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斷魂橋東,營地。

篝火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火光在漸濃的夜色中跳躍,驅散著深澗升騰起的寒氣。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而警惕的臉。傷員們蜷在火堆旁,裹著毛毯,有人已經發出鼾聲,但手仍緊握著兵器。還能行動的弟子在營地外圍巡邏,腳步放得極輕,眼睛不時掃向黑暗的橋對岸。

張三盤膝坐在最靠近山壁的火堆旁,背靠岩石,頑鐵刀橫放膝上。他換了身乾淨黑衣——是陳烈給的備用衣物,但身上濃重的血腥氣洗不掉。臉上、手上新添的傷口已經敷了金瘡藥,纏著繃帶。最麻煩的是內裡:蝕骨散的餘毒像跗骨之蛆,在經脈中緩慢蔓延,與丹藥的效力對抗;狼王最後一擊震傷了內腑,每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痛;而最根本的,是舊日經脈的裂痕,在今日的強行爆發下,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他閉著眼,默默運轉《引氣訣》,引導著療傷丹和解毒丹的藥力,像用最細的絲線修補破損的瓷器,緩慢而艱難。靈氣運轉時,刺痛感如影隨形,比之前更甚。他知道,自己的狀態糟透了,若再來一場苦戰,恐怕真的會倒下。

腳步聲靠近,很輕,帶著刻意的節奏。

張三冇睜眼。

“張師弟,打擾了。”是白楓的聲音,溫和清朗,與這肅殺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張三緩緩睜眼。白楓站在火堆旁,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腰間佩劍,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但他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身後跟著兩個猛虎武館的弟子,一左一右站著,氣息沉穩,都是三星。

“白師兄。”張三點頭,冇起身。不是托大,是實在冇力氣了。

陳烈站在稍遠處,手按劍柄,目光在白楓和張三之間逡巡,帶著戒備。孫海、周通、趙明也各自守在附近,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所有角度。

“張師弟傷得不輕。”白楓在火堆對麵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火星竄起,“狼牙穀的風狼王,二階巔峰,不好對付。張師弟能獨自擊殺,佩服。”

“運氣。”張三言簡意賅。

白楓笑了笑,不再繞圈子,壓低聲音:“我冒險過來,是有件事,覺得必須告知張師弟。關於……洗髓丹。”

張三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麵上卻無波瀾:“洗髓丹?”

“是。”白楓直視張三的眼睛,“我知道張師弟經脈受損,急需洗髓丹重塑根基。我還知道,張師弟手頭應該還差些銀子。巧的是,我恰好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洗髓丹,或者……足夠買下洗髓丹的東西。”

“哪裡?”

“橋西,五十裡,黑水潭。”白楓緩緩道,“那裡是‘碧水蛟’的巢穴。碧水蛟,三階巔峰妖獸,相當於四星靈器境巔峰。但它近期正在蛻皮的關鍵時期,實力不足平時三成,而且會陷入深度沉睡。最重要的是,碧水蛟的巢穴裡,有一株‘龍血草’,至少五百年份。”

龍血草。張三心臟猛地一跳。那是煉製“龍血丹”的主藥,而龍血丹是比洗髓丹更高一檔的療傷聖藥,對經脈損傷、根基受損有奇效,價值……至少在萬兩白銀以上。若是五百年份,價格還要翻倍。

“白師兄為何告訴我?”張三盯著他,“如此機緣,猛虎武館為何不自己去取?”

“原因有三。”白楓坦然道,“第一,碧水蛟雖在蛻皮,但巢穴位於黑水潭底,環境險惡,毒瘴瀰漫,我猛虎武館修煉的多是金、土屬性功法,不擅水戰,更懼劇毒。第二,我們得到訊息,青狼幫也在打龍血草的主意,狂狼出關在即,他需要此物穩固境界,甚至衝擊六星。我們若去,很可能與青狼幫正麵衝突,得不償失。”

“第三?”

“第三,”白楓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微妙,“我覺得,張師弟你去,最合適。你修煉的功法似乎對毒性有一定抗性,今日中了鬼書生的蝕骨散,居然還能擊殺風狼王,便是明證。而且,你夠狠,夠果斷。最重要的是,你急需此物,動力最足。”

張三沉默。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深邃的輪廓。他在快速權衡。白楓的話,有真有假,但龍血草的誘惑太大。若能得到,不僅經脈損傷可愈,根基還能更上一層樓。但風險也極大。三階巔峰妖獸,哪怕隻有三成實力,也絕非易與。青狼幫的威脅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訊息來源可靠嗎?”他問。

“八成可靠。是我們安插在青狼幫的暗子傳回的。狂狼三日後出關,他手下的人最遲明晚就會動身前往黑水潭。所以,要動手,必須在明晚之前。”白楓道,“而且,鬼書生臨死前,應該給了你一張紙條吧?關於斷魂橋的。”

張三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白楓擺擺手:“彆緊張,我冇有惡意。鬼書生是我殺的。”

“什麼?”陳烈失聲。

“確切地說,是我補的刀。”白楓淡淡道,“張師弟與鬼書生在黑風嶺交手時,我就在不遠處。張師弟那一刀重創了他,但未能立刻斃命。他掙紮著想逃,被我攔下,問出了些東西,然後送他上路。那張紙條,是他身上搜出來的,我看了內容,又原樣放回。所以我知道,青狼幫在斷魂橋有接應,目標就是你,張三。”

營地一片死寂。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深澗下轟鳴的水聲。

陳烈臉色鐵青:“白楓,你什麼意思?既然早知道,為何不提醒我們?”

“提醒了又如何?”白楓反問,“你們能避開嗎?這斷魂橋是通往郡城的必經之路。我不說,是因為說了也無用,反而可能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對。”白楓看向張三,“青狼幫在橋西第三棵槐樹下安排了人,等鬼書生,或者等鬼書生的訊息。他們以為鬼書生能得手,至少能重創你。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白楓眼中閃過精光,“明天一早,你們車隊正常過橋,吸引對方注意力。我會派兩個人,偽裝成你們的人,暗中保護。而張師弟你,不必過橋。今晚後半夜,你獨自離開營地,繞路前往黑水潭。我會給你地圖和避毒丹。等你取了龍血草,直接從黑水潭方向前往郡城,與車隊在郡城彙合。如此一來,既能避開斷魂橋的埋伏,又能搶先一步拿到龍血草。”

“讓我獨自去黑水潭,對付碧水蛟?”張三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不是獨自。”白楓搖頭,“我會讓我師弟白河跟你一起去。他三星中期,修煉的是水屬性功法‘寒冰訣’,擅長水戰,也能幫你抵禦部分毒瘴。另外,我會再給你三張‘爆炎符’,關鍵時刻,可重創碧水蛟。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幫助。”

張三再次沉默。他在腦中飛速推演。白楓的計劃聽起來可行,但漏洞也不少。自己獨自離隊,萬一白楓有異心,與青狼幫聯手,自己便是自投羅網。黑水潭凶險未知,碧水蛟哪怕隻有三成實力,也絕非他和一個三星中期的白河能輕易對付。龍血草的訊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但他冇有選擇。洗髓丹遙不可及,經脈的傷勢卻在不斷惡化。龍血草,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希望。而且,他隱隱覺得,白楓冇有完全說謊。猛虎武館與青狼幫是死對頭,坐視青狼幫得到龍血草,壯大狂狼,對猛虎武館冇有好處。借他的手去取,無論成敗,猛虎武館都不虧。

“我需要考慮。”張三最終道。

“可以,但時間不多。”白楓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和一個小玉瓶,放在張三麵前,“地圖標註了黑水潭的位置和一條相對安全的小路。玉瓶裡是三顆避毒丹,可抵禦黑水潭毒瘴兩個時辰。子時之前,給我答覆。若你同意,子時一刻,在此地,白河會來與你會合。”

說完,他對陳烈點點頭,帶著兩名弟子,轉身走向斷魂橋,身影很快消失在橋對麵的黑暗中。

營地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卻更加壓抑。

陳烈走過來,拿起地圖和玉瓶看了看,臉色變幻不定:“張三,你怎麼看?”

“一半真,一半假。”張三緩緩道,“龍血草可能是真的,青狼幫要搶也可能是真的。但讓我們吸引火力,他去取寶,未必全是好心。可能想讓我們和青狼幫兩敗俱傷,他坐收漁利。也可能……黑水潭本身,就是個陷阱。”

“那你還要去?”

“我冇得選。”張三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深處有一簇更熾熱的光在燃燒,“我的傷,等不起。洗髓丹太遠,龍血草是眼前的機會。再險,也得闖。”

陳烈張了張嘴,想勸,但看到張三眼中那種熟悉的、近乎偏執的決絕,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想起秘境中,這小子以三星之軀硬撼四星血狼的模樣。這是個把命拴在褲腰帶上搏前程的狠人,勸不住的。

“需要我做什麼?”陳烈最終道。

“明天,按他說的,車隊正常過橋,但要更加小心。我懷疑,埋伏可能不止一處。”張三低聲道,“另外,幫我照顧李四。如果我回不來……”

“彆說晦氣話。”陳烈打斷他,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你一定得回來。你兄弟還等著你呢。鐵血家族,也需要你。”

張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夜色漸深。

張三服下一顆避毒丹,又吞了兩顆養氣丹,開始全力調息。他必須儘可能在出發前恢複一些狀態。靈氣在受損的經脈中艱難流轉,每運轉一圈,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能清晰感覺到,藥力在緩慢修複著損傷。隻是這速度,太慢了。

子時將近。

張三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傷勢依舊沉重,但至少恢複了三成戰力,勉強能動手了。他拿起羊皮地圖,就著火光仔細檢視。

地圖很簡陋,但標註清晰。從斷魂橋東側,有一條隱秘的小路,沿著山脊蜿蜒向西,繞過幾處險地,最終通往一個被標記為“黑水潭”的沼澤區域。路程約五十裡,以他的腳力,全速趕路,天亮前能到。

他又檢查了一下白楓給的玉瓶。裡麵是三顆龍眼大小的黑色丹藥,散發淡淡的辛辣氣息,確實是常見的避毒丹。他倒出一顆,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微苦,帶著清涼,是正品。

“看來在龍血草的事上,他冇騙我。”張三心中稍定。至少,目的地是真實的。

他將地圖和剩下的兩顆避毒丹收起,又清點了一下身上的物品:頑鐵刀,療傷丹五顆,解毒丹四顆,養氣丹二十顆,回氣丹一顆(秘境所得),爆炎符三張(白楓給),還有從鬼書生身上搜出的五百兩銀票和一些零散毒藥、解藥。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差不多了。”他繫緊刀鞘,將包袱斜挎在肩上。

“要走了?”陳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也冇睡,一直在不遠處守著。

“嗯。”張三點頭,“陳師兄,車隊就拜托你了。過了斷魂橋,萬事小心。”

“你也是。”陳烈遞過來一個水囊和幾塊肉乾,“路上吃。記住,事不可為,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龍血草再好,也冇命重要。”

“我曉得。”張三接過,揣進懷裡。

就在這時,營地邊緣,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像一片飄落的雪花。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麵容冷峻,眉眼與白楓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冷。他穿著白色勁裝,揹著一把連鞘長劍,氣息綿長冰冷,正是三星中期。

“白河?”張三問。

少年點頭,言簡意賅:“走。”

張三對陳烈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白河。兩人身形一展,如同兩隻夜梟,悄無聲息地冇入營地旁的密林,沿著地圖標註的小路,向西疾行。

夜色濃重,山林寂靜。

隻有斷魂橋下,深淵的水聲,轟隆不絕,像是某種巨獸沉睡的鼾聲。

而橋對岸的黑暗中,幾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橋東的營地。其中一人,手裡捏著一隻漆黑的木鳥,鳥眼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目標離隊,兩人,向西。”他對著木鳥,低聲說道。

木鳥眼中紅芒一閃,振翅而起,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第十六章 完)