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絕境。

漆黑、冰寒、劇毒的潭水,像一座沉重的水牢,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避水衣表麵靈光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毒素在不斷侵蝕。右腹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動作滲出溫熱的血,又被冰冷的毒水帶走溫度,留下灼痛和麻木。經脈因過度壓榨和蝕骨散餘毒的雙重摺磨,如同被無數燒紅的細鐵絲反覆刮擦。眼前,是裹挾著毀滅氣息衝撞而至的碧水蛟,那磨盤大小的金黃豎瞳中,倒映著自己渺小而決絕的身影。側方,是那個三星後期、氣息陰冷的青狼幫頭目,他正緩緩逼近,手中淬毒的分水刺閃爍著幽光,如同毒蛇的獠牙。

冇有退路,冇有援兵,隻有手中這柄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沉重的頑鐵刀,和一顆在絕境中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的心臟。

“吼——!”

碧水蛟在水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實質化的聲波捲起暗流,衝擊得張三身形一陣晃動。它似乎對這個膽敢驚擾自己蛻皮、還敢反抗的小蟲子徹底失去了耐心,巨大的頭顱猛地一探,血盆大口張開到極限,不是噴吐毒箭,而是選擇了最直接的吞噬!那一瞬間,視野完全被佈滿倒刺利齒的黑暗巨口占據,腥風撲麵,死亡的陰影濃稠如墨。

與此同時,側方的青狼幫頭目也動了。他冇有選擇與碧水蛟爭搶,而是狡猾地繞到側後方,手中分水刺化為兩點寒星,悄無聲息卻又刁鑽無比地刺向張三背心與腰眼,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是張三全力應對碧水蛟吞噬、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刹那!前後夾擊,十死無生!

“就是現在!”

張三眼中血絲密佈,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等的就是這個時機!麵對碧水蛟的吞噬巨口,他非但冇有後退,反而將體內剛剛因回氣丹而恢複不多的靈氣,連同壓榨經脈換來的最後力量,以及那點置之死地的瘋狂,全部灌注到雙腿和左臂!右手的頑鐵刀,反而微微下垂。

碧水蛟的大口噬咬而下,潭水被瘋狂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漩渦。

就在那森然利齒即將閉合的瞬間,張三動了!他左手中一直扣著的那張“爆炎符”,被他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塞進了碧水蛟因吞噬而暴露出的、咽喉深處那片相對柔軟、顏色稍淺的區域——那裡,靠近逆鱗,是蛟類相對薄弱之處!同時,他雙腳在潭底重重一蹬,身體不是向上或向兩側躲避,而是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蜷縮、側翻,險之又險地擦著碧水蛟下顎的鋒利骨刺,朝著斜下方、碧水蛟脖頸與身軀連接的凹陷處滾去!

“爆!”

“轟——!!!”

沉悶至極的爆炸聲在碧水蛟喉間響起!即便是在深水之中,那熾烈的火屬性靈力爆發也產生了恐怖的威力,更彆提是在相對脆弱的體內!碧水蛟的金色豎瞳瞬間因劇痛和驚怒縮成了針尖,吞噬的動作猛然僵住,發出了一聲痛苦到扭曲的無聲嘶吼,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起來,攪得整個黑水潭天翻地覆!

而那張三,在爆炸衝擊波及身前的一瞬,剛好滾入碧水蛟頸下的凹陷。這裡空間狹窄,水流混亂,但恰好避開了爆炸最核心的正麵衝擊和碧水蛟發狂時的大部分碾壓。代價是,劇烈的震盪讓他五臟六腑彷彿移位,耳鼻溢血,眼前陣陣發黑。

後方,那青狼幫頭目誌在必得的兩刺,因碧水蛟突然的瘋狂扭動和爆炸引起的亂流,完全落空。他甚至被一股暗流衝得身形不穩,臉上露出驚愕。

還冇完!

張三強忍暈眩和劇痛,眼中厲色一閃。他知道,這隻是暫時攪亂了局麵,碧水蛟受創不輕,但遠未致命,一旦它緩過來,自己必死無疑。而那個青狼幫頭目,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拚了!”

他猛地探出左手,不是去抓握什麼,而是五指成爪,狠狠摳進了碧水蛟頸側一片因劇烈扭動而崩開的傷口之中!那裡,墨綠色的蛟血正汩汩湧出,蘊含著狂暴的妖力和劇毒!劇痛讓碧水蛟更加瘋狂,但它龐大的身軀在水下轉動終究不夠靈活,尤其是頸脖處。

“呃啊——!”

張三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左手五指深深嵌入蛟肉,掌心瞬間被劇毒蛟血腐蝕得皮開肉綻,鑽心疼痛。但他不管不顧,反而運轉起《引氣訣》中極其粗淺、平日裡幾乎不敢動用的、帶有強烈掠奪性質的“引氣”法門!這法門本是用於在靈氣濃鬱之地強行吸納,對經脈負荷極大,此刻用來吸納狂暴的蛟血妖力,無異於自殺!

但他已彆無選擇!

狂暴、陰寒、充滿侵蝕性的蛟血妖力,如同決堤的冰河,順著張三的左臂經脈瘋狂湧入!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冰錐刺穿、又被毒火焚燒,痛楚難以形容。張三渾身劇烈顫抖,皮膚表麵瞬間凝結出一層墨綠色的冰霜,又立刻被體內衝突的力量震裂,滲出黑紅色的血珠。他的眼睛、口鼻、耳朵,都開始滲出混合著冰渣的血絲,模樣淒慘可怖。

然而,在這非人的痛苦中,在這生與死的邊緣,他受損經脈中那些頑固的舊傷裂痕,在這股狂暴外力的衝擊和自身求生意誌的逼迫下,竟然被強行拓寬、沖刷!原本運轉滯澀的地方,被蠻橫地衝開!《引氣訣》的運轉速度,在劇痛中不斷加快,瘋狂煉化著那入侵的、帶著劇毒的妖力,將其轉化為最精純、也最霸道的靈氣,灌入乾涸的丹田,又湧向四肢百骸!

三星凡鐵境巔峰的瓶頸,在這內外交攻的絕境下,開始鬆動!

“瘋子!你個瘋子!”那青狼幫頭目終於穩住身形,看到張三竟然在“生飲”蛟血,嚇得魂飛魄散。他從未見過如此悍不畏死、甚至近乎自毀的修煉方式。但旋即,他眼中殺機更盛,此人若不除,日後必成大患!他不再猶豫,趁著碧水蛟瘋狂扭動、張三看似無法動彈的時機,挺起分水刺,將速度提到極致,刺向張三背心!

就在分水刺即將及體的刹那!

一直低垂的頑鐵刀,動了!

不是張三在揮刀,而是那刀,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瀕死的危機和心中沸騰的殺意,竟自行震顫、昂起!刀身上,那原本隻是順著紋路流淌的金色光芒,此刻如同熔化的黃金般驟然亮起!刀鋒處,不再是尺許綠芒,而是噴吐出近丈長的、凝實如翡翠的璀璨刀罡!一股深沉、古老、帶著不屈戰意的靈性,從刀身中甦醒!

“嗡——!”

刀罡橫掃,後發先至!

“鐺!!!”

分水刺應聲而斷!那青狼幫頭目隻覺一股無法抵禦的巨力傳來,虎口崩裂,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吐血倒飛出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這刀……這刀有靈?!這絕非凡鐵,甚至不是普通靈器!

而這一刀揮出,似乎也耗儘了頑鐵刀剛剛甦醒的靈性,刀罡迅速收斂,刀身光芒黯淡下去,但那股靈性已然存在,與張三的心神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絡。

這一刀,也為張三爭取了最關鍵的一線時間!

“破!!!”

張三猛地仰頭,發出一聲嘶啞卻不屈的長嘯!左臂從蛟血中拔出,整條手臂已然漆黑腫脹,佈滿了詭異的墨綠色紋路,但他不管不顧,雙手握住了那柄與他心神相通的頑鐵刀!

體內,狂暴的蛟血妖力與自身靈氣、藥力,在《引氣訣》的瘋狂運轉和生死壓力下,終於被強行糅合、壓縮,然後猛地衝向那道早已鬆動的無形屏障!

“哢嚓!”

彷彿琉璃破碎,又像春冰解凍。一股遠比之前磅礴、精純、凝練的靈力洪流,自丹田爆發,瞬間貫通全身經脈!皮膚下的金屬光澤徹底轉化為沉凝的玄鐵之色,骨骼發出密集的爆響,變得更加緻密堅韌。一股強大的力量感充斥全身,雖然傷勢依舊沉重,但生命層次已然不同!

四星靈器境,成!

於此同時,碧水蛟也終於從喉間的劇痛和體內肆虐的火毒中稍稍恢複,它猛地甩動頭顱,想要將脖頸上這隻給它帶來巨大痛苦和恥辱的“蟲子”甩飛、碾碎!

剛剛突破的張三,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晰。碧水蛟的動作在他眼中似乎慢了一線。他知道,自己雖然突破,但狀態極差,吸收的蛟血妖力還在體內衝突,必須速戰速決,然後立刻離開毒潭療傷。

“畜生,借你頭顱一用!”

他眼中凶光畢露,不退反進,順著碧水蛟甩頭的力道,身形如陀螺般旋轉攀升,瞬間來到碧水蛟頭頂!雙手高舉頑鐵刀,突破後更加精純磅礴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刀身再次亮起,這一次,金光與綠芒交纏,雖不如之前那般璀璨奪目,卻更加凝實內斂,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慘烈氣勢!

碧水蛟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危險,瘋狂掙紮,頭頂兩根短角幽光閃爍,想要激發某種天賦法術,但喉間創傷和體內火毒讓它慢了半拍。

“斬蛟!”

一聲暴喝,聲震深潭!頑鐵刀化作一道金綠交錯的匹練,帶著張三突破後的全部力量、頑鐵刀甦醒的靈性、以及那縷煉化未儘的蛟血殺意,狠狠斬在碧水蛟兩根短角之間、頭顱最頂端的骨骼連接處!

“嗤——噗!”

冇有金鐵交鳴,隻有一種摧枯拉朽般的切入感!墨綠色的蛟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將大片潭水染成詭異的顏色。碧水蛟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暴怒的金色豎瞳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隨即,沉重的蛟軀緩緩向潭底沉去,再無生機。

三階巔峰妖獸,碧水蛟,死!

張三落在緩緩下沉的蛟屍旁,用刀拄地,大口喘息,不,是貪婪地通過避水衣汲取著稀薄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突破帶來的力量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各處傳來的、更加劇烈的痛苦和空虛。吸收蛟血的左臂幾乎失去知覺,且墨綠色正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處理蛟毒,穩固境界,否則有境界跌落甚至毒發身亡的危險。

他看了一眼那個被擊飛、正掙紮著想逃的青狼幫頭目,眼中殺機一閃。但此刻,擊殺此人的風險遠大於收益。他果斷放棄,迅速在碧水蛟屍身旁摸索,很快找到並挖出了那顆拳頭大小、通體碧藍、隱隱有水波流轉的妖丹——三階巔峰妖丹,價值連城!又揮刀斬下兩根短角和幾片最為堅韌的逆鱗,快速收起。

做完這些,避水衣的光芒已黯淡到極致,開始出現破損。他不敢耽擱,用儘最後力氣,朝著潭麵拚命上浮。

“嘩啦!”

終於破水而出!冰寒的空氣湧入肺中,卻讓他感到一陣溫暖。他狼狽地爬上岸邊泥沼,癱倒在地,劇烈咳嗽,吐出的都是帶著冰渣和墨綠色的血沫。頭頂,天色已近黎明,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他掙紮著坐起,先吞下身上最後一顆療傷丹和所有解毒丹,又用頑鐵刀割開左臂腫脹發黑處的皮肉,放出毒血,直到流出鮮紅。然後立刻盤膝,不顧身處險地,全力運轉《引氣訣》,引導藥力和新生的靈力,鎮壓蛟毒,穩固剛剛突破、還虛浮不堪的四星境界。

他知道,危機並未完全解除。白河帶著龍血草離去,是福是禍難料。青狼幫既然在此設伏,恐怕對車隊也不會客氣。自己必須儘快恢複一絲行動力,趕去與陳烈他們彙合,或者……去郡城。

晨光微熹,照在斷魂橋東的營地上。

營地一片狼藉,顯然經曆過戰鬥。陳烈臉色陰沉,正在清點傷亡。孫海手臂纏著繃帶,周通臉色蒼白,趙明不見了蹤影。外堂弟子又少了三個。

“陳師兄,還是冇有張師弟的訊息嗎?”孫海低聲問。

陳烈搖頭,望向西方黑水潭的方向,眼中滿是憂慮。昨夜子時後,橋西果然有埋伏,雖然他們有所準備,且白楓派了兩人暗中協助,仍是一場苦戰。趙明為救一個外堂弟子,被毒箭所傷,毒性猛烈,已先行派人送往常山鎮救治。而張三……一去無蹤。

“收拾一下,儘快過橋。”陳烈咬牙,“我們必須按時將礦石送到郡城。張三……他若脫險,定會去郡城與我們會合。”

就在車隊準備重新上路時,一個外堂弟子連滾爬爬地跑過來,臉上帶著驚恐:“陳、陳師兄!橋……橋那邊!有人過來了!是、是張師兄!但他……他樣子很可怕!”

陳烈猛地抬頭。

隻見斷魂橋那狹窄的橋麵上,一個身影正踉蹌著,一步一步走來。他渾身衣衫襤褸,沾滿黑綠色的汙穢和血痂,裸露的皮膚上遍佈著尚未完全褪去的墨綠色紋路,左臂更是包紮著滲血的布條,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是詭異的紫黑色。唯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銳利、沉靜,比之前更深邃,隱隱透著一種曆經生死淬鍊後的寒光。他手中,拄著那柄看似平凡無奇的黑刀。

正是張三。

他走到橋頭,停下,看著陳烈等人,扯出一個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陳師兄,我回來了。”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