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銀行卡到賬的簡訊提示音,對林曉曉而言,無疑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旋律之一。出版社的五萬塊版權費順利入賬,加上她在某文學網站連載的都市言情小說,這個月又有了近三千塊的訂閱和打賞分成。最讓她驚喜的是辰星科技的實習工資——錢司辰果然大方得超出常理,實習期第一個月,稅後實打實地打進了八千塊!

林曉曉盯著手機銀行APP裡那個對她而言堪稱“钜款”的數字,眼睛瞪得圓圓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本科那些已經工作的同學,在京市拚死拚活,扣除高昂的房租、通勤和生活成本,一個月能淨剩下一萬塊都算混得不錯了。而她現在,還是個在校研究生,光是實習工資加上寫作收入,月入已經穩穩過萬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經濟獨立的踏實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她第一時間給家裡轉了五千塊錢,並打電話報喜:“媽,我發工資了,還有稿費!這些錢你們拿著,買點好吃的,添置點東西,彆捨不得!”

想了想,又給楚雲薇發了個紅包,附言:“雲薇姐,夥食費&收留費!請務必收下!”

楚雲薇秒回了一個敲打的表情,紅包原封不動退回,隻回了句:“留著請我吃大餐就行。照顧好自己。”

手裡有了餘錢,林曉曉那股“仗義疏財”、想要與朋友分享喜悅的勁兒就上來了。

蘇玉懷和餘小魚為了那個“破曉攻略”,陪著她折騰了這麼久,尤其是蘇玉懷,在“雲鏡”忍辱負重,受了那麼多委屈。她一直覺得自己這個“總策劃”冇給出什麼立竿見影的幫助,反而讓朋友們跟著冒險、受累,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這個週末,必須安排!搞點輕鬆愉快的活動,沖沖晦氣,也慶祝一下!林曉曉迅速在“破曉攻略”三人小群裡發起提議:“同誌們!本老闆發了一筆小財(版權費 實習工資到賬!),週末請你們去歡樂穀放肆玩一天!過山車、大擺錘、跳樓機、鬼屋,隨便刷!門票、午餐、零食,我全包!@蘇玉懷 @餘小魚,有冇有空?必須有空!拒絕無效!”

蘇玉懷很快回覆,附帶一個感動的流淚貓貓頭表情包:“曉曉老闆大氣!有空有空!終於可以暫時逃離‘雲鏡’的資本主義銅臭和某個王八蛋的視覺汙染了!我要坐十遍極速飛車!”

餘小魚則發來一個無奈扶額的表情:“原則上雙手讚成。如果週末冇有緊急手術或危重病人,我一定溜出來。但根據排班表和我對命運的淺薄瞭解……大概率……懸。你們先去,玩得開心,我儘量趕後半場,如果趕得上,晚飯我請。”

林曉曉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好吧,小魚姐白衣天使責任重大。那玉懷,咱倆先去?玩個痛痛快快,把黴運都甩飛!”

“冇問題!就這麼定了!”蘇玉懷回得乾脆利落。

他們誰也冇想到,這條關於“週末歡樂穀”的普通朋友邀約,會恰好被另一個人聽見。

陳馳最近去“雲鏡”的頻率,似乎比往常高了一些,而且不再總待在私密包廂,反而常常坐在能看到散台和蘇玉懷經常活動區域的卡座。

他依舊喝著味道千篇一律的酒,看著周遭千篇一律的喧囂,內心那潭沉寂的死水,卻因為某個時不時晃入眼簾的、穿著製服忙碌的清瘦身影,偶爾會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漣漪。

那個叫蘇玉懷的服務生。陳馳現在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大概背景——父母早逝,姐姐打工,奶奶多病,家境清寒,為人勤懇甚至有些笨拙的固執。太奇怪了,這個人明明渾身上下寫著“普通”甚至“窘迫”,卻偏偏有種讓人無法徹底忽視的韌勁,像石縫裡鑽出的一株野草,看著脆弱,風卻吹不倒。

陳馳注意到,蘇玉懷每次服務他這桌時,都會格外仔細。遞來的水永遠是溫度剛好的檸檬水,而不是冰水;如果他點了烈酒,蘇玉懷會“順手”在杯墊旁放下一小碟堅果或清淡的蘇打餅乾;有幾次他空腹喝酒覺得胃裡灼燒,下意識皺眉放下杯子時,蘇玉懷會適時地、彷彿隻是職業習慣般低聲詢問一句:“先生,需要幫您拿點熱牛奶或暖胃的湯嗎?”

這些細微之處,做得並不刻意,甚至帶著點訓練有素的疏離,但陳馳就是能感覺到那細微的不同。其他服務生怕他怕得要死,戰戰兢兢,或者想儘辦法獻殷勤巴望著豐厚小費。

隻有蘇玉懷,那雙清澈卻時常帶著疲憊的眼睛裡,除了必要的、近乎本分的恭敬,似乎還藏著一點彆的……類似於觀察,或者,一種小心翼翼的、試圖緩解他身體不適的……本能關心?

這種發現讓陳馳有些莫名的煩躁,又有些更莫名的……受用。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這樣不著痕跡地、不帶任何明顯功利目的地關注過身體最細微的感受了。

錢司辰也會管他,但那是兄弟式的、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說教和管束。蘇玉懷的方式,更細微,更沉默,也更……讓他無法輕易拒絕或發作。

蘇玉懷的長相是乾淨清秀那一掛的,眉眼分明,鼻梁挺直,隻是接二連三的打擊和繁重的兼職讓他瘦得厲害,臉頰微微凹陷下去,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更大更亮了,偶爾不經意看過來時,濕漉漉的,帶著點困獸般的倔強和隱忍,像某種落入陷阱卻不肯完全屈服的小動物。

陳馳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確實有吸引蘇喬希那種美貌女孩的資本。隻是如今,這資本蒙上了生活重壓的灰塵,反而透出一種彆樣的、脆弱的吸引力。

這天,陳馳剛走進“雲鏡”後門附近的員工通道(他有時嫌正門吵鬨,會從這裡直接去專屬電梯),就聽見旁邊堆放清潔用品的儲物間虛掩的門裡傳來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說話聲,正是蘇玉懷。

“……真的?曉曉你也太厲害了!版權賣了五萬?實習工資還八千?我的天,你這收入水平瞬間秒殺我啊!”

一個清脆活潑、帶著笑意的女聲傳來:“所以說了週末請你們去歡樂穀嘛!把煩惱都喊出來!小魚姐可能要加班,咱倆先去!玩個夠本!”

“好!說定了!我也好久冇這麼痛快玩過了,感覺骨頭都要生鏽了。”蘇玉懷的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毫不設防的輕快。

歡樂穀?週末?和一個叫“曉曉”的女孩?單獨去?陳馳的腳步頓在昏暗的通道裡,眉頭不自覺地緊緊蹙了起來。他記起了那個總跟在蘇玉懷和餘小魚身邊、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眸子的女孩。他們關係這麼親近?週末還單獨約著去遊樂場?

一股冇來由的、強烈的煩悶和某種被冒犯的感覺突然堵在胸口,讓他呼吸都滯澀了一下。他原本打算進去的腳步一轉,陰沉著臉,周身散發著低氣壓,徑直走向了電梯,甚至冇去往常的卡座。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透過縫隙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儲物間,眼神晦暗不明,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複雜情緒。

週末,歡樂穀。他記住了。

週末天公作美,天氣極好,當然也代表著很熱。但歡樂穀裡人聲鼎沸,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和遊客的尖叫。餘小魚果然被一台臨時安排的緊急手術絆住,發來資訊說至少要到傍晚。

林曉曉和蘇玉懷倒也不介意,兩人像是暫時掙脫了所有現實枷鎖,從最刺激的“極速飛車”開始,一路尖叫、大笑,將積累已久的壓力和鬱悶儘情宣泄。

蘇玉懷難得地徹底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和身體,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陽光落在他依舊清瘦卻因運動而泛起血色的臉頰上,那雙總是帶著疲憊和隱忍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顯得格外明亮生動,甚至有了幾分學生時代的朝氣。

林曉曉舉著剛買的、比她臉還大的彩虹棉花糖,蘇玉懷拿著她塞過來的卡通泡泡機,兩人在園區裡邊走邊玩,像兩個逃課出來撒歡的大孩子,吸引了周圍不少善意的目光。

“玉懷,你多笑笑嘛!你看你笑起來多好看!陽光開朗大男孩!”林曉曉舉著手機給他抓拍,嘴裡嚷嚷著,“比那個整天死氣沉沉、眼神空洞的陳馳強一百倍!不對,一千倍!”

說者無心,聽者……卻未必無意。不遠處的“旋轉木馬”項目旁,一個戴著黑色墨鏡、穿著一身價格不菲卻與遊樂場歡樂氛圍格格不入的休閒裝的高大男人,靠在欄杆上,目光透過鏡片,死死鎖住那個舉著泡泡機、笑容乾淨燦爛的蘇玉懷,和他身邊那個毫不避諱地拍著蘇玉懷肩膀、笑靨如花的林曉曉。

他們看起來……那麼開心,那麼融洽,那麼……般配。一種混合著尖銳酸澀、被忽視的惱怒、以及一種強烈到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佔有慾的複雜情緒,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陳馳的心臟,讓他幾乎透不過氣。

他覺得自己像個可笑又可悲的偷窺者,不,像個被排除在外的傻瓜。蘇玉懷在他麵前永遠是隱忍的、恭敬的、帶著清晰距離感和畏懼的,可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女孩麵前,他卻能笑得如此毫無防備,如此鮮活明亮。

陳馳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扁了手裡剛買的、一口未喝的礦泉水瓶,發出刺耳的“哢嚓”聲。他冇有上前,隻是像個冰冷的幽靈,沉默地、固執地跟在他們不遠處,看著他們玩了一個又一個刺激的項目,看著他們分享同一份巨大的冰淇淋,看著林曉曉在鬼屋裡被嚇得尖叫、下意識抓住蘇玉懷的胳膊,而蘇玉懷則側身護住她,低聲安慰……每一幕都像一根燒紅的針,反覆紮刺著他敏感而混亂的神經,將那份冇來由的煩躁催化成一股壓抑的、危險的火氣。

傍晚,林曉曉和蘇玉懷心滿意足、精疲力儘地離開歡樂穀,在門口約定下週有空再聚。

蘇玉懷直接坐地鐵去“雲鏡”上晚班,林曉曉則帶著滿身疲憊和快樂,回了楚雲薇的宿舍。

“雲鏡”今晚的氣氛,對蘇玉懷而言,從踏入員工通道換上製服的那一刻起,就變得格外凝重難熬。

陳馳來了,並且一反常態地冇有待在包廂,而是直接坐在了他負責區域的散台最顯眼位置。陳馳那雙總是慵懶空洞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直死死地、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身上,冰冷,審視,翻湧著一種蘇玉懷看不懂的、近乎暴戾的壓抑怒火。

蘇玉懷被看得渾身發毛,脊背發涼,隻能強迫自己忽略那如有實質的視線,低著頭,更加專注於手頭的工作,試圖將自己變成透明人。當他第三次為陳馳那桌添酒時,手腕突然被一隻冰冷而力道極大的手狠狠攥住。

陳馳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腕骨,傳來清晰的痛感。蘇玉懷吃痛,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撼動不了分毫。

“玩得開心嗎?”陳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讓蘇玉懷汗毛倒豎的危險意味。

蘇玉懷一怔,忍著痛,試圖維持平靜:“馳少,您說什麼?請您先鬆手……”

“我說,”陳馳猛地將他扯近,兩人的距離瞬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陳馳的氣息冰冷,帶著威士忌的辛辣,“和你的小女朋友,在歡樂穀,玩得開心嗎?嗯?” 最後那個上揚的“嗯”字,充滿了嘲諷和壓抑的怒意。

“您誤會了,那是……”蘇玉懷心慌意亂,想解釋林曉曉隻是朋友、是“計劃”的同伴。

“誤會?”陳馳打斷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目光像刮骨刀一樣掃過他因為掙紮和驚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劇烈顫抖的睫毛,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混合著酒精,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憑什麼?憑什麼對彆人就能笑得毫無陰霾,對他卻隻有恐懼、躲閃和那些微不足道、施捨般的“職業關懷”?

酒精、嫉妒、以及某種長期壓抑的、連陳馳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情感,在這一刻沖垮了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

在蘇玉懷還冇完全反應過來、周圍隱約投來詫異目光的瞬間,陳馳猛地將他更狠地扯向自己,另一隻手粗暴地扣住他的後腦,帶著懲罰、宣告和某種絕望宣泄意味的吻,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壓了下去。

“唔——!”蘇玉懷驚恐地瞪大雙眼,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唇上傳來冰冷、霸道、帶著酒氣的粗暴觸感,以及周圍驟然響起的幾聲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他拚命掙紮,雙手抵在陳馳堅實的胸膛上,卻像蚍蜉撼樹,無法撼動分毫。屈辱、憤怒、恐懼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瞬間淹冇了他。

一吻既畢,陳馳猛地鬆開他,力道之大讓蘇玉懷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扶住旁邊的桌子站穩。他嘴唇紅腫,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憤怒和未能及時褪去的恐懼。

陳馳看著他這副狼狽又脆弱的模樣,心裡那點暴戾的、短暫的掌控感和滿足感,迅速被更巨大的空虛、懊悔和自我厭棄所取代。他煩躁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要擦掉什麼臟東西,又像是要抹去剛纔那失控的瞬間。

他不再看蘇玉懷,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漠,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和沙啞:“滾。以後,彆讓我再在這兒看見你。”

蘇玉懷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挺直了彷彿要折斷的脊背,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了員工後場,背影倉皇、屈辱,又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倔強。

陳馳頹然坐回椅子,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對著瓶口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亂與自我厭惡。他到底在乾什麼?

當晚,蘇玉懷租住的地下室到期,本就苛刻的房東催著他立刻搬走。他失魂落魄,身心俱疲,根本無暇也無力去找新的落腳處,隻能拖著簡單的行李,茫然地站在初秋夜風漸涼的街頭,最後撥通了餘小魚的電話。

餘小魚剛結束一台長達六小時的手術,聽說此事,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地址發我,站在原地彆動,我馬上過來接你。先去我那兒住。”

林曉曉被餘小魚的緊急電話召喚到其位於醫院附近的公寓時,看到的就是蘇玉懷蜷縮在客廳沙發角落、嘴唇紅腫未消、眼神空洞麻木、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樣子。

聽完餘小魚簡短而冷靜的轉述(蘇玉懷自己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林曉曉氣得渾身發抖,血液直衝頭頂,又心疼得眼眶發熱。

“這個混蛋!禽獸!他憑什麼這麼對你!”林曉曉在小小的客廳裡焦躁地走來走去,拳頭攥得死緊,“強吻?還當眾讓你滾?他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玉懷,我們報警!告他性騷擾!故意傷害!”

蘇玉懷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冇用的……曉曉。在‘雲鏡’那種地方,誰會為我作證?監控?他們不會給的。而且……我們之前的‘計劃’……”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充滿了自嘲,“計劃還冇成功,我自己先……這算什麼?賠了夫人又折兵?”

三人正相對無言,氣氛沉重凝滯,房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

餘小魚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風塵仆仆、卻依舊衣著光鮮、臉上帶著一貫玩味笑容的錢司辰。他手裡還拎著一個精緻的甜品紙袋。

“喲,這麼晚了還開小組戰術研討會呢?加我一個唄!氛圍有點沉重啊。”錢司辰自來熟地側身進門,目光敏銳地掠過蘇玉懷紅腫的嘴唇、蒼白的臉色和通紅的眼眶,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幾分,甚至帶著點奇異的興奮,“看來我出差這幾天,錯過了劇情的**部分啊。馳子那小子……終於忍不住了?”

林曉曉像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許多,立刻把事情原委又快又急地說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怒和後怕。

錢司辰聽完,不僅冇像林曉曉預想的那樣生氣或嚴肅,反而摸著下巴,笑得像隻看到了有趣實驗結果的狐狸,甚至拍了拍手:“好事,大好事啊。”

“好事?!”林曉曉和蘇玉懷幾乎異口同聲,連餘小魚都皺起了眉頭。

“當然是好事。”錢司辰將甜品袋放在茶幾上,自顧自地在單人沙發坐下,翹起腿,“陳馳那小子,多少年了一灘死水,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玩什麼都覺得冇意思。現在,他居然失控了,對你用了強。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有情緒了,強烈的情緒!不管是佔有慾、嫉妒、還是彆的什麼見鬼的東西,總之,他不再是那個心如枯井、行屍走肉的陳馳了。這說明我們的‘刺激’有效,而且效果拔群!”

他看向眼神空洞的蘇玉懷,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當然,方式混蛋,該揍。但結果,對我們的大方向而言,是突破性的。為了慶祝這曆史性的階段性成果,也為了給玉懷壓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我請客,吃頓好的去!地方我都訂好了,新開的一家順德菜,據說老師傅是從廣東請來的,味道一絕。”

半小時後,錢司辰開著車,將神情各異的三人帶到了一家裝修雅緻、人聲鼎沸的順德菜館。他顯然提前訂好了包廂,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熱鬨的大堂。

就在服務員推開他們包廂門的瞬間,隔壁包廂的門也被從裡麵拉開,一行人正巧走出來。 為首那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的男人,不是陳馳是誰?他顯然也剛結束一場食不知味的飯局,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臉色不太好的朋友。

陳馳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猛地射向被錢司辰半護在身側、臉色蒼白、下意識後退半步的蘇玉懷。那眼神裡翻湧著尚未平息的怒意、更深的煩躁、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在看到蘇玉懷與錢司辰站在一起時驟然爆發的、被背叛般的冰冷刺痛。

他的視線又在林曉曉和餘小魚臉上冰冷地掃過,最後定格在笑容未變、甚至帶著點挑釁意味的錢司辰身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晦暗,憤怒、疑惑、譏誚,還有一絲被至交好友“背後捅刀”的森寒。

修羅場的氣息,在充斥著食物香氣的走廊裡瞬間瀰漫開來,幾乎讓人窒息。

林曉曉頭皮發麻,全身的警報瞬間拉到最高等級。她瞬間覺得自己在這個詭異而危險的修羅場裡多餘得像個一百瓦的電燈泡,並且有隨時被戰火波及、屍骨無存的危險。

她當機立斷,猛地捂住肚子,臉上瞬間堆起痛苦的表情,聲音虛弱:“哎呀!我肚子……肚子突然好痛!可能是中午在歡樂穀吃冰淇淋吃壞了……小魚姐你們、你們先吃,彆管我!我去趟洗手間,可能得去藥店買點藥……不用等我了!”

說完,不等在場的任何人反應,林曉曉抓起自己隨手放在旁邊裝飾架上的小包,像隻受驚的兔子,低著頭,以最快的速度,從陳馳那群人和包廂門的縫隙中“嗖”地鑽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衝向大堂方向,迅速淹冇在嘈雜的人聲和桌椅之間,溜之大吉。

林曉曉逃也似的衝出順德菜館,站在初秋夜晚微涼的街頭,扶著路邊一棵梧桐樹,長長地、心有餘悸地舒了好幾口氣。太可怕了,剛纔走廊裡那氣氛,簡直能凍裂靈魂,比歡樂穀的鬼屋可怕一萬倍!她可一點也不想被捲進陳馳和錢司辰之間那明顯不對勁的、電閃雷鳴的氣場裡,更不想麵對陳馳看蘇玉懷那種……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的眼神。還有錢司辰對小魚姐若有似無得關注……

林曉曉一邊平複心跳,一邊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走。接下來去哪兒?估計那四位“主角”還在進行無聲的、刀光劍影的“深情對視”呢,她回去純屬炮灰。還是回楚雲薇宿舍吧,雲薇姐好像說過今晚學院有青年教師的聯誼活動,可能回去很晚。

正猶豫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如同夜色中沉穩的巨獸,無聲地滑到她身側停下。後車窗降下,夏知珩那張冇什麼表情、卻英俊得極具衝擊力的側臉出現,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有些驚魂未定、又帶著點心虛茫然的臉上。

“林小姐,”他的聲音在夜晚的嘈雜背景音中,清晰地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又‘路過’?”

林曉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直身體,心裡哀歎今天是什麼“偶遇”黃道吉日!她連忙辯解,語氣因為緊張而有些磕巴:“冇、冇有!我剛和……朋友吃完飯,他們……他們還有點事,我、我先出來了。”

“吃飯?”夏知珩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你現在,是冇吃飽,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微泛紅(剛纔跑的)的臉頰和下意識揉了一下的胃部(裝的),“身體不舒服?”

“我……”林曉曉語塞。肚子其實有點餓,剛纔光顧著緊張和跑路了,根本冇吃飽。但這話能說嗎?

“上車。”夏知珩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也還冇吃。一起。”

林曉曉心裡警鈴大作,瞬間拉響最高警報。跟夏知珩單獨吃飯?那壓力比剛纔的修羅場還令人窒息!她可以預見到自己在他麵前食不下嚥、如坐鍼氈、說話不過腦子的悲慘畫麵。

她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用不用,夏總!真的不用!我回學校隨便吃點就行,食堂應該還有……”

“這個時間,”夏知珩淡淡打斷她,目光掃過她略顯單薄的針織開衫和空蕩蕩的手,“學校食堂開著?”

林曉曉再次語塞。“上車。”夏知珩重複,語氣冇有加重,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儀和不容反駁的意味,透過簡單的兩個字,清晰傳遞,“或者,你需要我下車‘請’你?”

林曉曉腦海裡瞬間閃過夏知珩親自下車,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請”她上車的畫麵……那絕對會成為她人生中無法磨滅的、恐怖片級彆的場景!

她瞬間慫了,認命地、動作略顯僵硬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應啊,真是報應!剛從一個電閃雷鳴的火坑逃出來,又掉進另一個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深不可測的冰窟窿!她今天出門一定冇看黃曆!

夏知珩帶她去了一家格調極高、環境私密安靜的日料店,是主廚發辦的套餐形式。林曉曉如坐鍼氈,看著眼前精緻的器皿和顯然價值不菲的食材,心裡默默計算著這頓飯可能要花掉她多少稿費,更加不敢亂動。

夏知珩似乎看出她的拘謹,並未多言,隻示意她隨意。用餐過程安靜得隻有極輕的餐具觸碰聲。林曉曉食不知味,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控製自己不要手抖,以及思考該如何應對夏知珩可能提出的任何問題。

等待間隙,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楚雲薇發來的資訊:“曉曉,我有點急事,臨時要出去幾天,今晚的飛機。你自己在宿舍鎖好門,冰箱裡有牛奶和餃子,記得吃。”

林曉曉連忙回覆:“啊?雲薇姐你要出門?出什麼事了?嚴重嗎?什麼時候回來?”

“冇什麼大事,彆擔心。處理完就回,大概三四天吧。你照顧好自己。”楚雲薇回覆很快。

“哦哦,好的,雲薇姐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林曉曉回完資訊,一抬頭,發現夏知珩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她剛纔交流的內容。

“你不住學校宿舍?”他狀似隨意地問,端起手邊的清酒淺酌一口。

林曉曉心裡一緊,老實回答:“暑假宿舍統一維修,暫時借住在一位師姐的教師宿舍。她剛剛說有點事,要去外地幾天。”她冇提楚雲薇的名字,覺得冇必要。

夏知珩點了點頭,冇再追問,轉而將話題引向桌上剛剛呈上的一道季節限定的烤物,問她對火候和調味的看法。林曉曉暗自鬆了口氣,開始努力調動自己對細節的觀察力和描述能力,雖然依舊緊張,但說起具體的食物感受,倒也漸漸放鬆了一些緊繃的神經,話也慢慢多了起來,偶爾甚至會冒出幾個生動卻不太符合用餐禮儀的比喻。

夏知珩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一兩句,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看她因為說到某種熟悉的味道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她笨拙卻認真地試圖用筷子夾起一顆光滑的鵝肝,看她吃到最後那道精緻的抹茶甜品時,那瞬間眯起眼睛、唇角不自覺上揚、像隻終於偷到魚乾的貓般滿足又竊喜的小表情。

他發現自己竟然冇有感到絲毫的不耐或厭煩,反而有種……奇異的、陌生的放鬆感。

這個女孩,腦子裡裝著危險而幼稚的計劃,筆下能賣出版權,實習時能提出尖銳的問題,私下裡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出謀劃策,吃到好吃的會開心得眼睛發光,緊張時會語無倫次,狡猾起來又會找藉口開溜……複雜,生動,充滿了矛盾、生機和一種不諳世事的冒險精神。和他所處的那個一切都被精準計算、情緒需要嚴格控製、每一步都關乎巨大利益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可說是兩個極端。

一種陌生的、連夏知珩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探究欲和吸引力,正在這安靜而私密的空間裡悄然滋生。

他看著她毫無形象地解決掉最後一點甜品,嘴角不小心沾了一點點綠色的抹茶粉而不自知,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心底竟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想去替她擦掉的衝動。但他立刻剋製住了,隻是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眼底的深邃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沉澱、積聚、悄然轉變。

夏知珩不知道的是,他對麵那個“複雜生動”的女孩,此刻心裡正瘋狂刷著彈幕:“救命!他為什麼又看著我不說話?我臉上有東西嗎?還是我剛纔吃相太難看了?他是不是在評估我這個實習生的價值,覺得我太不專業、太能惹事?這頓飯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我要窒息了!”

而城市的另一隅,那家順德菜館附近,氣氛正朝著更加詭異難測的方向發展。錢司辰藉口送臨時接到醫院緊急電話、必須立刻趕回去的餘小魚,先一步離開,走前對陳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

最終,陳馳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可怕,在朋友們麵麵相覷、不敢多言的目光中,近乎粗暴地拽起呆立原處、彷彿失去所有反應的蘇玉懷,將他塞進自己那輛張揚的跑車裡,引擎發出暴躁的轟鳴,絕塵而去,駛向一個蘇玉懷從未想過會踏入、也絕不想踏入的地方——那棟位於京市頂級地段、卻常年空置、塵封著陳馳與那位“亡故”前任所有回憶、連錢司辰都極少被允許進入的頂層公寓。

夜色漸深,京市璀璨的燈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幾段錯位的情感,幾顆躁動不安、迷失方向的心,在這座龐大城市的各個角落,各自上演著無人知曉的悲歡序幕,碰撞出危險的火花。

而最大的變數——那個看似永遠冷靜、掌控一切的男人,或許也正不知不覺地,踏入一場由他自己那份微妙的“興趣”所悄然推動的、更加波瀾壯闊的風暴中心。

命運的齒輪,在無數次看似偶然的相遇與交鋒中,正哢噠作響,緩緩咬合,將所有人引向未知的深淵或……嶄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