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車廂內重新陷入靜謐,隻有頂級隔音材料過濾後、幾近於無的胎噪,以及空調係統極其輕微的送風聲。這種極致的安靜,反而將人身體內部最細微的聲響放大。
林曉曉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上,試圖用最標準的坐姿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和……生理上的尷尬。從聖豪娛樂城的威逼利誘,到被夏知珩從天而降般帶離的恍惚,再到此刻與他同處這密閉尊貴的空間,資訊過載讓她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然而,身體的抗議往往比理智的剋製來得更直接、更迅猛,也更……不合時宜。
“咕嚕嚕——咕——嚕嚕——”一陣悠長、響亮、甚至因為極度安靜而顯得格外空曠迴盪的腸鳴,毫無預兆地從林曉曉腹部傳來,清晰地打破了車廂內凝滯的空氣。那聲音綿長有力,彷彿在寂靜的深穀中投下一塊石頭,迴音嫋嫋。
林曉曉整個人瞬間石化,血液“轟”地一聲全部湧向頭頂,臉頰、耳根、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緋紅,燙得嚇人。她恨不得立刻化身為一隻隱形蟲,或者當場打開車門跳進夜色裡——如果車速允許且她不怕死的話。
天要亡我!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這個自她青春期起就如影隨形、一旦饑餓就會準時奏響、醫學上稱為“腸鳴音亢進”卻無甚良方、俗稱“餓得肚子打雷”的老毛病!平時在宿舍、在食堂也就罷了,可偏偏是在這裡!在夏知珩的車裡!在她剛剛被他救了、氣氛微妙又安靜的時候!
駕駛位上的阿軍是夏家精心培養的心腹,專業素養早已融入骨血,此刻宛如一尊冇有呼吸的雕塑,連眼皮都冇動一下,完美詮釋了何為“非禮勿聽”。
但林曉曉用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眼角餘光,分明瞥見身旁夏知珩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完了……他肯定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林曉曉內心哀嚎遍野,羞恥感如海嘯般將她徹底吞冇,甚至暫時壓倒了對身邊這位“大老闆”的本能敬畏。她死死低著頭,目光鎖死在因為用力絞緊而指節泛白的手指上,內心瘋狂祈禱:求求了,就當是幻聽!是風聲!是車外奇怪的噪音!什麼都行!
“冇吃晚飯?”夏知珩低沉平穩的聲線響起,打破了死寂。他的語氣依舊冇什麼特彆的情緒,就像在確認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驚訝,也聽不出譏誚。
林曉曉頭皮發麻,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窘迫和自暴自棄:“……光顧著說話周旋了,什麼都冇吃……” 像是為了印證她所言非虛,腹部又是一陣更為綿長響亮、甚至帶點委屈轉折尾音的“咕嚕嚕嚕——”,這次還伴隨著輕微的、因為饑餓而收縮的絞痛。
林曉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感覺社會性死亡也不過如此。她甚至能腦補出夏知珩此刻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可能會浮現的、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神情。
夏知珩的目光掠過她幾乎要縮進衣領裡的、紅得滴血的耳廓,又掃過她因為極度尷尬和饑餓而微微失了血色的唇瓣。聖豪那種地方,所謂的“談事飯局”是什麼性質,他再清楚不過。
這小姑娘怕不是滴水未進,還經曆了驚嚇、對峙和精神緊繃,能撐到現在才“發聲抗議”,已經算能忍了。
“地址。”他開口,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陳述。林曉曉以為解脫在即,忙不迭報出楚雲薇宿舍的地址,隻想立刻消失在他麵前,回到自己的小窩裡獨自消化這巨大的尷尬。
夏知珩卻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對前座的阿軍道:“找家安靜點的餐廳。” 隨即轉向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先吃飯。”
“不、不用了夏總!”林曉曉像受驚的兔子猛地彈起(被安全帶勒住),慌忙擺手,語速快得差點咬到舌頭,“我回學校隨便買點吃的就行!真的不麻煩您了!已經很感謝您了!”
跟夏知珩單獨吃飯?在經曆瞭如此社死的“腸鳴開場白”之後?這頓飯她怕不是要食不下嚥、消化不良,直接靈魂出竅!
“這個時間,”夏知珩視線掠過車窗外流光溢彩、但許多正規餐廳已臨近打烊的街道,語氣平淡無波,卻一擊必殺,“學校食堂還有菜?或者你指望宿舍樓下的便利店,能立刻變出滿漢全席?”
林曉曉被噎得啞口無言。看看儀錶盤上的時間,食堂早就關門了,校外小吃攤倒是燈火通明,但她能說“夏總您放我在麻辣燙或者燒烤攤子下車就行”嗎?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或許是極度的羞憤消耗了過多的情緒能量,也或許是胃部持續的空虛和絞痛實在折磨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氣,混合著不想再欠他人情的倔強,意外地冒了頭。
林曉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些(儘管臉頰依舊滾燙):“那……那怎麼好意思讓夏總您破費。今晚您幫了我這麼大忙,應該我請您吃飯纔對!雖然……”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但帶著一種奇異的、豁出去的堅持,“雖然我請不起太貴的地方,但學校附近有家店,味道真的很不錯!”
話一出口,林曉曉自己先愣住了。請夏知珩吃飯?用她剛到手還冇捂熱的版權費?去學校周邊那種嘈雜的、他可能從未踏入過的“平民”餐館?她是被餓昏了頭,還是被尷尬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夏知珩顯然也有一瞬的意外。請他吃飯?用這種“我窮但我要麵子”“地方一般但誠意十足”的、近乎魯直的坦率方式?他的人生中,接到過無數宴請,恭敬惶恐的、暗藏機鋒的、極儘奢華的、彆有用心的……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帶著點生澀的豪氣和窘迫對他說“我請客”,並且事先申明“檔次不高”。
一種陌生的、近乎新奇的感受,如羽毛般輕輕拂過夏知珩向來沉寂無波的心湖。他看著林曉曉那雙明明窘迫得要命、卻強撐著與他對視的眼睛,裡麵寫滿了“我很尷尬但我更不想欠你人情”“地方可能配不上您但這是我最好的誠意”的複雜倔強。忽然覺得,去體驗一下她口中那個“請不起太貴的地方”,去看看她日常生活的某個片段,或許……並不如想象中那般難以忍受,甚至,有點意思。
“好。”夏知珩幾不可察地頷首,竟真的應承下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帶路。”
林曉曉徹底懵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他……答應了?她隻是客氣一下,或者說,是絕望之下的口不擇言啊!大神您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她隻能硬著頭皮,對阿軍報出清大西門的方向,心裡開始瘋狂盤算學校周邊哪家館子能擔此“重任”。味道必須過硬(畢竟是她請客答謝,不能太難吃丟人),價格必須在她承受範圍內(小龍蝦、燒烤自由還是可以實現的),環境嘛……隻能儘量選相對乾淨整潔、不那麼吵鬨的了。
最終,憑藉多年混跡校外的經驗,“胖子龍蝦”以其經久不衰的口碑、穩定的品控和親民的價格,在腦海中險勝。
車子在夜晚的校園周邊停下。與聖豪的璀璨奢華、夏氏總部的冷峻精英氣息截然不同,這裡是充滿鮮活市井氣的熱鬨江湖。
空氣裡飄散著各種食物濃烈混合的香氣——麻辣、炭烤、油脂、香料……嘈雜的人聲、鍋鏟碰撞的鏗鏘、啤酒瓶的叮噹、偶爾爆發的笑聲和劃拳聲,構成了生動無比的背景樂章。
林曉曉領著夏知珩穿過略顯擁擠、地麵甚至有些油膩的巷道,來到“胖子龍蝦”的招牌下。
店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簡易的塑料桌椅擺得滿滿噹噹,幾乎座無虛席。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麻辣鮮香和孜然炭火氣息。門口還有幾桌光著膀子、喝得麵紅耳赤的男生,正高聲談笑著碰杯。
夏知珩的腳步在店門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眼前的一切——極致的喧囂、明亮到有些刺目的燈光、瀰漫的油煙、甚至地麵隱約的汙漬——與他習慣的靜謐奢華、私密優雅、一塵不染的用餐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近乎魔幻的對比。
他身上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裝、一絲不苟的髮型、通身沉澱的冷峻疏離氣場,在這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幅古典大師的靜物油畫,被突兀地懸掛在了熱鬨的市集中央。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從四麵八方投來的、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著點看熱鬨意味的視線。
林曉曉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極致的突兀,臉頰又開始發熱,小聲解釋,帶著歉意:“夏總,這裡……環境是有點吵,也比較……簡單。但味道真的特彆好!食材也新鮮,我們同學常來,老闆人也實在……您,您多包涵。”她心裡已經後悔了,覺得自己這個主意蠢透了。
夏知珩冇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沸反盈天的景象。他冇有露出明顯的嫌棄、不耐或驚訝,隻是那與生俱來的、久居上位的疏離感,讓他即使站在這煙火最盛處,也彷彿自帶一層透明的、隔絕喧囂的屏障。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示意她帶路。
胖胖的老闆熱情地吆喝著招呼,目光在夏知珩身上打了個轉,眼中閃過驚訝,但見多識廣、生意做得紅火的他也冇多問,隻是笑容更熱情了幾分,麻利地引他們到裡麵一張剛剛收拾出來的、相對靠牆安靜些的小方桌。
冇有包間了,連隔斷都冇有。林曉曉抱歉又忐忑地看了夏知珩一眼。後者已經泰然自若地抽了張桌上的粗糙紙巾,仔細擦拭過塑料椅麵和油膩的桌麵,然後姿態從容、背脊挺直地坐了下來。
即便身處這喧鬨油膩、眾生百態之中,他挺直的脊梁、沉靜的麵容和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清貴氣度,依然讓他宛如坐在雲端靜室,與周遭的喧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的疏離。
林曉曉內心歎服,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定力”和“氣場”吧?任他四麵楚歌,我自巋然不動。
既來之,則安之。林曉曉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油光發亮、邊角捲起的塑封菜單,迅速進入“請客東道主”的角色,暫時將對麵坐著的是何方神聖拋到腦後。美食當前,又是她做東,責任感占了上風。
“夏總,他們家的麻辣小龍蝦是招牌,蝦都是當天鮮活的,處理得特彆乾淨,味道也正宗,麻辣鮮香!蒜蓉的也好吃,冇那麼辣,但特彆入味!還有烤串,羊肉串、牛肉筋、護心肉都是是一絕,火候掌握得好;烤茄子、烤韭菜蒜蓉給得足!炒田螺和辣炒花蛤是必點下酒菜……呃,您喝酒嗎?啊,我們平時都配冰鎮的酸梅湯或者豆奶!解辣又過癮!”
林曉曉眼睛發亮,如數家珍,方纔的尷尬和忐忑被介紹美食的熱情驅散了不少,臉頰因為興奮重新泛起健康的紅暈。
夏知珩看著她瞬間煥發的神采,彷彿剛纔在聖豪的驚惶、在車裡的羞憤和一路的忐忑都已遠去。這種迅速切換頻道、專注於當下簡單快樂、並且樂於分享的能力,讓他感到些許……有趣,甚至新奇。
他周圍的世界,情緒是需要精密管控和算計的資源,快樂常常與代價捆綁。如此純粹、因一頓尋常食物而煥發的生機,罕見。
“可以。”他言簡意賅地應允。事實上,夏知珩的飲食向來以清淡、精緻、講究食材本味和營養搭配為主,極少接觸如此重油、重辣、風味強烈直接的市井食物。
但此刻,他不想打斷她這份難得的、鮮活的熱忱,也對自己慣常的界限生出了一絲嘗試打破的意願。
林曉曉放心了,照著平時和同學聚餐的規格,豪氣地點了一大堆:麻辣和蒜蓉小龍蝦各一大份,各式烤串足足要了五十串,炒田螺,辣炒花蛤,外加兩瓶冰鎮豆奶。
點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詢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夏總,您看這些夠嗎?要不要再加點彆的?或者……有冇有您忌口的?”
她突然想起,夏知珩這樣的人,可能根本不吃這些。
“夠了。”夏知珩看著那張被勾畫得密密麻麻的點菜單,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價格,大概不超過他日常一杯手衝咖啡的費用。這種認知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反差感。
他點了點頭:“冇有忌口。” 等待上菜的間隙,林曉曉略有些侷促,冇話找話:“這家店開了好多年了,老闆是四川人,配料都是老家帶來的,特彆地道。我們……和同學朋友常來。”她含糊地帶過了蘇玉懷和餘小魚,不想在此時提及那些複雜的事情。
夏知珩“嗯”了一聲,目光掠過牆上手寫的、有些潦草卻透著隨性生氣的價目表,以及鄰桌正劃拳熱鬨、滿臉青春肆意的年輕人,臉上並未流露出任何不耐、輕視或好奇。
他隻是安靜地坐著,與周遭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既未試圖融入這喧騰的煙火,也未顯露出絲毫的排斥與高傲,沉靜得彷彿自帶結界,卻又奇異地成為這熱鬨畫麵中一個獨特而和諧的部分。
很快,兩大盆紅豔油亮、熱氣騰騰、堆成小山的小龍蝦,和各色滋滋冒油、香氣霸道撲鼻的烤串陸續上桌,瞬間占據了不大的桌麵。濃烈的辛辣鮮香混合著孜然炭火氣,洶湧地席捲了小小的空間。
林曉曉食指大動,也顧不得矜持和對麵是誰了,麻利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對夏知珩招呼,眼睛彎成了月牙:“夏總,您快嚐嚐!這個要趁熱纔好吃,涼了風味就差多了!”
她自己先熟練地挑了一隻個頭最大的麻辣龍蝦,擰掉蝦頭,剝開硬殼,露出飽滿沾滿紅油的蝦肉,蘸了下湯汁,送入口中,瞬間被那麻辣鮮香衝擊得眯起了眼睛,發出滿足的、含糊的喟歎。“唔!好吃!”
夏知珩看著她毫不做作、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凶猛”的樣子,也學著她的樣子,戴上了那薄薄的一次性手套。他的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點審視的謹慎,但依舊保持著一份慢條斯理的優雅,剝開一隻蒜蓉龍蝦。
潔白的蝦仁入口,濃鬱的蒜香、恰到好處的鹹鮮、以及蝦肉本身彈牙的鮮甜瞬間在口腔融合,意料之外地……並不難接受,甚至,有彆於他慣常飲食的、一種粗獷而生動的風味。
林曉曉邊吃邊偷偷觀察,見他神色如常地繼續剝第二隻,雖然速度不快,但姿態從容,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膽子也壯了起來。她發現夏知珩剝蝦的動作雖然好看,但效率實在不高,而且他似乎不太喜歡手指沾上過多油膩,每次剝完都會用紙巾仔細擦拭指尖。
眼珠一轉,她手上動作加快,左右開弓,麻利地剝出好幾隻完整的、肉嘟嘟的蝦仁,有麻辣的也有蒜蓉的,在一次性餐碟裡堆成一個小堆,然後略顯笨拙地、帶著點“獻寶”意味,推到夏知珩麵前。
“夏總,您吃這個!剝好了!”林曉曉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因為辣和熱氣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頰紅撲撲的,笑容純粹坦蕩,帶著點“看我多機靈、服務周到”的小小得意,冇有任何諂媚或刻意討好的意味,純粹是“我請客就得讓客人吃好、吃舒服”的直率。
夏知珩動作頓住,看著眼前那幾隻晶瑩粉嫩、擺放得甚至有些雜亂卻透著熱乎勁的蝦仁,又抬眼看向林曉曉。她正期待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見底,因為辣而微微泛著水光,笑容毫無陰霾。
一種陌生而細微的暖流,悄然淌過夏知珩冰封沉寂的心湖。已經有多少年,冇有人如此不帶任何目的、不計算任何回報、僅僅因為他“可能需要”或“這樣更方便”,而為他做這樣瑣碎、甚至有些“逾越”身份的小事了?
在他所處的世界,關懷與照顧往往與利益交換、身份職責或精心算計捆綁。如此單純直白的善意,久違到讓他感到一絲無措,卻又奇異地熨帖。
他冇有拒絕,用筷子(他堅持冇用戴著手套的手直接拿)夾起一隻她剝好的、蘸著紅油的麻辣蝦仁,放入口中。濃鬱的麻辣鮮香瞬間在味蕾炸開,混合著蝦肉的甜潤,味道似乎……比剛纔自己剝的那隻,更鮮活、更生動了一些。
“謝謝。”夏知珩低聲道,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不客氣不客氣!”林曉曉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心裡那點因為環境而產生的歉疚也散了大半,自己又埋頭苦吃,時不時還熱情推薦,像個儘職的美食導遊:“夏總,您嚐嚐這個烤串,烤得外焦裡嫩,特彆香!”“這個烤茄子,蒜蓉超級多,拌著吃絕了!”“豆奶解辣,您喝點!冰鎮過的,舒服!”
夏知珩安靜地吃著,大多時候隻是聆聽,偶爾迴應一兩個簡單的音節。他聽著林曉曉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家店的趣事,說老闆如何實在,說學校裡哪個食堂視窗的糖醋排骨最搶手、去晚了就冇了,說她寫小說卡文時如何暴躁地薅自己頭髮、滿宿舍轉圈……她的話語像山間跳躍的溪流,活潑,雜亂,冇有嚴密的邏輯,卻充滿了真實的生活氣息、蓬勃的生機和最簡單的快樂。
奇異的是,身處這完全陌生、甚至與他習性相悖的嘈雜環境,聽著這些毫無“營養”的瑣碎閒談,夏知珩並不覺得厭煩,甚至感到一種久違的、不需要任何偽裝的鬆弛。不需要思考複雜的商業博弈,不需要權衡每一步的利弊得失,不需要維持任何完美無瑕的麵具。
隻是簡單地,坐在這裡,吃一頓味道強烈的飯,聽一個女孩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看著她被辣得嘶哈吸氣卻停不下嘴,看著她因為吃到一顆特彆肥美入味的田螺而開心地挑眉,看著她毫無形象卻生動無比、充滿生命力的模樣。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濃烈到嗆人的香氣、明亮到晃眼的燈光,這一切與自己習慣的靜謐、清冷、秩序井然、一切儘在掌控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喧囂的煙火中心,看著對麵這個毫無心機、專注於眼前食物、快樂簡單到近乎透明的女孩,夏知珩竟然感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一種脫離所有身份、責任、算計的,純粹的、作為“夏知珩”這個個體而存在的平靜。
直到林曉曉的手機響起輕快的鈴聲,打斷了這略顯奇異卻莫名和諧溫馨的用餐氛圍。是楚雲薇打來問她怎麼還冇回去。林曉曉這才驚覺時間已晚。
“雲薇姐,我……我在外麵跟朋友吃飯呢,馬上就回去!”林曉曉捂著話筒,轉過身,壓低聲音解釋,生怕被對麵的夏知珩聽去。 “朋友?誰啊?玉懷還是小魚?還是周然?”楚雲薇隨口問道,聲音帶著關切。
“不是……是……實習公司的領導,今天幫了我個大忙,我請人家吃個飯感謝一下。”林曉曉含糊其辭,心跳有點快,臉頰又開始發熱。
“領導?男的女的?這麼晚了?在哪兒吃的?”楚雲薇的聲調立刻拔高,帶著警覺和姐姐般的操心。
“男的……哎呀雲薇姐你彆多想!就是正常感謝!地方……就學校附近,很快吃完就回去了!你放心吧!”林曉曉急忙解釋,語氣有些慌亂,生怕楚雲薇繼續追問下去,露出更多馬腳。
掛了電話,林曉曉轉回身,對上夏知珩平靜投來的目光,臉頰又是一熱,解釋道:“是我師姐,問我回冇回宿舍。”心裡卻有點打鼓,他會不會覺得她謊報“朋友”關係?或者,覺得她這通電話很幼稚?
夏知珩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彷彿剛纔那通電話與他無關。他拿起桌上粗糙的紙巾,姿態依舊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即便吃的是小龍蝦和烤串,這個動作也絲毫不顯突兀。“吃好了?”他問,聲音已恢複一貫的平淡。
“嗯嗯!夏總您吃好了嗎?”林曉曉連忙問,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戰況”,兩個龍蝦盆基本見底,烤串也消滅了大半,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她點的東西還算合他口味……至少,他冇表現出厭惡。 “嗯。”夏知珩應道。
林曉曉立刻招手叫老闆結賬。胖老闆拿著手寫的單子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美女,吃好啦?一共兩百四十八,給兩百四就行!” 林曉曉掏出錢包,從裡麵拿出兩張百元和一張五十的鈔票,遞給老闆,豪氣地說:“不用找了,老闆!”
心裡莫名湧起一股小小的、奇異的成就感——看,我林曉曉也是能請得起夏九爺吃飯的人!雖然是在這種嘈雜的路邊店,吃的也是市井小食。但這種“平等”的、她付出金錢換取食物和服務(雖然服務很粗放)的感覺,讓她覺得今晚這場答謝,終於有了點實在的落腳處,而不僅僅是單方麵的受惠。
走出依舊人聲鼎沸、香氣繚繞的“胖子龍蝦”,夜風帶著涼意拂麵而來,也吹散了身上濃鬱的煙火氣息。那輛黑色的車已無聲地停在路邊。
夏知珩親自為她拉開了後座車門:“上車,送你到樓下。” 這一次,林曉曉冇有再拒絕,也冇有了之前的惶恐和牴觸。她乖順地坐了進去,低聲道:“謝謝夏總。”
車廂內重新瀰漫開那清冽悠遠的木質香氛,與她身上、發間殘留的麻辣和炭火氣息微妙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難忘的味道。 車子平穩地駛向清大。
林曉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裡充斥著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和恍如隔世的寧靜。她居然和夏知珩——那個曾經隻存在於新聞報道碎片、高高在上如雲端冰川的男人——坐在喧鬨油膩的路邊店,分享了麻辣小龍蝦和烤串,還親手給他剝了蝦!而他竟然接受了,甚至看起來……並不討厭。這經曆說出去,怕是連最信任她的蘇玉懷和餘小魚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寫小說寫瘋了,出現了幻覺。
“今晚,謝謝夏總。”林曉曉輕聲說,這次的感謝包含了更深沉的東西——為他解圍,為他給予的庇護,也為他包容並參與了這頓與她身份處境格格不入、卻充滿真實煙火氣的晚餐。
夏知珩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上,淡淡“嗯”了一聲。車廂內安靜了片刻,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就在林曉曉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靜謐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以後,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找錢司辰,”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淡卻不容錯辨,“或者,直接找我。”
林曉曉心頭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為之一滯。這句話的分量,遠比任何承諾或保證都重。
它不僅僅是一種關照,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接納和許可,將她納入了他的庇護範圍。雖然這範圍可能依舊模糊,動機成謎,但這份心意,清晰無誤。
她張了張嘴,喉頭有些發緊,眼眶莫名地又有些發熱。最終,她隻是低低地、鄭重地、彷彿宣誓般應道:“……謝謝夏總。我記住了。”
車子平穩地停在教師宿舍樓下。林曉曉下車,再次轉身,對著降下的車窗,認真地鞠了一躬:“夏總,謝謝您,今晚……真的非常感謝。您路上小心。”
夏知珩坐在車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俊美的輪廓,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晰。他幾不可察地頷首:“上去吧。”
林曉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象征著另一個遙遠世界的座駕無聲無息地滑入深沉的夜色,尾燈的光暈逐漸模糊、消失。
夜風吹拂著她依舊有些發熱的臉頰和耳根,袖口、髮梢似乎還縈繞著淡淡的、混合了麻辣、蒜香、孜然和他車上清冽木香的、複雜而獨特的氣息。
今晚的一切,從極致的尷尬和社死開場,到此刻心中瀰漫的、混雜著厚重感激、深深困惑、劫後餘生般的安心,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準確命名的、奇異而溫暖的悸動結束,像一場跌宕起伏、峯迴路轉卻又最終歸於寧靜溫暖的夢。而夢的男主角,是那個曾經遙不可及、如今卻一次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闖入她生活、併爲她帶來庇護的男人。
林曉曉不知道的是,在駛離的黑色轎車內,夏知珩靠在後座,閉目養神。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次性塑料手套那薄而滑的觸感,鼻尖彷彿還縈繞著那股混合了辛辣、蒜香、炭火氣和女孩身上特有的、乾淨活力的氣息。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胖子龍蝦……”夏知珩在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直白甚至有些土氣的店名,覺得這名字和她本人倒有幾分奇異的相似——直率,鮮活,帶著一股莽撞的、蓬勃的、不容忽視的生命力,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闖入他規劃嚴密、冰冷有序的世界,留下鮮明而生動的印記。
新的一週或許依舊會有層出不窮的項目難題,有需要運籌的商場博弈,還有林曉曉那個幼稚又危險、卻讓他莫名有點在意的“小計劃”。但今晚這頓始於尷尬、充滿市井煙火氣、夾雜著女孩笨拙剝好的蝦仁的晚餐,像一顆不經意投入沉寂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細微,卻清晰而持久地擴散開來,悄然改變著湖底的生態。
他們尚不清楚這漣漪最終會湧向何方,會掀起怎樣的風浪,或歸於何處。但至少在此刻,夏知珩並不排斥這種陌生而鮮活的觸感,甚至,內心深處那潭沉寂已久、波瀾不驚的死水,似乎被悄然攪動,隱約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的……期待。
對更多“意外”的期待,對那抹生動色彩的期待,對打破固有界限後未知風景的,一絲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