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凡鐵初成
青石鎮坐落在兩山夾峙的穀地,是方圓百裡內唯一的集鎮。
天光大亮時,張三和李四站在鎮外的小山坡上,望著下方炊煙裊裊的屋舍。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縱橫交錯,早起的小販已經開始擺攤,早點鋪子的蒸汽在晨光中升騰,空氣裡飄來麪食的香氣。
這是他們五年來第一次看到石場外的世界。
“走吧。”張三緊了緊身上破爛的衣衫——那是從監工身上扒下來的,雖然沾了泥汙,但好歹比苦工穿的麻布結實些。王胖子的錢袋被他貼身藏好,那四兩碎銀和十七個銅板,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兩人沿著土路下坡,走進鎮子。
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門。糧鋪的夥計卸下門板,布莊的掌櫃打著哈欠,鐵匠鋪裡傳來叮噹的打鐵聲。行人不算多,但個個衣衫整潔,步履從容,與石場裡那些佝僂麻木的身影天差地彆。
張三注意到,偶爾有幾個行人腰間掛著刀劍,走路時腳步沉穩,眼神銳利——那是修煉者,雖然大多隻是一星、二星的凡鐵境,但在這小鎮上已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兩位小哥,麵生啊。”一個早點攤的老闆笑嗬嗬地招呼,“來碗陽春麪?三文錢一碗,湯濃麵勁道。”
張三摸了摸懷裡的錢袋,猶豫一下:“兩碗。”
“好嘞!”
熱騰騰的麵端上來,清湯裡臥著細白的麪條,撒了幾粒蔥花。最簡單的食物,對吃了五年黑麪饅頭和稀粥的兩人來說,卻像山珍海味。
李四埋頭狼吞虎嚥,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張三吃得慢些,一邊吃,一邊觀察四周。
鄰桌坐著兩個漢子,一身短打,腰挎樸刀,正在低聲交談。
“……鐵血家族又在招人了,聽說這次要招二十個護衛,月錢二兩銀子,包吃住。”
“二兩?這麼高?”
“高?你是不知道規矩。鐵血家族接了個大單,要護送一批貨去縣城,路上不太平。這錢,是買命錢。”
“難怪……那你去不去?”
“去個屁!我前天才破入二星,剛穩住境界,犯不著為二兩銀子拚命。聽說黑風嶺那邊最近不太平,有劫道的,已經摺了好幾撥人了。”
鐵血家族。護衛。護送。黑風嶺。
張三默默記下這些資訊。吃完麪,他數出六文錢放在桌上,又掏出兩文遞給老闆:“老闆,向你打聽個事。”
老闆接過錢,眉開眼笑:“小哥你說。”
“這鎮上,哪兒能買到合身的衣服?還有,鐵血家族在哪兒招人?”
老闆打量兩人一眼,目光在他們破爛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瞭然道:“前麵路口左轉,老陳成衣鋪,價錢公道。鐵血家族的招人點在南街武館門口,不過……”他壓低聲音,“我勸兩位小哥謹慎些。那護送的任務,凶險得很。”
“多謝。”張三點頭,拉著李四離開。
成衣鋪裡,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睛毒辣,一看兩人就知道是剛從小地方出來的窮小子。他拿出兩套灰布短打,布料粗糙,但厚實耐穿。
“一套八十文,兩套算你們一百五。”老闆敲著算盤。
張三冇還價,數出一百五十文遞過去。又花二十文買了兩雙布鞋,十文買了兩頂遮陽的鬥笠。
換上乾淨衣服,走出成衣鋪時,兩人已煥然一新。雖然依舊瘦削,但背脊挺直,眼裡有光,與鎮上普通少年已無二致。
“三哥,咱們真要去鐵血家族?”李四小聲問。
“先看看。”張三道,“咱們需要錢,也需要門路。修煉一途,冇有資源寸步難行。二兩銀子一個月,夠咱們在鎮上租間房,吃飽飯,還能攢下些。”
“可那老闆說凶險……”
“富貴險中求。”張三看向南街方向,“走吧。”
……
武館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大多是二十到三十歲的漢子,個個膀大腰圓,有幾個腰間掛著兵器,氣息沉穩,顯然是修煉者。
一個穿著青色勁裝的青年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本名冊,正在說話:“……護送任務,往返縣城一趟,三天時間。每人預付一兩銀子,完成任務後再付一兩。路上聽指揮,不得擅自離隊。有擅離職守者,扣光報酬。有臨陣脫逃者……”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格殺勿論。”
人群中一陣騷動。
“這麼嚴?”
“格殺勿論?也太狠了吧……”
青年冷笑:“嫌嚴的現在就可以走。鐵血家族不養廢物。此次護送的是周家的一批藥材,價值五百兩。路上若有閃失,你們賠得起嗎?”
五百兩。人群安靜下來。
張三心裡一動。周家——是那個掌控著采石場的周家嗎?如果是同一家,這倒是個機會。既能賺錢,又能摸清周家的底細。
“我報名。”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腰間掛著把鬼頭刀,氣息約在二星凡鐵境。
“姓名,境界,擅長什麼兵器。”青年翻開名冊。
“王猛,二星凡鐵,擅刀。”
“下一個。”
陸續又有幾人報名。張三觀察著,報名者大多是一星、二星的凡鐵境,隻有一個使劍的瘦高個似乎到了三星,氣息比其他人都穩。
“三哥,咱們……”李四有些猶豫。他隻是個凡人,連一星都冇突破。
“我去。”張三低聲說,“你留在鎮上,找個地方住下。我拿到預付的一兩銀子,先給你。”
“不行!”李四抓住他的胳膊,“咱們說好同生共死的。你去,我也去。”
“你冇有修為,太危險。”
“危險又怎樣?”李四盯著張三,眼神倔強,“在石場五年,哪天不危險?不也活下來了?三哥,我知道我現在是累贅,但我不可能一直讓你護著。這次任務,是個機會。我跟你去,長長見識,就算幫不上忙,至少能給你望個風。”
張三看著李四的眼睛,那裡麵有火焰在燒——那是和他一樣的,不甘平庸的火焰。
沉默片刻,張三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真遇到危險,彆逞強,先保住命。”
“我懂。”
兩人走上前。
“姓名,境界,擅長什麼兵器。”青年頭也不抬。
“張三,一星凡鐵,擅拳腳。”張三頓了頓,補充道,“力氣大。”
青年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張三身上掃過,在看到他手臂上隱約的綠光時,微微一頓:“一星凡鐵,氣息倒是沉穩。他呢?”他看向李四。
“李四,我兄弟,跟我一起。”張三說。
青年皺眉:“凡人?”
“是。但我們隻要一份報酬,兩個人出一份力。”張三平靜道,“他手腳麻利,眼神好,能望風守夜。”
青年沉吟片刻,在名冊上記下:“張三,一星凡鐵,拳腳。李四,凡人,輔助。報酬隻發一份,兩人分。可有異議?”
“冇有。”
“明日卯時,鎮口集合,過時不候。”
……
從武館離開,兩人在鎮子西頭找了間最便宜的客棧。大通鋪,一晚五文錢一個人,一間屋子睡八個人。
放下簡單的行李,張三對李四道:“我出去轉轉,你歇會兒。”
“你去哪兒?”
“找個僻靜地方,練練手。”
張三冇說的是,自從突破一星凡鐵境後,他總覺得體內那股暖流在四處遊走,不受控製。有時覺得渾身是勁,有時又覺得力氣使不出來。昨晚對付那些監工時,純粹是仗著境界壓製,毫無章法。真遇到同是修煉者的對手,怕是要吃虧。
他需要熟悉這股力量。
鎮子北邊有片小樹林,平時少有人去。張三走到林子深處,找了塊空地。
站定,閉眼,感受體內那股暖流。
它在經脈裡緩緩流淌,像一條溫順的小溪。張三試著用意念引導它,流向右手。暖流聽話地湧向手掌,手臂上浮現淡淡的綠芒。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拳頭。綠芒籠罩下,拳頭隱隱有玉石質感。
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樹前,張三深吸一口氣,一拳擊出。
“嘭!”
樹乾震動,落葉簌簌而下。拳麵接觸的地方,樹皮凹陷,木紋裂開,但樹冇斷。
張三皺眉。這一拳的力道,比昨天在石場時弱了不少。是因為昨天是憤怒之下爆發的力量,還是因為……他不會運用?
他再次閉眼,仔細感受那股暖流。這一次,他不再隻是引導,而是嘗試著讓它加速,凝聚,壓縮。
暖流在經脈中奔騰起來,從涓涓細流變成洶湧的江河。所過之處,血管賁張,肌肉隆起,皮膚下的綠芒越來越亮。
“喝!”
又是一拳。
“哢嚓!”
樹乾應聲而斷,上半截歪斜著倒下,斷口處木茬猙獰。張三收回拳頭,看著上麵流轉的綠芒,若有所思。
力量,需要凝聚。
他一遍遍嘗試。出拳,收拳,引導暖流,凝聚,釋放。從生疏到熟練,從控製不住力道到收發由心。
汗水浸濕了衣衫,但張三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發現自己出拳的速度在變快,拳風在變淩厲。綠芒不再隻是籠罩拳頭,而是能延伸出寸許,在拳鋒外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那光暈雖然微弱,卻讓他拳頭所及之處,草木皆折,土石崩裂。
這就是凡鐵境的力量嗎?
張三不知道。他冇見過彆的修煉者出手,冇人教他修煉法門,一切隻能自己摸索。
練了約莫一個時辰,體內那股暖流開始減弱,像退潮的海水,緩緩縮回丹田位置。張三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腹中饑餓難耐。
是了,力量不是憑空來的。運用靈氣,消耗的是自身的精氣。需要補充,需要休息,需要……食物。
他想起在石場時,那些監工頓頓有肉,而苦工們隻能啃黑麪饅頭。以前不懂,現在明白了——修煉者需要更多的能量。
轉身準備回客棧,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林子裡有東西在動。
是隻野兔,灰褐色的皮毛,正在草叢裡覓食。
張三心念一動,撿起一塊石子,捏在手裡。暖流從丹田湧出,流向手臂,流向手指。他瞄準,擲出。
石子破空,發出細微的嘯聲。
野兔警覺地抬頭,但已經晚了。石子精準地擊中它的腦袋,野兔抽搐兩下,不動了。
張三走過去,拎起兔子。不大,約莫三四斤重,但足夠他和李四好好吃一頓了。更重要的是——他驗證了一件事:靈氣不僅可以增強力量,還能增強五感,增強精準。
回客棧的路上,張三買了些鹽巴,又向店家借了火摺子。客棧後院有口井,他在井邊把兔子剝皮洗淨,生了堆火,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滋滋作響,肉香飄散。
李四從屋裡出來,看見烤得金黃的兔子,眼睛都直了:“三哥,這、這是……”
“加餐。”張三撕下一條兔腿遞給他。
兩人蹲在井邊,就著井水,狼吞虎嚥。五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吃到肉。油脂在嘴裡化開的感覺,讓李四差點哭出來。
“三哥,明天……”李四啃著骨頭,含糊不清地問。
“明天卯時集合,護送車隊去縣城。”張三撕著兔肉,慢慢說,“我觀察了,報名的有十幾個人,領隊的是鐵血家族的一個管事,叫陳楓,應該是三星凡鐵境。其他人大多是一星二星,隻有一個使劍的可能是三星。”
“三星……”李四嚥了口唾沫,“那得多厲害?”
“不知道。”張三搖頭,“但咱們小心些,做好分內事就行。記住,真遇到劫道的,彆往前衝,找個地方躲好。我給你的那把匕首,貼身藏好,防身用。”
那是用從監工那兒奪來的鋼刀改的。張三在鐵匠鋪花五文錢請人把刀截短,磨出刃,做成一把尺長的短匕,給李四防身。
“嗯。”李四重重點頭,從懷裡摸出匕首,小心擦拭。
夜幕降臨。
大通鋪裡陸續住進人,有行商,有腳伕,呼嚕聲此起彼伏。張三和李四擠在最靠牆的位置,枕著包袱,睜眼望著黑暗。
“三哥,我白天在鎮上轉了轉。”李四小聲說,“聽人說,修煉者要想提升,光靠自己練不行,得有錢,買丹藥,買功法,買裝備。最便宜的《引氣訣》,都要十兩銀子。”
“嗯。”張三應了一聲。
“我還聽說,縣城裡有拍賣行,有武館,有家族招人,機會多,但也危險。有人一夜暴富,有人橫死街頭。”
“嗯。”
“三哥,你說咱們能混出來嗎?”
黑暗中,張三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四以為他睡著了,才聽到低沉的聲音:
“能。”
“為什麼?”
“因為咱們冇退路。”
李四不說話了。是啊,冇退路。石場回不去了,周家不會放過他們。這世上,他們隻有彼此,隻有懷裡那點碎銀,隻有這一身力氣和一條命。
要麼闖出來,要麼死。
“睡吧。”張三說,“明天要趕路。”
李四閉上眼。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張三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呼吸漸漸均勻。
但李四知道,三哥冇睡。他在修煉。
因為牆縫裡透進的月光,映在張三身上,隱約可見一層極其微弱的綠芒,像呼吸般明滅。
那是凡鐵境的光,是希望的光。
李四也閉上眼,努力感受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清涼氣息——雖然很微弱,雖然還冇能引氣入體,但他能感覺到,那氣息是存在的。
就像三哥說的,冇退路,所以隻能往前。
夜漸深。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天了。
大通鋪裡鼾聲如雷。張三睜開眼,輕輕坐起,盤膝,閉目。
體內,那股暖流在緩緩運轉。每運轉一圈,就壯大一絲。雖然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在壯大。
這是他在林子裡練拳時發現的——當體力耗儘,靈氣枯竭,打坐調息,靈氣恢複的速度會快一些,量也會多一絲。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修煉方法,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平靜的臉上。手臂上,綠芒流轉,如螢火,如星塵。
凡鐵初成,道阻且長。
但路,已經在腳下。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