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八月已至,暑氣更盛,空氣裡瀰漫著粘稠的熱意,但走在林蔭道下,已能隱約嗅到一絲屬於初秋的、乾燥而躁動的氣息。
林曉曉在辰星科技的實習生活,在經曆了項目前期的激烈碰撞、聖豪的意外插曲以及那頓難以定義的“龍蝦晚餐”後,終於以一種相對平緩的節奏滑行。
她每日按部就班地整理著似乎永遠也整理不完的項目檔案,參與那些越來越偏向技術細節、讓她聽得雲裡霧裡的會議,做些基礎的法律條文檢索和案例比對。
角色依舊是那個“高級打雜”,但她心態已然放平,甚至開始暗自規劃,在實習結束前,要找機會向嚴謹的王總監請教幾個實務中遇到的困惑,說不定能為未來的畢業論文積累點有價值的素材。
夏知珩自那頓“龍蝦奇緣”後,並未在私下有過任何特彆的表示。偶爾在項目協調會上,兩人的目光隔著長桌無意相接,他也隻是極淡地、幾乎看不出弧度地點一下頭,便平靜移開,彷彿那晚煙火氣中的短暫交集,真的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覺。
林曉曉也樂得如此,將那晚心中翻湧的複雜悸動和厚重感激悄悄壓入心底最深處,貼上“意外插曲,不必深究”的標簽,繼續兢兢業業地扮演好她背景板般的實習生角色,力求安穩度過剩餘的實習期。
就在林曉曉以為,這個跌宕起伏的暑假會以這種表麵平穩、內裡暗流(指論文和“破曉攻略”)的狀態畫上句號時,一通來自導師的電話,如同晴空霹靂,精準地炸響在她剛剛鬆懈些許的神經上。
“曉曉啊,冇打擾你實習吧?”電話那頭,導師周教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醇厚,但林曉曉立刻從背景音裡聽出了紙張翻閱的細微窸窣聲——這是導師有“重要且緊急”任務下達時的經典前奏。她心裡咯噔一下,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收緊。
“冇有冇有,老師您說,我聽著呢。”林曉曉握著手機,快步走到空曠無人的茶水間,壓低聲音,心已經提了起來。
“是這樣,”周教授開門見山,“我手裡有個法律援助的案子,比較棘手,在鄰省中院開庭,時間就定在後天。原本安排好跟我一起去的博士突然急性闌尾炎住院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人頂上。我記得你訴訟法的基礎還算紮實,人也機靈,應變能力不錯。想麻煩你跑一趟,主要是協助我整理庭審材料、記錄要點,庭審間隙跟當事人做做簡單的溝通安撫工作。大概需要三天左右,你看能不能跟實習單位協調請個假?”
周教授是清**學院的泰鬥級人物,在民訴法領域堪稱權威,門下弟子非富即貴,要麼是學術苗子,要麼是世家子弟。林曉曉能擠進他門下讀研,自己回想都覺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這其中,她那位遠在劍橋、光芒萬丈的師兄沈煜琛的舉薦之力,至關重要。
周教授是沈煜琛本科、碩士、博士一路帶上來的嫡傳弟子,情分非同一般。看在這位得意門生的麵子上,老周頭愛屋及烏,對林曉曉這個“小徒弟”也算多加照拂,雖然要求嚴格,但指導也算耐心。
林曉曉心知肚明,以自己那不上不下、全靠刻苦拚上來的成績和毫無背景的家世,若非沈煜琛的金麵,恐怕連周教授研究室的門口都摸不著。因此,她對導師格外敬重,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感恩;對沈煜琛,更是視若神明,感激涕零。
此刻導師開口,又是人手緊缺的緊急情況,於公於私,林曉曉都冇有拒絕的餘地,甚至覺得這是導師信任和鍛鍊自己的表現。她立刻穩住心神,應承下來:“冇問題周老師!我馬上跟實習單位說明情況請假,後天一早準時到指定地點跟您彙合!”
掛了電話,林曉曉不敢耽擱,立刻去找王總監說明情況。王總監很通情達理,聽說她是跟導師出差辦案,很爽快地批了假,還叮囑她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倒是今天不知為何心血來潮、來項目部轉悠的錢司辰,在她急匆匆收拾桌麵檔案時,狀似無意地問了句:“要出門?導師召喚?”
“嗯,去鄰省,跟我導師出趟差,有個案子要辦,大概三天回來。”林曉曉冇多想,順口回答,手上動作不停
錢司辰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略顯匆忙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冇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天,林曉曉跟著周教授輾轉於鄰省中級人民法院、當地法律援助中心以及當事人臨時租住的小屋之間。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全方位地接觸一場真實的、頗具爭議的民事訴訟。案件涉及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糾紛,牽扯鄉裡宗族、基層治理和複雜的曆史遺留問題,卷宗堆積如山,當事人情緒激動,對方聘請的律師也頗為難纏。
林曉曉緊張又興奮,像一塊被投入知識海洋的海綿,拚命吸收著一切。她負責在開庭前將浩如煙海的證據材料分類、編號、製作清單;庭審時,全神貫注地記錄雙方律師唇槍舌劍的每一個要點、法官的每一次發問;休庭間隙,按照周教授簡略的指示,用儘可能通俗直白的語言,向一臉茫然又焦灼的當事人解釋繁瑣的法律程式、分析形勢,努力安撫他們的情緒。
三天下來,腳不沾地,神經高度緊繃,睡眠嚴重不足,但收穫也是巨大的。她親眼見證了理論上的訴訟程式如何在實際中運轉,看到了法條在複雜現實麵前的張力與侷限,更體會到了身為法律人肩負的責任與需要應對的紛繁複雜。雖然疲憊,但內心充實。
第四天下午,案件庭審告一段落,後續工作交由當地合作律師跟進。風塵仆仆卻眼神清亮的林曉曉拖著小小的行李箱,回到了熟悉的京市。她先回了趟楚雲薇的宿舍,洗去一身疲憊和塵土,感覺靈魂終於歸位,正準備好好睡個天昏地暗,迎接明天迴歸的實習生活,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了。是周教授的助理,也是她同門的趙晴師姐打來的。
“小師妹,回來了?辛苦啦!”趙晴的聲音清脆帶笑,“教授讓我把這次案子相關的全部電子版資料打包發你郵箱了,你查收一下哦,有點大,耐心等等。”
“好的,謝謝師姐!”林曉曉應道,心裡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趙晴接下來的話讓她瞬間石化:“另外,教授交代了,讓你就這個案子,結合‘民事訴訟證據規則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偏差與完善路徑’這個主題,寫一篇論文。要求有理論深度,有詳實的案例實證分析,最好能提出點有建設性的意見。教授說了,這篇論文他可是要拿去投核心期刊的,讓你務必認真對待,好好寫。deadline嘛……開學前必須提交初稿給他過目。加油啊小師妹!我看好你!”
趙師姐語氣輕快地說完,留下一串“嘟嘟”的忙音,乾脆利落,彷彿隻是佈置了一份課後小作業。
林曉曉握著瞬間變得滾燙的手機,呆若木雞,整個人如遭雷擊。 全……全部資料?論文?核心期刊?開學前……初稿?
她顫巍巍地點開郵箱,果然看到一個醒目的、標註著“案卷材料-核心”的巨型壓縮包附件,後麵跟著的體積數字讓她眼前一黑。她掙紮著將其下載、解壓,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檔案夾:案卷掃描件(高達數百頁)、庭審筆錄全文、雙方提交的所有法律文書、相關判例彙編、學術參考文獻……林曉曉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看完、理清這龐雜材料的頭緒脈絡,冇個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來,更何況還要在此基礎上,寫出一篇達到核心期刊發表水平的論文?
而現在,離開學還有不到一個月。“啊——!!!” 一聲淒厲的、充滿絕望的哀嚎從教師宿舍狹小的衛生間裡傳出,驚得窗外電線杆上歇腳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林曉曉癱倒在床上,感覺頭頂不是天花板,而是厚重如山、隨時可能崩塌的烏雲,其間電閃雷鳴,每一道閃電都寫著“論文”兩個大字。
暑假的餘額已經嚴重不足,她原本還計劃著最後幾天稍微放鬆一下,跟蘇玉懷和餘小魚覆盤一下“破曉攻略”的進展,再抽空構思一下新小說的開頭……現在,全完了!灰飛煙滅!
這是什麼人間疾苦!學術謀殺!**裸的、以“培養”為名的謀殺!林曉曉欲哭無淚,感覺人生一片灰暗。她像個失去靈魂的軀殼,摸到手機,憑著本能點開名為“破曉攻略攻堅小組”的四人群(後來錢司辰不知怎麼混了進來),開始瘋狂刷屏,用文字宣泄內心的崩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導師要我寫核心期刊論文!!!開學交初稿!!!殺了我吧!!現在就殺!!!”“案子資料堆起來比我人都高!!!電子版都能把我電腦硬盤撐爆!!這是人乾的活嗎?!這是牲口的活!!!”“我感覺我的暑假提前結束了,不,是直接跳崖了!!!自由落體!!!砰——!!!”“[躺平任嘲.jpg] [生無可戀.jpg] [我差不多是隻廢貓了.jpg]” 群裡立刻被她的哀嚎炸醒。
蘇玉懷發來一溜蠟燭:“曉曉節哀……[點蠟.jpg] [點蠟.jpg] 論文狗的痛苦我懂,雖然我不寫核心期刊。[抱拳]”
餘小魚則保持著一貫的冷靜畫風,甚至帶點冷幽默:“需要法律援助嗎?幫你起訴導師學術壓榨?罪名是‘虐待學術牲口致死未遂’?[推眼鏡.jpg]”
錢司辰的訊息慢悠悠地彈出,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味:“喲,看來周教授很器重你嘛,這是要重點培養,淬鍊成鋼啊。能者多勞,林同學。[看戲.jpg]”
林曉曉悲憤交加,對著手機螢幕齜牙咧嘴:“器重個鬼啊!!!這是謀殺!!!**裸的學術謀殺!!!錢顧問你有冇有人性!還淬鍊成鋼,我直接熔了,化成鐵水了!!!”
她抱著手機,彷彿看到了未來一個月暗無天日、與文獻案卷為伍、咖啡續命、頭髮狂掉的悲慘生活,那幅畫麵太美,她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