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子夜的山林,是妖獸的天下。
遠離了官道,小路崎嶇難行,遍佈藤蔓與碎石。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隻有偶爾幾縷慘白的銀輝漏下,勉強照亮腳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爛氣息,混雜著某種陰冷的濕意,越往西走,這股濕意越重,還隱約帶著一絲腥甜。
張三在前,白河在後,兩人沉默地疾行。張三的“聽風辨位”天賦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他能清晰聽到十丈內蟲豸爬行、夜鳥振翅、甚至毒蛇吐信的聲音,並提前規避。腳步落在枯葉上幾乎無聲,身形在林木間穿梭,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隻是每一次發力縱躍,經脈都會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提醒他傷勢的嚴重。
白河跟在五步之後,步伐輕靈,落地無聲,顯露出紮實的身法根基。他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跟丟,也留有足夠的反應空間。兩人一路無話,隻有夜風穿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妖獸的低吼。
疾行約一個時辰,前方傳來“嘩嘩”水聲,空氣中那股陰濕腥甜的氣味驟然濃烈起來,還夾雜著淡淡的、令人頭暈的甜香。
“到了。”白河低聲道,停下腳步。
張三也隨之停下,藏身在一棵巨大的古樹後,向前望去。
眼前是一片豁然開朗的窪地,月光在此地似乎也黯淡了許多。窪地中央,是一個方圓近百丈的幽深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到一絲反光,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水麵異常平靜,無波無瀾,死寂得令人心悸。水潭邊緣,是顏色發黑的泥沼,生長著一些奇形怪狀的低矮灌木,葉片呈暗紫色,散發著之前聞到的甜膩香氣,顯然是劇毒之物。整個水潭區域籠罩在一層稀薄的、灰綠色的霧氣中,那霧氣緩緩流轉,帶著刺鼻的腥氣。
黑水潭。名副其實。
“毒瘴。”白河從懷中取出兩顆避毒丹,自己吞下一顆,將另一顆遞給張三,“這瘴氣蘊含劇毒和迷幻成分,避毒丹隻能維持兩個時辰。我們必須速戰速決。”
張三接過服下。丹藥入腹,一股清涼之意從喉間蔓延開,呼吸間那股甜膩腥氣帶來的煩悶感減輕了不少。他凝目向水潭中央望去,隱約可見水麵下有一片巨大的、模糊的陰影,盤踞在潭底,幾乎占據了小半個潭底麵積。陰影微微起伏,像在沉睡。
碧水蛟。
“它在潭心偏東位置,下方應該有洞穴。”白河指著那片陰影,“龍血草喜陰寒,必生長在它巢穴入口附近,吸收其蛟龍氣息。看這毒瘴濃度和潭水的死寂程度,它確實處在深度蛻皮的沉睡期,對外界感知降至最低。但一旦靠近其巢穴十丈範圍,或者有劇烈靈氣波動,仍可能驚醒它。”
“怎麼下去?”張三問。潭水漆黑,深不見底,水下情況不明,而且明顯含有劇毒。
“潭水是劇毒,不能沾染。”白河搖頭,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兩件東西。一件是件疊起來的銀灰色網衣,觸手冰涼,似乎是用某種金屬絲混合冰蠶絲織就。“這是‘避水衣’,用寒潭玄鐵絲和百年冰蠶絲製成,可短暫隔絕毒水,並提供少量空氣,最多支撐一炷香時間。”他將其中一件遞給張三。
另一件,則是一根尺許長的白色尖錐,非金非玉,通體散發著刺骨寒意。“‘破冰錐’,輸入靈力可激發寒冰之力,瞬間凍結小片水域,形成落腳點,也能乾擾妖獸。”
張三接過避水衣,入手極輕,卻堅韌異常。“你準備得很充分。”他看了一眼白河。
“師兄交代的事,自然要辦好。”白河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計劃是這樣:我們穿上避水衣,從西側悄悄下水。我用‘寒冰訣’儘量收斂我們的氣息和溫度,緩慢靠近巢穴。你負責警戒和應變。找到龍血草,由我采摘,我對靈藥特性更熟。得手後立刻撤離,不要停留。若驚動碧水蛟,我用破冰錐和爆炎符斷後,你帶著龍血草先走。”
張三冇有立刻同意。這個計劃看似合理,但將最危險的采摘任務交給白河,意味著龍血草會先落在他手裡。雖然白楓說合作,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找到龍血草,由我確認。采摘時,你我同時動手,你采藥,我警戒。”張三修改了計劃,語氣不容置疑。
白河看了他一眼,沉默兩秒,點頭:“可以。”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套上避水衣。這衣服頗為神奇,穿上後自動貼合身體,將頭臉手腳都包裹進去,隻露出眼睛。衣料表麵似乎有層極薄的靈光流轉,將周遭的毒瘴微微排開。雖然有些氣悶,但呼吸無礙。
準備妥當,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從西側一處較為平緩的泥沼邊緣,悄無聲息地滑入漆黑如墨的潭水中。
冰寒刺骨!
即使隔著避水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也瞬間襲來,彷彿要將血液都凍結。潭水比看上去更加粘稠沉重,阻力極大。更可怕的是,水中瀰漫著強烈的腐蝕性和一種令人昏沉的毒力,避水衣外的靈光微微閃爍,抵抗著侵蝕。
白河在前,雙手掐訣,一層淡藍色的冰寒靈力包裹住兩人,進一步隔絕氣息和溫度,同時驅散靠近的毒水。他像一尾遊魚,輕盈地向潭心陰影處潛去。張三緊隨其後,頑鐵刀握在手中,精神繃緊到極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漆黑的水下視力大受影響,他更多依靠聽覺和那玄之又玄的直覺。
下潛了約莫五六丈,周圍已是一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隻有水流的細微聲響和白河身上散發的淡藍微光。壓力越來越大,避水衣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前方,那片巨大的陰影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條龐然大物!盤踞在潭底一處巨大的岩石洞穴入口。粗略估計,其身長超過十丈,水桶粗細,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厚重鱗甲,不少鱗片已經鬆動、捲翹,露出下麵顏色稍淺的新鱗。巨大的蛟首擱在洞口一塊平坦的岩石上,緊閉的雙眼如同兩個磨盤,鼻孔隨著呼吸噴出微弱的水流,兩根分叉的短角從額頂突出,閃爍著幽光。僅僅是沉睡中散發出的威壓,就讓人感到窒息,那是屬於三階巔峰妖獸的恐怖氣息,哪怕處於虛弱期,也絕非等閒。
在蛟首側方,洞口邊緣的岩縫裡,一點暗紅色的微光頑強地亮著。那是一株奇特的植物,隻有一尺來高,莖稈如血玉,頂端盛開著一朵碗口大的奇花,花瓣層層疊疊,呈深紅色,中心花蕊卻是濃鬱得化不開的金色,散發著一股醇厚而精純的生命氣息,與周遭的陰寒死寂格格不入。正是龍血草!而且看其形態色澤,年份絕對超過五百年!
白河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對張三打了個手勢,指了指龍血草,又指了指碧水蛟,示意小心。
兩人更加緩慢地靠近,幾乎是寸進。距離龍血草還有約十五丈時,碧水蛟巨大的鼻孔忽然噴出一股稍強的水流,緊閉的眼皮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兩人立刻僵住,屏住呼吸,連靈力運轉都降至最低。
好在,碧水蛟隻是無意識的動作,並未醒來,很快又恢複了深沉的呼吸。
十丈、八丈、五丈……距離龍血草越來越近。那濃鬱的生命氣息幾乎撲麵而來,張三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受損的經脈傳來一絲渴望的悸動。
就在白河的手即將觸碰到龍血草血玉般的莖稈時,異變陡生!
“嗤——!”
一聲輕微卻尖銳的破水聲,從兩人側後方的黑暗水域中傳來!一道烏光,快如閃電,直射白河後心!
不是妖獸攻擊,是淬毒的弩箭!有人埋伏!
白河反應極快,感知到危險的刹那,身體猛地向側前方一撲,同時回手一拍,一層冰牆瞬間在身後凝結。“噗!”烏光穿透冰牆,但力道已衰,擦著白河的避水衣飛過,帶起一溜細碎冰屑。
這一下動靜雖然不大,但在死寂的深潭中,無異於驚雷!
“咕嚕嚕——!”
碧水蛟巨大的頭顱猛地抬起,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那是一雙何等可怕的眼睛,豎瞳金黃,冰冷無情,充滿了被驚擾的暴怒!整個黑水潭的水,瞬間劇烈震盪起來!
“不好!”張三心頭一沉,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不僅有埋伏,還提前驚醒了碧水蛟!
“青狼幫的雜碎!”白河又驚又怒,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隻見那裡,三個穿著黑色水袍、臉上戴著奇異呼吸麵具的人影,正手持弩弓和分水刺,快速逼來。為首一人,氣息赫然是三星後期,眼中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殺意。顯然,他們早已潛伏在此,就等這一刻!
碧水蛟徹底被激怒,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在水中形成狂暴的暗流),巨大的蛟尾猛地一擺,排山倒海般向距離最近的白河和張三掃來!同時,它張開巨口,一道墨綠色的水箭,裹挾著刺鼻腥臭和恐怖的腐蝕之力,後發先至,射向三人!
前有甦醒的凶蛟,後有埋伏的敵人,瞬間陷入絕境!
“分頭走!按計劃!”張三暴喝一聲,在這電光石火間做出了決斷。他一把推開有些發愣的白河,自己則迎著那道墨綠水箭,不退反進,體內勉強恢複的三成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頑鐵刀!
“嗡!”頑鐵刀再次震顫,刀身金色紋路狂閃,尺許長的綠芒在漆黑毒水中亮起,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他冇有斬向水箭,也斬不動,而是全力一刀,狠狠劈在身側潭底的一塊巨大岩石上!
“轟隆!”
岩石崩裂,掀起大量渾濁的泥漿和碎塊,瞬間擾亂了水流和視線,也稍稍阻礙了墨綠水箭的速度和準頭。水箭擦著張三的左肩掠過,避水衣的靈光劇烈閃爍,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左肩傳來火辣辣的痛,顯然已被毒力侵蝕。
藉著反震之力,張三身形如箭,朝著與白河相反、也與碧水蛟巢穴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那三個青狼幫埋伏者側翼,疾衝而去!他要把碧水蛟的怒火,至少引開一部分!
“找死!”那三星後期的青狼幫頭目見狀,冷笑一聲,揮手示意,三人立刻分出兩人,持分水刺向張三包抄而來。剩下一人,則繼續逼近被暫時忽略的白河和龍血草。
碧水蛟一尾掃空,又被渾濁的泥水遮蔽了部分感知,暴怒更甚。它金色的豎瞳首先鎖定了造成最大動靜(劈碎岩石)的張三,以及他手中那柄散發著讓它厭惡的靈性波動的刀。巨口再張,這次是三道稍小但更密集的墨綠水箭,呈品字形封死張三的退路!
同時,它龐大的身軀一扭,竟然捨棄了巢穴,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張三和那兩個青狼幫眾的方向衝來!顯然,在它簡單的意識裡,這些闖入者,都要死!
壓力瞬間大半集中到張三身上!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水下行動還受限,傷勢未愈……
張三眼中卻燃起瘋狂的火焰。絕境?他經曆的還少嗎!
麵對激射而來的三道毒水箭,他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之又險地從兩道水箭的縫隙中穿過,第三道實在避不開,他竟不閃不避,直接用頑鐵刀的刀麵拍去!
“嗤——!”
毒水箭與刀麵接觸,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頑鐵刀上靈光狂閃,刀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但終究擋住了。可那股巨力仍震得張三手臂痠麻,喉頭一甜。
兩個青狼幫三星中期的殺手已趁隙撲到,分水刺一左一右,直刺他胸腹要害,狠辣刁鑽。
張三眼神一厲,腳下在潭底重重一蹬,身體不退反進,撞入左邊那人懷中。那人冇料到張三如此悍勇,大驚之下,分水刺回防已來不及。張三的左肘狠狠撞在他胸口,同時右手頑鐵刀由下至上反撩!
“噗!”
左邊殺手胸口塌陷,口中噴出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中生機迅速消散。但另一人的分水刺,也狠狠紮進了張三的右腹!即使有避水衣和玄鐵之體防禦,分水刺仍入肉兩寸,劇痛傳來。
張三悶哼一聲,右手回拉,頑鐵刀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從那殺手脖頸間抹過。又一顆頭顱在漆黑的水中飛起。
瞬息之間,斬殺兩人!但張三也付出了代價,右腹鮮血滲出,染紅周圍潭水,傷勢更重。而碧水蛟那龐大的身影,已攜著恐怖的水壓,近在咫尺!冰冷的殺意將他牢牢鎖定。
另一邊,白河趁此機會,已經衝到龍血草旁。他咬牙看了一眼被碧水蛟追殺的張三,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隨即被決然取代。他飛快地取出一把玉刀,精準地割下龍血草,連同一小塊岩石都挖出,迅速裝入一個特製的玉盒封好。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捏碎了手中的破冰錐!
“哢嚓!”
極致的寒氣爆發,瞬間將他身後的大片水域凍結,形成一堵厚厚的冰牆,暫時阻擋了那個追來的青狼幫眾,也稍稍阻礙了碧水蛟的追擊路線。
“張兄,保重!”白河最後看了張三一眼,將一張爆炎符激發,扔向碧水蛟方向,製造混亂,自己則頭也不回地朝著潭麵急速上浮遁走。
張三看到了白河的動作,也看到了他毫不猶豫的撤離。他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局麵之一。他從未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彆人身上。
碧水蛟被爆炎符的水下爆炸稍微阻了一阻,更加暴怒,徹底鎖死了張三。那個三星後期的青狼幫頭目,也繞過冰牆,一臉獰笑地堵住了張三側方的退路。
前有凶蛟,後有強敵,身負重創,深陷毒潭。
張三握住頑鐵刀,刀身傳來的不再是微弱的意識,而是一種渴望廝殺的興奮顫栗。腹部的傷口在流血,毒素在侵蝕,經脈在哀鳴。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隻有避水衣提供的稀薄空氣),將剩下的兩顆回氣丹一起吞下,又將一張爆炎符扣在左手。
絕境?
那就殺出一條生路!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