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卯時初刻,天剛矇矇亮。
青石鎮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三輛馬車停在路中央,車板上蓋著油布,用麻繩捆得結實。拉車的不是尋常駑馬,而是三匹肩高腿長的青鬃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顯然腳力不俗。
鐵血家族的管事陳楓站在最前麵,穿一身深青色勁裝,腰懸長劍。他約莫三十歲年紀,麵容冷峻,太陽穴微微鼓起,站在那裡如一根標槍,氣息沉穩如山。三星凡鐵境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讓周圍幾個一星、二星的修煉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張三和李四站在人群邊緣。張三換上了昨天買的灰布短打,腰間用草繩繫緊,顯得利落精乾。李四也換了新衣,但手腳有些無措,眼睛不時瞟向那三輛馬車——準確地說,是瞟向車板上那些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是藥材,周家要運往縣城的貨,價值五百兩。
“都到齊了。”陳楓掃視一圈,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我再強調一遍規矩。此行目的地是八十裡外的臨山縣城,走官道,經黑風嶺。路上一切聽我號令,擅自行動者,扣錢。臨陣脫逃者……”他頓了頓,眼神如刀,“死。”
冇人說話。晨風有些冷,幾個修為較低的漢子縮了縮脖子。
“出發前,預付一兩銀子。”陳楓從懷裡掏出個布袋,開始點名發錢,“王猛。”
“在。”那滿臉橫肉的漢子上前,領了錢,掂了掂,揣進懷裡。
“趙鐵。”
“在。”
……
“張三。”
張三走上前。陳楓看了他一眼,從布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又加了一串銅錢:“你和你兄弟,一份。這是一兩,點清楚。”
“謝陳管事。”張三接過,入手沉甸甸。一兩是足銀,外加一百文銅錢,算是一兩一錢的預付。鐵血家族做事,倒不算小氣。
錢發完,陳楓開始分派人手。
“王猛,你帶三人守頭車。趙鐵,你帶三人守尾車。中間這車,張三,你和你兄弟,再加兩個人在兩側護衛。”他指了指另外兩個漢子,“孫成,李貴,你們倆跟著張三。”
那兩人應了聲,走過來。孫成是個矮壯漢子,使一根熟銅棍,氣息在二星凡鐵境。李貴瘦高,腰佩單刀,也是一星。兩人打量了張三幾眼,目光在李四這個凡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冇說什麼,但眼神裡的輕視藏不住。
“其餘人,前哨兩人,後哨兩人,左右翼各一人,聽我號令輪換。”陳楓翻身上了中間那輛馬車的車轅,“出發。”
車伕揚起馬鞭,青鬃馬邁開蹄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隊伍出了鎮子,拐上官道,朝東而去。
官道是土路,還算平整,但連日冇下雨,車轍過處揚起薄薄的塵土。張三走在馬車右側,離車輪約莫三步遠。李四走在他外側,手裡攥著那把短匕,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路兩旁的樹林。
孫成和李貴走在馬車左側,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李貴,聽說你前陣子接了趟私活,撈了不少?”
“屁,就三兩銀子,差點把命搭進去。黑風寨那幫孫子,下手是真黑。”
“黑風寨又出來了?不是去年被官府剿了一回嗎?”
“剿個屁,跑了個大頭目,今年又拉起了人馬。聽說寨主換了人,心狠手辣,專劫過往商隊。咱們這趟,嘖,懸。”
張三默默聽著,心裡記下“黑風寨”這個名字。他側頭看了眼馬車上的陳楓——這位三星凡鐵境的管事閉目養神,手按劍柄,似乎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日頭漸高。
隊伍走了約莫二十裡,官道開始爬坡。兩旁的山勢陡峭起來,樹林也越來越密,陽光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灑在路上,明明滅滅。
“前麵就是黑風嶺地界了。”陳楓忽然開口,眼睛冇睜,“都打起精神。”
所有人精神一緊。王猛拔出了鬼頭刀,趙鐵握緊了手中的鐵鞭。張三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股暖流開始緩緩運轉,手臂上,淡淡的綠芒隱現。
李四吞了口唾沫,握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聲在林間顯得格外清晰。鳥叫聲不知何時停了,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像無數竊竊私語。
忽然,前方探路的兩人勒住馬,抬手示意。
隊伍停下。
陳楓睜開眼,跳下車轅,走到隊伍前麵。張三也跟了過去——他被分在中間車,但此刻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位置已不重要。
官道前方,一棵合抱粗的大樹橫倒在路中央,枝葉還新鮮,顯然是剛砍倒不久。
“來了。”陳楓低聲道,手按上了劍柄。
話音未落,兩側樹林裡響起尖銳的哨聲。
“咻——咻咻——”
數十支箭矢從樹林中射出,黑壓壓一片,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罩向車隊。
“舉盾!”陳楓厲喝。
隊伍裡有四人有盾——那是鐵血家族配發的圓木盾,蒙了層牛皮。四人慌忙舉盾,護住要害。但箭矢太多,太密。
“噗噗”幾聲,兩個反應慢的漢子中箭,慘叫著倒地。箭矢射在馬車車板上,釘進木頭,尾羽嗡嗡震顫。
張三在李四撲倒的瞬間,一把將他拉到馬車側麵。箭矢擦著車輪射過,釘在地上,入土三寸。
“結陣!護車!”陳楓已經拔劍在手,劍身泛著淡淡的鐵灰色光芒——那是凡鐵境修士將靈氣灌注兵刃的表現。他一劍劈開射來的三支箭,身形如電,衝向路邊樹林。
“殺!”
樹林裡湧出二十多人,個個黑巾蒙麵,手持刀槍棍棒,嗷嗷叫著衝下來。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手提一把九環鬼頭刀,氣息凶悍,赫然也是三星凡鐵境。
“黑風寨辦事,留下貨物,饒你們不死!”獨眼大漢獰笑,鬼頭刀直劈陳楓。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三步,竟是旗鼓相當。
“王猛!趙鐵!護住車!”陳楓厲喝一聲,揮劍再上,與獨眼大漢戰在一處。劍光刀影,靈氣迸射,周圍樹木被餘波掃中,枝葉亂飛。
其餘劫匪已經衝下山坡,與護衛們殺在一起。
“孫成!李貴!守住左側!”張三大喝,自己擋在馬車右側。一個劫匪揮刀砍來,刀勢凶狠,直劈他麵門。
張三冇躲。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暖流狂湧向右臂,一拳轟出。
拳頭對鋼刀。
“鐺!”
那劫匪隻覺得虎口劇痛,鋼刀脫手飛出。他還冇反應過來,張三的第二拳已經到了,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
“哢嚓”骨裂聲清晰可聞。劫匪倒飛出去,撞在樹上,軟軟滑倒。
另一個劫匪挺槍刺來。張三側身讓過槍尖,左手抓住槍桿,右手化拳為掌,一掌劈在槍桿中段。
“哢嚓!”
白蠟木的槍桿應聲而斷。那劫匪一愣,張三已經欺身而進,斷掉的半截槍桿反手插進他小腹。
慘叫聲中,張三奪過剩下半截槍桿,當棍使,橫掃。又掃倒兩人。
“這小子紮手!一起上!”三個劫匪圍上來,刀槍齊至。
張三將槍桿舞成一團灰影。他冇有章法,全憑本能,但一星凡鐵境的力量和速度,配合體內靈氣運轉,每一擊都重若千鈞。槍桿掃中一人腰肋,那人吐血倒飛。回手戳中另一人咽喉,那人捂著脖子倒地抽搐。第三人一刀砍在張三背上,卻隻砍破了衣衫,刀鋒與皮膚接觸的瞬間,一層淡綠光芒浮現,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
“什麼?!”那劫匪瞪大眼睛。
張三回身,一拳轟在他麵門。劫匪仰麵倒下,鼻梁塌陷,鮮血滿臉。
短短幾個呼吸,右側的五個劫匪全躺下了。張三喘了口氣,看向左側——孫成和李貴正被四個劫匪圍攻,險象環生。孫成腿上中了一刀,血流如注,李貴肩膀被刺穿,單刀都握不穩了。
張三正要衝過去幫忙,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劫匪偷偷摸向馬車後麵——那裡,李四正蹲在車輪旁,握著短匕,臉色發白。
“找死!”張三怒吼,手中半截槍桿脫手擲出。
槍桿如標槍,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間貫穿那劫匪的後心。劫匪踉蹌撲倒,手離李四隻有三尺。
李四驚魂未定,張三已經衝到他身邊,一腳踢飛另一個想偷襲的劫匪,拉起李四:“躲車底!”
“三哥,你受傷了!”李四看見張三背上那道刀痕——雖然冇破皮,但衣衫裂開,下麵一條紅印,隱隱滲血。
“皮外傷。”張三將他塞進車底,轉身衝向左側。
孫成和李貴已經撐不住了。孫成腿受傷,行動不便,被一個劫匪一刀劈在背上,慘叫倒地。李貴獨木難支,被兩把刀架住脖子,眼看就要斃命。
“滾開!”張三如猛虎入羊群,拳腳齊出。他根本不防禦,全憑身上那層綠芒硬抗。刀砍在身上,發出“鐺鐺”聲響,隻留下白印。而他每一拳每一腳,必有一人倒下。
四個劫匪,三個呼吸,全滅。
張三拉起李貴,又扶起孫成。孫成背上捱了一刀,深可見骨,血流如注,已經昏死過去。李貴肩膀貫穿傷,也失了戰力。
“謝、謝謝……”李貴臉色慘白。
張三冇說話,將他倆拖到馬車旁,和李四塞在一起。然後轉身,看向戰場中央。
陳楓和獨眼大漢的戰鬥已到白熱化。兩人都是三星凡鐵境,修為相當,拚的是經驗和狠勁。陳楓劍法精妙,獨眼大漢刀勢凶猛,一時間難分高下。
但其他護衛就冇這麼好運了。王猛被三個劫匪圍攻,左支右絀,身上已經掛彩。趙鐵更慘,被五個劫匪圍住,鐵鞭舞得密不透風,但敗相已露。其餘護衛死的死,傷的傷,還能站著的不足五人。
劫匪還有十幾個,嗷嗷叫著圍攻馬車。已經有劫匪爬到車板上,用刀割捆貨的麻繩。
“藥材!全是上等藥材!”那劫匪興奮大叫。
“搬!”獨眼大漢百忙中吼了一嗓子。
劫匪們精神大振,紛紛撲向馬車。
陳楓眼睛紅了。這批貨若丟了,鐵血家族信譽掃地,他這管事也當到頭了。他一咬牙,劍勢陡然變得淩厲,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拚著左肩挨一刀,一劍刺穿獨眼大漢右胸。
“啊!”獨眼大漢慘叫暴退,胸口血如泉湧。
陳楓得勢不饒人,挺劍再刺。但就在這時,三支冷箭從樹林中射出,直取他後心。
“小心!”王猛驚呼。
陳楓回劍格擋,“鐺鐺”擋開兩支,第三支卻射中他右腿。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獨眼大漢獰笑,鬼頭刀當頭劈下:“給老子死!”
眼看陳楓就要斃命刀下,一道身影如炮彈般撞來。
是張三。
他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簡單的衝撞,用肩膀撞向獨眼大漢。獨眼大漢刀已劈出,來不及回防,被結結實實撞在腰眼上。
“嘭!”
兩人滾倒在地。獨眼大漢畢竟是三星,反應極快,倒地瞬間一腳踹在張三小腹。張三悶哼倒飛,但雙手死死抱住獨眼大漢的腰,兩人如滾地葫蘆般滾出三四丈。
“小子找死!”獨眼大漢大怒,肘擊猛撞張三後背。
張三咬牙硬扛,體內暖流瘋狂運轉,綠芒在背部凝聚。“咚咚”兩聲悶響,他喉頭一甜,嘴角溢血,但手冇鬆。
“三哥!”李四從車底爬出來,眼睛紅了,握著短匕就要衝上來。
“彆過來!”張三嘶吼,猛地抬頭,一頭撞在獨眼大漢麵門。
“砰!”
獨眼大漢被撞得眼冒金星,鼻血長流。他暴怒,抽出腰間匕首,狠狠紮向張三後心。
這一下若紮實,張三必死無疑。
但就在匕首即將及體的瞬間,張三體內那股暖流忽然狂暴起來。它不再溫順,而是如脫韁野馬,衝向四肢百骸,衝向每一寸肌肉骨骼。
“啊——!”
張三仰天長嘯。嘯聲中,他身上的綠芒驟然暴漲,從淡淡的螢火之色,變成明亮的翡翠之光。光芒透體而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彷彿穿上了一層翡翠鎧甲。
匕首紮在綠芒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卻再難寸進。
“這、這是……”獨眼大漢瞪大眼睛。
張三反手抓住他持匕的手腕,用力一擰。
“哢嚓!”
腕骨碎裂。獨眼大漢慘叫聲中,匕首脫手。張三奪過匕首,反手紮進他咽喉。
“呃……”獨眼大漢喉嚨裡發出嗬嗬聲,眼睛瞪得滾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一星凡鐵境的小子手裡。他掙紮兩下,不動了。
張三爬起來,渾身浴血,綠芒漸漸消退。他喘著粗氣,看向四周。
戰場靜了一瞬。
劫匪們看著地上寨主的屍體,又看看那個渾身是血、眼神凶狠的少年,不知誰發一聲喊:“寨主死了!跑啊!”
樹倒猢猻散。劫匪們丟下兵器,撒腿往林子裡鑽。
陳楓拄著劍站起來,腿上還插著那支箭。他看了眼張三,又看了眼獨眼大漢的屍體,眼神複雜。
“追!”王猛提刀要追。
“窮寇莫追。”陳楓擺手,聲音沙啞,“清點傷亡,包紮傷口,儘快離開這裡。”
……
一個時辰後,戰場清理完畢。
護衛死了四個,重傷三個,輕傷五個,還能動的隻剩下七人。劫匪死了十一個,包括寨主獨眼大漢,其餘逃散。
陳楓簡單包紮了腿傷,開始指揮眾人。重傷的三人被抬上馬車——本來裝藥材的車,現在騰出一輛來載傷員。死去的護衛用油布裹了,綁在車頂。劫匪的屍體被拖到路邊,草草掩埋。
張三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李四正在給他包紮背上那道刀傷。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肩胛到腰際,皮肉翻卷。李四手有些抖,撒上金瘡藥時,張三眉頭都冇皺一下。
“三哥,你剛纔……”李四小聲說,“身上在發光。”
“嗯。”張三應了一聲,冇多說。他自己也說不清剛纔那是什麼情況,隻覺得生死關頭,體內那股暖流忽然爆發,然後……力量暴漲了一截。
難道,這就是突破?
“張三。”陳楓一瘸一拐走過來,扔過來一個小瓷瓶,“上好的金瘡藥,內服外敷。”
張三接過:“謝陳管事。”
陳楓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遠處正在掩埋屍體的王猛等人,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剛纔臨陣突破,現在是二星凡鐵了。”
張三一怔,閉眼感受體內。果然,那股暖流比之前粗壯了許多,運轉速度也快了不少。而且不止是量變,質似乎也有所不同——更凝實,更……靈動。
“你以前冇修煉過?”陳楓問。
“冇有。”張三搖頭,“前幾天僥倖突破的一星。”
“僥倖?”陳楓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我當年從一星到二星,用了整整一年。你從一星到二星,用了半天。”
張三不知該說什麼。
“不過你也不用得意。”陳楓看著他,目光銳利,“臨陣突破,是福也是禍。你根基不穩,對靈氣運用一竅不通,剛纔那種爆發,是拿命在賭。賭贏了,突破。賭輸了,經脈儘斷,淪為廢人。”
張三沉默。他確實在賭,賭那一瞬間的爆發能反殺獨眼大漢。贏了,活。輸了,死。
“到了縣城,去武館測測星級,領個身份牌。”陳楓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這次你救了我和這批貨,鐵血家族不會虧待你。預付的一兩銀子不用還了,任務完成後,再加五兩賞銀。”
張三眼睛一亮:“謝陳管事。”
“彆謝太早。”陳楓看著前方蜿蜒的官道,“黑風嶺才過了一半。獨眼死了,但黑風寨還有二當家、三當家。咱們殺了他們這麼多人,搶了他們到嘴的肥肉,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您的意思是……”
“接下來這段路,會更難走。”陳楓望向東方,那裡是臨山縣城的方向,“抓緊時間休息,兩刻鐘後出發。天黑前,必須趕到鷹嘴崖紮營。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說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馬車,開始檢查貨物。
李四給張三包紮好傷口,小聲道:“三哥,咱們……還要繼續走嗎?”
張三看向那三輛馬車,看向車板上那些浸了血的麻袋,看向那些或死或傷的護衛,最後看向陳楓挺拔卻略顯蹣跚的背影。
“走。”他說。
“可是……”
“冇有可是。”張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口還有些疼,但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奔騰,在咆哮,“這條路,是咱們自己選的。要麼走到頭,要麼死半路。”
他望向東方,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光萬丈。
官道蜿蜒,通向未知的遠方。
第一次拉鏢,第一次殺人,第一次突破。
這條路,纔剛開始。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