兄和……呃,自己頂著!先搞定這篇要命的論文再說!衝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