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光大亮,晨霧在深澗上緩緩流動,將斷魂橋襯得如同通往幽冥的索道。
橋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個從橋上踉蹌走來的身影上。張三的模樣實在太過淒慘駭人,破碎的黑衣幾乎難以蔽體,裸露的皮膚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大部分已不再流血,卻凝結著黑綠色的詭異痂痕,尤其是左臂,厚厚的布條下仍在滲出暗紅色的血水,整個手臂不自然地腫脹著,皮膚下隱約可見墨綠色的紋路在緩緩蠕動,像有活物寄生。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是中毒極深的紫黑色,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平靜下彷彿壓抑著尚未散儘的殺意和痛楚。
他每走一步,都在粗糙的橋麵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帶著淡淡腥氣的腳印。那柄黝黑的長刀被他當做柺杖,刀尖與石橋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陳烈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張三即將踏出橋麵、身體明顯一晃的瞬間,牢牢扶住了他。“張三!”觸手之處,一片濕冷黏膩,而且異常沉重。陳烈能清晰感覺到,張三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那是脫力、劇痛和毒性侵蝕的共同作用。
“陳師兄……”張三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隻是牽動了乾裂滲血的嘴唇,“幸不辱命……碧水蛟,死了。但龍血草……被白河帶走了。”
短短兩句話,資訊量卻大得讓陳烈心頭劇震。碧水蛟死了?!三階巔峰的妖獸,哪怕在虛弱期,也絕非易與!而且聽這意思,張三是以重傷為代價,獨自擊殺了它?白河帶走了龍血草……果然,猛虎武館冇安好心。
但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陳烈現在最關心的是張三的命。“彆說話!孫海,拿擔架來!周通,把最好的金瘡藥、解毒散全拿來!快!”
營地瞬間忙碌起來。很快,一副簡易擔架做好,張三被小心地放了上去。他幾乎在躺下的瞬間就閉上了眼睛,不是昏迷,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引導著剛剛服下的療傷丹和解毒丹那微弱的氣流,去對抗那如同附骨之疽、正沿著左臂經脈向心脈蔓延的蛟毒,同時竭力收束著體內因強行突破而顯得虛浮躁動的四星靈力。
“陳師兄,張師弟他……”孫海看著張三手臂上那詭異的墨綠色紋路,臉色發白。他是老江湖,一眼就認出這不是普通毒傷。
“是碧水蛟的毒,混合了妖力,已侵入經脈。”陳烈臉色極其難看,他小心地解開張三左臂的布條,露出下麵慘不忍睹的傷口。那是一個貫穿性的撕裂傷,邊緣皮肉翻卷,呈現出被腐蝕後的焦黑色,傷口深處甚至能看到隱隱發黑的臂骨。更可怕的是,以傷口為中心,墨綠色的毒紋如同蛛網般向肩膀和胸口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冰冷僵硬,失去知覺。“普通的解毒丹和金瘡藥,用處不大。必須用至陽至剛的丹藥,或者四品以上的解毒聖藥,配合高手以精純靈力幫他逼毒,才能化解。”
“可我們現在……”周通焦急道。他們此行護送礦石,雖然帶了丹藥,但最高也隻是三品的療傷丹,麵對這種混合了妖獸本命妖力的奇毒,根本不夠看。
“先處理外傷,控製毒性蔓延。”陳烈當機立斷,“用‘清心散’化水,清洗傷口,再用‘拔毒膏’外敷,儘量吸出表淺毒素。內服……用‘護心丹’,先護住心脈,延緩毒性攻心!”他知道這些隻是權宜之計,但眼下彆無他法。
孫海和周通立刻照辦。清心散化開的藥水淋在傷口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帶著腥臭的白煙,張三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但他牙關緊咬,一聲未吭。拔毒膏敷上,那膏藥迅速由黃轉黑,吸收著滲出的毒血。護心丹服下,一股暖流護住心口,讓那冰冷蔓延的寒意稍稍一滯。
處理完,陳烈看著張三蒼白中透著青黑的臉,眉頭緊鎖。他伸手搭在張三完好的右腕上,一絲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剛一進入,他便渾身一震,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張三體內的情況,比外表看起來更糟!
經脈之中,兩股力量正在瘋狂衝突、糾纏。一股是張三自身新突破的、帶著銳利金鐵氣息的四星靈力,雖然磅礴,卻因為剛剛突破和重傷而顯得虛浮不穩,如同無根之水。另一股,則是陰寒、暴戾、充滿侵蝕性的墨綠色能量,那便是碧水蛟的妖毒!這妖毒極為難纏,它不僅腐蝕血肉,更如同有生命般,死死附著在經脈壁上,甚至反向侵蝕、同化張三自身的靈力,將其轉化為更猛烈的毒性!張三的靈力正在被不斷消耗、汙染。而且,多處經脈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那是強行突破和吸收蛟血妖力造成的暗傷。
“好霸道的蛟毒!”陳烈心中發沉。以他四星中期的修為,若全力施為,或許能暫時壓製這毒性,但想根除,絕無可能。而且此地凶險,他必須保持戰力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無法長時間為張三療傷驅毒。
似乎是感應到陳烈的探查,張三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血絲未退,卻恢複了清明。“陳師兄,我暫時還死不了。”他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平穩了些,“蛟毒雖烈,但我突破時煉化了一絲蛟血妖力,身體對這毒性有了些抗性,一時半刻要不了命。隻是……需要時間慢慢化解,或者找到對症的丹藥。”
“你能撐得住?”陳烈憂心忡忡。
“撐不住也得撐。”張三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周圍的弟子,看到少了趙明和另外幾人,心中一沉,“昨夜橋西……”
“有埋伏,是青狼幫的人,不下十個,有三個三星。”陳烈臉色陰沉,“我們早有防備,白楓的人也暗中出手相助,但還是折了三個外堂弟兄,趙明為救人中了毒箭,毒性猛烈,我已派人火速送他往常山鎮求醫。你若再晚回來半個時辰,我們就必須過橋了。”他頓了頓,看著張三,“白楓的人……在我們擊退伏兵後,就悄然退走了。白河,一直冇出現。”
張三眼神冰冷。果然如此。白楓利用他們吸引注意力,讓白河取走龍血草,事成之後立刻抽身,撇得乾乾淨淨。好算計。
“這筆賬,以後再算。”張三壓下心中怒意,當務之急是療傷和完成任務。“陳師兄,此地不宜久留。青狼幫一次不成,未必冇有後手。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郡城。”
“可你的傷……”
“我還撐得住。”張三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陳烈按住。
“彆逞強!”陳烈低喝,“你就躺在擔架上,好好調息。接下來的路,我們來守。”他轉頭下令,“孫海,周通,你們帶人將張師弟抬到中間那輛馬車上,用毛毯墊好,行車務必平穩!其餘人,立刻收拾,準備過橋!”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張三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中間那輛裝載核心礦石的馬車,身下墊了厚厚的毛毯。馬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他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臂,更是傳來陣陣錐心刺骨的痛,那墨綠色的毒紋似乎也隨著顛簸而微微搏動。但他隻是閉著眼,全力運轉《引氣訣》,同時分出一絲心神,嘗試引導體內那新生的、還有些桀驁的四星靈力,去包裹、煉化那些侵入經脈的蛟毒。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和緩慢的過程。他的靈力與蛟毒屬性相剋,每一次接觸都如同冰火交鋒,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而且蛟毒極為頑固,煉化一絲,往往要消耗數倍於它的靈力。好在突破四星後,他吸納和煉化天地靈氣的速度快了許多,加上體內回氣丹的殘存藥效和養氣丹的輔助,勉強能維持一個脆弱的平衡——不讓毒性惡化,但也無法快速清除。
車隊再次啟程,緩緩駛過令人心悸的斷魂橋。橋對岸,昨日猛虎武館紮營的痕跡還在,但已空無一人,隻剩下一地狼藉和幾灘暗紅色的血跡,無聲訴說著昨夜的廝殺。
過橋之後,道路平坦了許多,但氣氛並未輕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險地或許已過,但青狼幫的威脅並未解除。狂狼出關在即,他若知道鬼書生和黑水潭埋伏失敗,碧水蛟被殺,絕不會善罷甘休。
張三躺在搖晃的馬車上,忍受著痛苦,心神卻沉浸在對自身狀態的感知和對《引氣訣》更深層次的體會中。突破四星靈器境,不僅僅是靈力總量的暴漲和質量的提升,更是一種生命層次的躍進。他感覺自己的五感更加敏銳,即使閉著眼,也能大致感知到馬車周圍數丈內的風吹草動。對靈氣的操控也精細了許多,雖然因為傷勢和蛟毒無法全力施展,但這種掌控力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這就是靈器境……”他心中默唸。按照《引氣訣》所述,四到六星為靈器境,標誌是靈力可外放,可灌注兵刃,使凡兵生出靈性,發揮出遠超其材質本身的威力。他現在剛剛突破,靈力外放還做不到收放自如,但已能清晰感覺到手中頑鐵刀傳來的、比之前清晰了數倍的靈性呼應。這刀,似乎也因飲了蛟血和經曆了生死搏殺,而有了些微不同。
他嘗試著將一絲靈力緩緩注入頑鐵刀。刀身微微一震,那些暗淡下去的金色紋路再次浮現,散發出微弱的溫熱感,竟隱隱與他體內流轉的靈力產生共鳴,甚至有一絲極其細微的、中正平和的暖意,從刀柄反哺回來,滲入他掌心勞宮穴,讓他左臂傷口的灼痛和經脈中蛟毒的陰寒都似乎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這刀……”張三心中訝異。吳老說此刀有靈,但難以駕馭。如今看來,在自己突破四星、尤其是經曆血戰後,似乎開始真正得到它的認可了。這反哺的暖意雖弱,卻在幫他穩定傷勢,抵禦毒性。
這是個意外的發現,也讓張三心中稍定。他不再急於求成地強行煉化蛟毒,而是改為以穩固境界、溫養經脈為主,同時引導那絲從頑鐵刀反哺的暖意,緩緩滋潤受損最重的左臂經脈。雖然進度緩慢,但勝在穩妥,不會加重傷勢。
車隊一路無話,隻有車輪滾滾和馬蹄聲聲。或許是因為碧水蛟被殺、鬼書生伏誅的訊息已經傳開,也或許是青狼幫在醞釀更大的風暴,接下來的一整天,竟出乎意料地平靜。傍晚時分,車隊順利抵達了預定的宿營地——一個位於官道旁、有水源的小山穀。
紮營,生火,戒備。一切有條不紊。張三依舊躺在馬車裡,由孫海餵了些清水和搗碎的乾糧。他的臉色依舊難看,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左臂上的墨綠色毒紋蔓延的速度似乎被遏製住了,甚至顏色淡了一點點。
夜深了,營地中央燃著篝火,值夜的弟子警惕地巡視著。
馬車裡,張三忽然睜開了眼睛。他輕輕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除了柴火、食物和汗水的味道,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不是野獸,也不是毒,而是一種……濕滑陰冷的氣息,像是蛇蟲爬過留下的痕跡。
幾乎同時,營地外圍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是兵器出鞘和倒地聲!
“敵襲!!”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